天光一点点变亮,灰白的底色里掺进了稀薄的、没什么温度的淡金色。风刮过废墟上的枯草,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哭。石龛里头,光线昏暗,只有缝隙里漏进来几缕,勉强能看清蜷缩在角落里那几个人的轮廓。
孙大洪背靠着冰冷的石头,眼皮沉得像挂了铅。他不敢睡死,耳朵支棱着,听着外面的动静。除了风声,就是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是鸟还是别的什么的怪叫。怀里那截裹得严严实实的金属管,硬邦邦地硌着他,时刻提醒着他这玩意儿可能的危险。另一侧怀里,那块灰扑扑的碎片倒是没什么存在感,像块普通的石头。
身边的赵煜,呼吸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孙大洪隔一会儿就去探探他的鼻息,指尖那点微弱的气流若有若无,跟游丝似的。赵煜右臂上的紫黑颜色,好像又往上爬了一点点,已经快到锁骨了。皮肤下面那种细微的、虫子蠕动似的鼓动,虽然被星铁片隔着,但隔着衣服布料,孙大洪偶尔还是能感觉到一下。那块“幽影藤”纤维捆扎得死死的,把星铁片勒进了肉里,可似乎也只能延缓,挡不住那东西往心口去。
陈兴安和郭威也没好到哪里去。陈兴安的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喉咙里不时发出嗬嗬的痰音,但就是不醒。郭威脸色蜡黄,气息倒还算平稳,可腿上的骨折伤口早就感染发炎,隔着布料都能闻到一股子淡淡的腐臭味。老吴抱着刀,守在石龛入口内侧,受伤的左臂用撕下来的布条重新捆了捆,血是暂时止住了,但整条胳膊都肿着,颜色发暗,动一下都疼得他呲牙咧嘴。小豆子缩在离入口最远的地方,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的,不知道是还在哭,还是睡着了在做噩梦。
绝望这东西,像石龛里越来越浓的阴影,一点点把人浸透。
孙大洪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咙里火烧火燎。从昨天到现在,水米未进,又惊又怕,体力早就透支了。他摸了摸腰间,水囊早就空了,在石室里就喝干了。吃的更没有。周勇说是去找水,可现在……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周勇可能的下场。眼下,得先弄点水。人没水,撑不了多久,尤其是几个重伤的。
他轻轻挪动身体,凑到石龛入口,扒开一点枯藤缝隙,往外看。
天色已经大亮,但太阳还没出来,天空是那种阴沉的铅灰色。废墟一览无余,枯黄的草,散乱的石头,远处残破的土墙。焦糊味淡了一些,但还飘在空气里。看不到人影,也看不到活物。
“老吴,我出去找找看,附近有没有水源,哪怕是个脏水坑。”孙大洪压低声音说。
老吴睁开眼,里面全是血丝:“太危险了。谁知道这鬼地方藏着什么。”
“不找水,更危险。”孙大洪叹了口气,“你看赵公子他们,再没水,怕是连今天都熬不过去。我就在附近转转,不走远。你看好他们,有事就弄出点动静。”
老吴沉默了一下,点点头:“小心点。”
孙大洪又检查了一下怀里的东西——匕首,那根怪绳子,金属管和碎片都包得好好的。他深吸一口气,像条泥鳅一样,从枯藤的缝隙里悄无声息地滑了出去,迅速蹲下,藏在一块半人高的断石后面,警惕地观察四周。
确认没什么异常,他才猫着腰,借着乱石的掩护,开始在这片演武场废墟的边缘地带搜索。他不敢往中央焦黑区域去,那地方太显眼,也太邪性。他沿着外围的土墙根,在荒草和荆棘丛里慢慢找。
地面大部分是干硬的,长着耐旱的杂草。偶尔能看到一些低洼处,积着前几天下雨留下的浑浊泥水,早就不能喝了。他找了快一刻钟,一无所获,心里越来越沉。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打算冒险往更远的、土墙坍塌形成的缺口那边看看时,脚下忽然一滑。他连忙扶住旁边的土墙,低头看去。脚下是一丛茂密的、带着尖刺的荆棘,但荆棘根部附近,泥土的颜色比其他地方深一些,摸上去也有点潮气。
他心里一动,小心地用匕首拨开荆棘丛。荆棘下面,靠近土墙根的地方,有一个拳头大小的、不起眼的缝隙,像是墙基石头风化脱落形成的。缝隙里黑乎乎的,看不真切,但凑近了,能听到极其微弱、几乎被风声掩盖的……滴水声?
滴答……滴答……
非常慢,但确实有!
孙大洪精神一振。他顾不上荆棘刺手,用力把荆棘丛扒开更大一些,露出那个缝隙。缝隙不大,他试着把手伸进去,里面冰凉潮湿,石壁上挂着水珠。他摸到底部,触手是滑腻的苔藓,苔藓下面,似乎是个小小的、天然的凹陷,里面积着一点水。
他赶紧把空水囊拿出来,用手指蘸了点水,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没什么怪味,就是普通的泥土和苔藓的腥气。他又伸出舌头,极小心地舔了一点点。
水很凉,有点涩,但应该没毒。
他大喜过望,小心翼翼地把水囊口对准那个小凹陷,耐心地等着那极其缓慢的水滴。滴答……滴答……每一滴都要等很久。他心急如焚,但又不敢乱动,生怕弄塌了这点唯一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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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全神贯注接水的时候,耳朵里,除了风声和那缓慢的水滴声,似乎又捕捉到了一点别的、极其细微的动静。
不是来自他所在的墙根,而是来自……他身后不远处的废墟深处?像是……很轻很轻的、金属刮擦石头的声音?又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极其缓慢地、一下一下地……拖动?
孙大洪背上的汗毛瞬间立了起来。他保持着接水的姿势,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屏住了,侧耳倾听。
那声音又没了。只有风声呜咽。
是错觉?还是真的有什么东西,在这片看似死寂的废墟里活动?
他心脏砰砰直跳。水囊里刚刚积了浅浅一层底。不能再等了。他当机立断,停止接水,把水囊塞子紧紧塞好,又小心地将荆棘丛恢复原状,尽量掩盖住那个缝隙。
做完这些,他趴在地上,像只蜥蜴一样,贴着地面,慢慢地、一点点地往后退,退回到刚才藏身的断石后面。他伏在石头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刚才声音传来的方向——演武场中央,靠近那片焦黑区域边缘的一堆巨大乱石后面。
什么也看不到。只有被风吹得摇晃的枯草,和乱石投下的阴影。
是紧张过度产生的幻听?还是……昨晚制造了焦尸的那些人,或者别的什么东西,还没离开?
孙大洪不敢确定。他耐着性子,又趴着观察了将近一盏茶的时间。废墟里依旧静悄悄的,只有风声。那金属刮擦和沉重拖曳的声音,再没出现过。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石龛里的同伴还在等他,这点水也是杯水车薪。他必须回去。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堆可疑的乱石,咬了咬牙,转身,利用地形掩护,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更谨慎的路线,迅速往石龛方向撤回。
回到石龛附近,他再次仔细观察了周围,确认没有异常,才迅速闪身钻了进去。
“怎么样?”老吴立刻问,声音干哑。
“找到点水,不多。”孙大洪把水囊递过去,“先给赵公子和陈先生润润嘴。小心点,慢点喂,别呛着。”
老吴接过水囊,小心地扶起赵煜,一点点把水滴进他干裂的嘴唇里。赵煜毫无反应,水滴顺着他嘴角流下一些,但大部分还是被本能地吞咽了下去。老吴又给陈兴安喂了点。郭威自己迷迷糊糊地抿了一点。
那点水,连润喉都不够,但总比没有强。
“外面……有什么情况吗?”老吴喂完水,问道。
孙大洪摇摇头,又点点头,把自己听到异响的事情低声说了一遍。“可能是风声,也可能是别的。这地方不对劲,我们得尽快离开。”
“往哪儿走?”老吴苦笑,“赵公子他们这样,根本走不了远路。”
孙大洪也沉默了。是啊,三个昏迷的重伤员,两个轻伤但疲惫不堪的,能走到哪里去?离开这石龛,暴露在空旷的废墟里,可能死得更快。
“等。”孙大洪最终咬了咬牙,“等周勇。如果他没事,如果他能找到观测站,或者找到这里……这是我们唯一的希望了。”
老吴没有再说话,只是抱着刀,重新看向石龛入口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时间,在难熬的等待和焦虑中,一点点流逝。天色越来越亮,但太阳始终没有完全露脸,天空阴沉得厉害,像是要下雨,又憋着不下。风一阵紧一阵松,吹得枯草起伏不定。
石龛里,小豆子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老吴也靠着石头打盹,但手里的刀握得紧紧的。孙大洪强撑着精神,守着赵煜。
赵煜的情况似乎更糟了。喂进去的那点水,好像并没能缓解什么。他的呼吸变得更浅,更急促,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孙大洪解开他衣襟看了一眼,心口附近的皮肤,已经开始出现淡淡的、蛛网状的紫青色纹路,正从锁骨下方,缓慢地向心脏位置蔓延。
不能再等了。必须做点什么。
孙大洪的目光,再次落到怀里那几样东西上。怪绳子没用。碎片不知道是啥。那截金属管……小豆子说可能和喷洒什么东西有关,危险,但也许……和蚀力有关?
一个极其疯狂、几乎是自杀的念头,在他脑子里冒了出来。如果这管子真是喷洒“蚀力中和剂”或者类似东西的部件,那么它内部残留的那点暗绿色结晶……会不会就是那种药剂干涸后的残留?虽然肯定失效了,污染了,但万一……万一还有一点点微弱的效果呢?
这个念头太荒唐,太冒险。那东西也可能喷出来的是更厉害的毒药或者腐蚀剂,是杀人的玩意儿。
可是,看着赵煜心口那蔓延的紫青,孙大洪的眼睛红了。他想起赵煜在石室里,捏碎骨符、喷着血也要为他们争取一线生机的样子。想起他平时虽然话不多,但总能拿出些奇奇怪怪却又关键东西的本事。这个人,不能就这么死了。
赌一把!
他颤抖着手,再次掏出那个被厚布裹着的金属管。他不敢完全打开,只是小心地解开最外层,露出断裂的那一端。断裂口参差不齐,管壁内侧,果然附着着一点点极其微量的、暗绿色的、像盐霜一样的结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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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匕首尖,极其小心地,从管壁内侧,刮下了一丁点儿——真的只有一丁点儿,比芝麻粒还小——的暗绿色结晶粉末,抖落在自己左手手背上。
手背皮肤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凉丝丝的刺痛感,像是被极细的针扎了一下,随即就没感觉了。他等了几息,手背没有红肿,没有溃烂,没有其他异常。
好像……不是剧毒?
但这也不能说明什么。量太小了,而且是对付蚀力的东西,对人体的直接伤害可能本来就不大。
他心跳如鼓,看着赵煜右臂上那块最严重的紫黑色伤口。那里被星铁片压着,但边缘的皮肤依然狰狞。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一生的勇气都吸进去。然后,他用匕首尖,蘸着那一点点刮下来的、微不可见的暗绿色粉末,极其轻柔地,点在了赵煜伤口边缘——没有被星铁片覆盖的、已经坏死的紫黑色皮肤上。
粉末接触到皮肤的瞬间,什么也没发生。没有冒烟,没有发光,没有滋滋作响。
孙大洪的心沉了下去。果然,没用吗……
但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他忽然感觉到,赵煜的身体,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蚀力发作时的剧烈抽搐,更像是……肌肉受到微弱刺激时的本能反应。
紧接着,孙大洪瞪大了眼睛。
他看到,那一点点暗绿色粉末沾染的皮肤边缘,那一小片紫黑色,颜色似乎……变淡了一点点?不是错觉,是真的!虽然变化极其微弱,但紫黑色中,似乎渗进了一丝极其暗淡的、灰败的颜色,像是被那粉末“中和”掉了一丁点毒性?
更让他震惊的是,赵煜一直毫无反应的右手手指,竟然也极其轻微地动弹了一下!
有效?!这残留的、可能已经失效百年的、不知名的前朝药剂粉末,竟然还有一点点微弱的效果?!
孙大洪的心脏狂跳起来!他连忙又用匕首尖,小心翼翼地从金属管断裂口内侧,刮下了第二点、第三点粉末。这次他胆子大了一点,刮下来的粉末稍微多了一点点,但依然少得可怜。
他将这些粉末,分别点在赵煜伤口边缘另外几处,还有心口附近那刚开始蔓延的紫青色纹路上。
每一点粉末落下,赵煜的身体都会有极其微弱的反应——一次抽动,一次急促的呼吸,手指的一次蜷缩。而粉末接触的皮肤,那蚀力侵染的痕迹,颜色都会出现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淡化。
虽然效果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虽然这点粉末用完也就没了,但这却是孙大洪在绝境中看到的、第一缕真正的、对抗蚀力的希望之光!
他激动得手都在抖,还想再刮一点,可匕首尖在管壁内侧刮了几下,只刮下一点金属碎屑,那暗绿色的结晶粉末,似乎已经被刮完了。
他不敢用力刮,怕损坏管子,也怕刮下来别的不该有的东西。他停了下来,看着赵煜。赵煜的脸色依旧惨白,呼吸依旧微弱,但似乎……稍微平稳了一点点?也可能是他的心理作用。
但无论如何,这截危险的金属管,似乎真的藏着一点他们急需的东西!
(而就在孙大洪全神贯注于赵煜的伤势,手指再次无意识地摩挲过那冰凉管壁的瞬间,昏迷中的赵煜,左手腕处那每日一次的固定感应,再次完成了无声轮换。这一次,掠过他意识底层的碎片更加模糊,几乎难以成形:【导流……雾化……残留催化……不稳定……谨慎接触……】依然无人知晓。)
孙大洪自然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这管子可能比想象中更有价值——也更有风险。他重新将它用厚布仔细裹好,塞回怀里,这次感觉它不再只是一件可疑的破烂,而是一份沉甸甸的、带着毒刺的希望。
他刚做完这些,石龛外面,一直警戒的老吴忽然身体一僵,低声道:“有动静!”
孙大洪立刻扑到入口缝隙边,透过枯藤往外看。
只见远处的废墟里,靠近那片焦黑区域的方向,一个穿着破旧皮袄、步履蹒跚的身影,正踉踉跄跄地朝着他们这个方向跑来!那人一边跑,一边还惊慌地回头张望,仿佛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赶。
是周勇?!
孙大洪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可紧接着,他就发现不对。那人跑动的姿势很怪,一条腿好像受了伤,拖在地上。而且……那衣服的款式,不像是周勇离开时穿的!更像是……定远关里普通民夫或者杂役的打扮?
那人越来越近,孙大洪终于看清了他的脸——一张完全陌生的、因恐惧而扭曲的脸,上面沾满了黑灰和血污。这不是周勇!
就在这时,那人身后,那片焦黑区域的乱石堆后面,猛地窜出两道黑影!速度快得惊人,几个起落就拉近了距离!
那逃跑的人发出绝望的惨叫,脚下一绊,扑倒在地。两道黑影瞬间扑到,将他按在地上。惨叫声戛然而止,只剩下令人毛骨悚然的、沉闷的撕扯和咀嚼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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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大洪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叫出声。他看得清清楚楚,那两道黑影,根本不是人!它们有着大致的人形轮廓,但四肢着地,动作像野兽,皮肤是那种不正常的灰黑色,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油腻的光。它们的脑袋……没有清晰的五官,只有一团不断蠕动、裂开又合拢的、布满利齿的肉瘤!
是侵蚀体!而且是和石室门外那种液体人形、甬道里惨白软肉都不同的、另一种形态的侵蚀体!它们居然在白天活动,而且……在捕食!
石龛里,小豆子被外面的动静惊醒,刚要出声,被老吴一把捂住嘴,死死按住。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听着外面那令人血液凝固的声音。
很快,咀嚼声停止了。两道黑影抬起头,那肉瘤般的“脸”转向四周,似乎在嗅探着空气。然后,它们拖起地上那具已经残缺不全的尸体,迅速退回了焦黑区域的乱石堆后面,消失不见。
废墟里,又恢复了死寂。只有风,还在呜呜地吹,吹散了空气中新添的那一丝血腥气。
孙大洪缓缓松开捂着嘴的手,掌心全是冷汗。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无意识地抓挠着身下粗糙的石头地面。指尖碰到了一块松动的、半个巴掌大小的扁平石块。石块边缘很薄,有点锋利,像是从什么大石板上崩裂下来的。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是本能地、机械地,将那石块抓在手里,冰冷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而就在他的指尖与这普通石块接触的刹那,昏迷的赵煜手腕上,那每日一次的感应,完成了最后的、也是今日的轮换。一些更凌乱、更基础的碎片信息闪过:【硅酸盐……常见……低密度……无用……】)
孙大洪当然毫无所觉。他握着那块没什么用的薄石片,眼睛死死盯着外面那片刚刚发生惨剧的废墟,身体因为后怕和愤怒而微微发抖。
周勇没回来。
却等来了更恐怖的猎杀者。
这演武场,根本不是避难所,而是一个露天的屠宰场!
他们,还能等到希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