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1章 天光与焦痕(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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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点灰白的天光,看着不远,可真走起来,脚下的通道像是被无形的手拉长了。每一步都拖着粘稠的黑暗,每一步都踩在松软的、不知积了多少年的浮土上,噗嗤噗嗤,声音闷得让人心烦。孙大洪背着赵煜,感觉自己的腰快要断了,膝盖每弯一下都咯吱作响,像是生锈的门轴在硬拧。赵煜手腕上那点几乎要熄灭的蓝光,偶尔还微弱地闪一下,像个苟延残喘的萤火虫,提醒着背上这个人还吊着一口气。

背后的黑暗里,竖井方向隐约还有细微的、让人不安的摩擦声,不知道是那些惨白的软肉没走远,还是别的东西被惊动了。孙大洪不敢回头,只能盯着前方那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大的灰白光亮,像溺水的人盯着岸边的影子,拼命划水。

空气里的味道变了。之前是陈腐的铁锈和灰尘,还有那股要命的淤泥腥气。现在,那灰白光亮涌进来的方向,带来了新鲜的风——冰凉,刺骨,带着初春凌晨特有的、湿漉漉的土腥气。但这土腥气里,确实混着别的……一丝丝的焦糊味,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烧了很久,灰烬被风吹过来,钻进鼻子眼里,有点呛人。

“是……是外面!”小豆子声音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哭腔,“我们……我们出来了?”

老吴也死死盯着那光亮,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息,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激动的。他背上,郭威依旧昏迷,脑袋无力地垂在他肩头。

孙大洪没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背后的赵煜似乎被这涌进来的新鲜冷风刺激了一下,极轻微地抽了口气,手腕那点蓝光又顽强地亮了一瞬,随即彻底熄灭,再也没有动静。那片皮肤上的青黑色淤痕,在灰白的天光映照下,显得更加狰狞死寂。

通道开始向上倾斜,坡度不大,但背着人走起来格外吃力。脚下的浮土渐渐变成了混杂着碎石和碎砖的硬地面。墙壁上开始出现明显的渗水痕迹,长着厚厚的、墨绿色的苔藓,摸上去又湿又滑。

光亮越来越大,从最初的一个小点,变成了一扇不规则的、被坍塌物半掩着的出口轮廓。冷风呼呼地灌进来,吹得人脸颊生疼,但也吹散了甬道里那股让人窒息的陈腐味。

孙大洪终于走到了出口前。这是一处隐蔽在巨大岩石和坍塌墙体之间的缝隙,外面覆盖着干枯的藤蔓和乱七八糟的灌木枝条,从外面看,根本发现不了这里有个洞。他小心翼翼地拨开那些枯藤,探出头去。

天光刺眼。

不是阳光,天色才刚刚蒙蒙亮,东方天际只有一丝极淡的鱼肚白,大部分天空还是深蓝色的,挂着几颗将隐未隐的残星。但相比甬道里绝对的黑暗,这点天光已经足够照亮周围。

他们确实出来了。

眼前是一片极其荒凉的空地,或者说,废墟。地面坑坑洼洼,长满了枯黄的野草和低矮的荆棘丛。散落着巨大的、表面风化严重的青石条,断裂的石柱,还有半埋在上里的、锈蚀得只剩空壳的金属构件。远处,能隐约看到一道高大、残破的土墙轮廓,墙头长满了荒草,在晨风中瑟瑟发抖。

这里应该就是癸柒说的“废弃演武场”边缘。看这荒凉破败的样子,恐怕几十年没人来过了。

但空气中那股焦糊味,却并非来自这片废墟。味道是从更远的地方,大概是演武场内部,或者演武场另一侧传来的。孙大洪眯起眼,借着微光极力望去,似乎能看到演武场深处,靠近那残破土墙的方向,有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晕在隐约闪动,不是火光,更像是什么东西在低温阴燃。

“先出去。”孙大洪缩回头,对老吴和小豆子低声道。他率先侧着身,背着赵煜,艰难地从那狭窄的缝隙里挤了出去。枯藤和灌木枝条刮擦着衣服和皮肤,生疼。外面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全身,让他打了个寒颤,但也让他一直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那么一丝丝——至少,头顶不是石头了。

老吴和小豆子也先后挤了出来。三人站在荒草丛中,茫然四顾。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没来得及升起,就被眼前这片死寂的荒凉和空气中不祥的焦糊味冲淡了。

接下来怎么办?癸柒只说出口在演武场附近,可没说出来了之后该往哪儿去。周勇没影,陈兴安和郭威昏迷不醒,赵煜更是只剩一口气。他们自己也是伤痕累累,筋疲力尽。

孙大洪轻轻把赵煜放在一块稍微平坦、长满枯草的石条上。赵煜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干裂发紫,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孙大洪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他脖颈,指尖传来的脉搏跳动微弱而紊乱,时快时慢。右臂上,紫黑色的蚀力侵染已经蔓延过了肩膀,向着心口方向爬去,皮肤下的鼓动虽然微弱,但依然存在。那块用“幽影藤”纤维重新捆扎固定的星铁残片,紧紧压在最严重的伤口上方,暂时阻隔着什么,但边缘已经泛起更深的暗红色。

必须尽快找到能救命的东西,或者能帮忙的人。可这鬼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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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洪哥,你看那边!”小豆子忽然指着演武场深处,声音有些异样。

孙大洪和老吴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在越来越亮的晨光中,演武场废墟中央,那片地势较低的地方,似乎……有烟?很淡很淡的青灰色烟雾,袅袅地升起,混在晨雾里,几乎看不真切。但那焦糊味,似乎就是从那个方向飘来的。

有人?在生火?还是别的什么?

“会不会……是周勇大哥?”小豆子带着希望问。

孙大洪心里也是一动。周勇去了西侧的错误地点,但如果他够机警,发现了不对,会不会也找到了这里?或者,是从别的路径过来的?

“过去看看。”孙大洪当机立断,“小心点,别弄出动静。老吴,你照看他们,我和小豆子摸过去瞧瞧。”

老吴点点头,握紧了刀,守在赵煜、陈兴安和郭威旁边。孙大洪带着小豆子,弓着腰,借着荒草和乱石的掩护,小心翼翼地朝着烟雾升起的方向摸去。

脚下的地面越来越难走,碎砖烂瓦越来越多,还散落着不少生锈的箭镞和破损的盔甲片,昭示着这里曾经是军人操练的地方。越靠近中央,那股焦糊味就越浓,还混杂着一股……难以形容的、类似烧焦羽毛和油脂的怪味。

他们爬上一段倒塌的矮墙,伏在墙头,朝下望去。

演武场中央的低洼处,景象让孙大洪的胃猛地一缩。

那里没有篝火,也没有周勇。

只有一片焦黑。一大片地面被烧得釉质化,黑乎乎的,还在冒着极其微弱的青烟。焦黑区域的中心,散落着几堆……东西。是几具烧得蜷缩起来的、面目全非的焦尸。从残留的衣物碎片和装备看,像是士兵。但不是定远关守军的制式,穿着更杂乱一些。

焦尸周围,散落着一些烧变形的兵器,还有几个破裂的瓦罐,里面流出黑乎乎的、已经凝固的黏稠液体,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这显然不是自然失火,更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猛烈而短暂的焚烧。

“是……是被烧死的?”小豆子牙齿打颤。

孙大洪没说话,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焦黑区域的边缘,有一些拖曳的痕迹,还有杂乱的脚印,通往演武场另一侧的阴影里。从脚印看,人数不少,而且离开的时间应该不长。

这里发生过战斗?或者……屠杀?

他正疑惑着,目光忽然被焦黑区域旁边,一截半埋在灰烬里的、颜色迥异的东西吸引了。那是一小段……金属管?大约一尺来长,拇指粗细,一端似乎有断裂的痕迹。管身不是锈蚀的黑色或褐色,而是一种暗沉的、近乎哑光的深蓝色,上面似乎还刻着极其细微的、螺旋状的花纹。这东西半截埋在灰里,半截露在外面,在焦黑的背景下,显得格外突兀。

是什么兵器的一部分?还是别的什么?

孙大洪心里那点“收集癖”又冒了出来。他示意小豆子留在原地警戒,自己则轻手轻脚地滑下矮墙,像只狸猫一样,迅速而无声地靠近那片焦黑区域。

越靠近,那股焦臭和化学品的混合气味就越冲鼻子。他屏住呼吸,避开地上那些可疑的黏稠残留物,快速来到那截金属管旁边。

蹲下身,他没有立刻去捡,而是先用匕首尖轻轻拨了拨管子周围的灰烬。管子很完整,除了断裂的一端,没有明显的损坏。深蓝色的表面在晨光下泛着微弱的金属光泽,那些螺旋花纹刻得很深,很精细,不像是装饰,更像是一种……导流槽?

他伸出两根手指,小心地捏住管子中段,将它从灰烬中抽了出来。

入手冰凉,沉重。质地非常致密,不是普通的铁或铜。管壁很薄,但异常坚硬。断裂的一端参差不齐,像是被巨大的力量硬生生扯断的。管身内部是中空的,管壁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点极其微量的、已经干涸的、暗绿色的结晶状物质。

就在孙大洪的手指触碰到这截冰凉金属管的瞬间,他脑子里没有任何异样感。这只是一截奇怪的金属管,可能是某种前朝器械的零件,也可能是什么特殊武器的发射管。仅此而已。

(而几乎在同一时刻,远在几十步外、躺在石条上昏迷不醒的赵煜,左手腕处那每日一次的固定感应,完成了无声的轮换。一些破碎的、毫无逻辑的画面和概念,如同深水下的暗流,在他那几乎停滞的意识底层划过:【高压……催化……不稳定化合物……喷射……冷却……危险品……】这些信息与他当前的处境毫无关联,也无法被任何人感知,只是系统机制触发时,在他这个“宿主”身上留下的、无人能解读的涟漪。)

孙大洪自然一无所知。他只觉得这管子材质特殊,或许有点用。他把它在衣服上擦了擦,擦掉表面的浮灰,塞进了怀里。然后,他又快速扫视了一圈焦黑区域,除了那几具可怕的焦尸和破碎的瓦罐,没再发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他退回矮墙后,对小豆子摇摇头:“不是周勇。死了几个不明身份的人,像是被什么猛火烧过。有打斗痕迹,人刚走不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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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豆子脸色发白:“那……那我们……”

“先回去。”孙大洪皱着眉,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这演武场绝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那些焦尸是谁?杀人放火的是谁?会不会还在附近?

两人迅速原路返回。老吴正焦急地张望,看到他们回来才松了口气。

“怎么样?”

“情况不对。”孙大洪简要把看到的说了一遍,“这地方不能久留。我们得找个更隐蔽的地方躲起来,等天亮再想办法。”

可是往哪儿躲?这演武场废墟一览无余,除了他们出来的那个洞口,似乎没什么像样的藏身之处。

孙大洪的目光扫过周围,最后落在了不远处,那残破的高大土墙脚下。那里似乎有一处坍塌形成的、由巨大石块堆叠出来的夹角,上面还覆盖着茂密的枯藤和荆棘,从外面看,像是个天然的石龛。

“去那边。”他指了指。

三人再次抬起伤员,艰难地挪到那石龛下。里面空间不大,但足够几人蜷缩进去,而且头顶有石块遮挡,侧面被枯藤遮掩,还算隐蔽。

他们将赵煜、陈兴安、郭威安置在最里面。孙大洪又出去,折了一些带着枯叶的灌木枝条,小心地插在石龛入口的藤蔓缝隙里,做了些简单的伪装。

做完这一切,天光又亮了一些。东方天际的鱼肚白开始泛出淡淡的金边。二月十三的黎明,真正到来了。

三人瘫坐在石龛里,背靠着冰冷的石头,终于能稍微喘口气。极度的疲惫和后怕如同潮水般涌上来,小豆子又开始低声啜泣,老吴闭着眼,胸膛剧烈起伏。孙大洪也感到一阵阵眩晕,手脚发软。从昨天深夜石室危机开始,一直到钻出地面,这一夜简直像在鬼门关前来回溜达了好几趟。

他靠在石壁上,听着外面渐渐响起的风声,还有远处不知什么鸟的凄凉鸣叫。怀里,那截冰凉的金属管硌着他的肋骨。他把它掏出来,借着石龛缝隙透进来的微光,又仔细看了看。

深蓝色,螺旋花纹,中空,一端断裂……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前朝的某种工具?武器?

他无意识地用手指摩挲着管壁上的螺旋花纹。花纹刻得很深,指尖能清晰地感觉到凹槽的走向。这些凹槽……似乎不是为了好看。它们从管子完好的一端开始,螺旋向下,一直延伸到断裂处附近。像是引导什么东西流动的路径。

他忽然想起怀里还有另一样东西——那块从甬道遗骸旁捡来的灰扑扑碎片。他鬼使神差地,把碎片也掏了出来,将断裂的金属管断面,凑近碎片边缘,比划了一下。

大小、厚度都不对,显然不是一套东西。

但他这个动作,却让旁边一直紧张注视外面的小豆子无意中瞥见了。小豆子目光落在孙大洪手里的金属管上,忽然“咦”了一声。

“大洪哥……你这管子……我好像……在哪儿见过类似的花纹……”

“嗯?”孙大洪看向他。

小豆子皱着眉,努力回忆:“不是完全一样……但那种一圈一圈往下绕的样子……有点像……像陈先生之前有一次,摆弄他那些破烂书的时候,拿出来过一张很旧的、都快碎了的图纸,上面画了个怪模怪样的……像是大号喷壶还是什么的玩意儿……那上面就有这种转着圈的花纹。陈先生说,那是前朝‘天工院’用来喷洒……喷洒什么‘蚀力中和剂’还是‘能量阻隔雾’的东西上的‘导流管’……”

导流管?喷洒?

孙大洪心中猛地一跳!他立刻想起焦黑区域那些破裂的瓦罐,里面流出的黑色黏稠液体……还有那瞬间将人烧成焦炭的猛烈火焰……

难道……这管子,是某种喷射装置的部件?那些瓦罐里装的,就是需要这种管子来喷洒的东西?然后因为某种原因……爆了?或者被故意引爆了?

“陈先生有没有说,那东西……危不危险?”孙大洪急问。

小豆子茫然地摇摇头:“陈先生就说那是古书上的奇巧淫技,早就失传了,也没细说……不过,他当时拿着那张破图,表情挺……挺凝重的,还叹了口气,说什么‘以毒攻毒,终遭反噬’之类听不懂的话……”

以毒攻毒,终遭反噬。

孙大洪看着手里这截冰冷的深蓝色金属管,又想起那几具蜷缩的焦尸,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这东西……很可能是个极度危险的玩意儿!是某种前朝用来对付蚀力、或者利用蚀力能量的危险器械的一部分!它出现在刚刚发生过惨剧的焦尸旁边,绝非偶然!

他差点就把这么个不知道会不会突然炸开或者喷出什么要命玩意的东西揣怀里了!

他连忙想把这管子扔远点,但手举到一半,又停住了。扔了?万一……万一这东西真的和对付蚀力有关呢?赵煜现在的情况,常规手段根本没用。这管子虽然危险,但会不会……有一丝可能,是某种解药的发射器?或者能量控制装置的一部分?

他陷入了激烈的矛盾。留,可能是揣着个随时会炸的炮仗。扔,可能就错过了一个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救命机会。

最终,他还是没能下定决心。他找了一块厚实的破布,将那截金属管里三层外三层地严严实实包裹起来,确保不会轻易碰触到断裂口和管内可能残留的物质,然后小心翼翼地塞回怀里,和那灰扑扑的碎片分开放置。

做完这些,他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他靠在石壁上,目光落在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天亮了。

二月十三。七天约定的最后一天。

他们还活着,但被困在这片荒凉的废墟里,伤员危在旦夕,手里只有几件来历不明、吉凶未卜的前朝破烂,还有一个可能就在附近、刚刚制造了惨剧的未知威胁。

周勇,你到底在哪儿?

观测站,“慕儿”……又到底藏着怎样的秘密和危险?

孙大洪闭上眼睛,听着自己沉重的心跳。前路依旧一片迷雾,甚至比地下甬道更加凶险难测。

但至少,他们见到了天光。

接下来,是要在这天光下找到生路,还是被这黎明前的黑暗彻底吞噬,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不能停。停了,就真的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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