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着大衣高跟鞋的岑青跌跌撞撞扑进来，头发散乱，脸上毫无血色。
她一把将孩子抢过来，死死搂进怀里，手臂收得那样紧，全身都在发抖。
“安安，我的宝贝……你吓死妈妈了……你真的要吓死妈妈了……”她声音破碎，脸紧紧贴着孩子。
安安被妈妈紧紧抱着，闻到熟悉的气息，小脸上立刻绽开安心的笑容，伸出短短的小胳膊，努力环住妈妈的脖子，软软地说：“安安想妈妈了！”
岑青惊魂不定，半天平静不下来，心脏一直狂跳，不断地、用力地抱着，好像一松手就会再次不见。
安安舒服地趴在妈妈肩上，在她带着淡香的发丝里蹭了蹭，笑眯眯问问：“妈妈，今晚哄安安睡觉，好不好？”
岑青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她更用力地抱紧孩子，声音哽咽却无比温柔：“好……好，妈妈今晚哄安安睡觉。明天是周末，妈妈不加班了，一直陪着安安，好不好？”
“好！”安安开心地应着。
萧景洵缓缓站起来。
最初的滔天巨浪，有痛，有悲，有怒，有惊，想质问亦或是说不出地心疼，还在他胸腔里激烈翻涌，几乎要破膛而出。
可那温柔的声音，那稚嫩的奶音，他们母子那个紧紧的拥抱，即便不是拥抱他，也奇异地抚平了风暴最锋利的边缘。
心里依旧是一片灾难过后的狼藉。
但至少，摧枯拉朽的风雪似乎停了，天崩地裂的动荡也暂歇了。
许久，岑青才终于平静下来。
她慢慢站起身，又弯腰抱起孩子，不看萧景洵，但向着他的方向，垂眸，很轻地说了声谢谢，表情还是恍惚的，像没从这场噩梦中完全清醒一样。
萧景洵站在那里，沉默得有些过分，那双眼睛黑沉沉的，不知道底下压着什么情绪。
岑青说完，转身就走。
她刚走出几步，萧景洵就一言不发地跟上来。直接走到她身侧握住她的肩膀，力道不轻。
岑青心里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把孩子抱得更紧了些，惊惶地侧过头看向他。
但萧景洵没看她，似乎也不想看她。只是伸手把她胳膊上那只包取走。包里装着安安的水壶、小零食和湿纸巾等杂物。
岑青手臂一轻，心里却是一紧。她不想给，扯住包袋。
但萧景洵不容拒绝，眼皮一掀，目光扫来，岑青不堪对视，抿了抿唇错开视线，妥协松手。
她抱着孩子继续朝外走。
保姆阿姨满脸愧疚，眼眶还是红的，凑上前来想接过孩子。
岑青侧身避开了。
安安从游乐场跑丢的时候，阿姨正在旁边低头玩手机。岑青现在没力气去责备她什么，但这个人肯定是不能再用了。明天一早，她就得联系家政公司，重新找一个靠谱的。
商场经理很有眼色，立刻在前面引路。一行人沉默地下了三楼，走出购物中心。萧景洵不说话，其他人更是大气不敢出，气氛压抑。
购物中心外是宽阔的广场，金湾冬日的晚风吹来，要比京市的温暖很多。
经理说要安排车送，萧景洵挥手让他回去。
岑青没等任何人，一直走到路边才停下脚步，把安安放下来，掏出手机准备叫车。
手机刚拿出来，还没解锁屏幕，就被旁边伸过来的手一把抽走。
萧景洵顺手把手机扔回装着孩子东西的包里，“咚”的一声。冷冷说：“这么多人，能打到车？上车，我送你们。”
岑青脑子还有些发木，被他这么一说，才抬起头看向四周。
广场上人流如织。那棵高高的圣诞树通体亮着金色的灯串，像一座发光的小山，树下挤满了拍照的人。
音响里还播放《stchristas》：“nowivefoundareallove……”
打车？她看着眼前攒动的人头，的确不现实。可她也不想上他的车。
萧景洵却不想再跟她多费口舌，弯腰抱起孩子，一手直接握住她的胳膊拉着，朝停车的位置走。
安安大概是真的玩累了，小脑袋一歪靠在萧景洵肩上。
到了车边，他先拉开后座车门。岑青站在车门边，看了一眼安安，最终还是弯腰坐进去。
萧景洵小心翼翼地将孩子递还给她。安安的眼睛已经困得只剩一条缝了，一沾到妈妈怀里熟悉的气息，立刻闭上眼。
他轻轻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
车内一片安静，每个人都面无表情，但平静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积聚、压抑。
圣诞节夜晚的路况可想而知，车子开开停停，晃晃悠悠。摇篮似的，安安在岑青怀里睡得愈发沉了。
岑青低头看着儿子安静的睡颜，心才一点点、踏踏实实落回原处。
但随后就因车内其他人而忧心后怕。她忍不住抬眼，看向前方的后视镜。
镜子里，男人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况，眉眼线条凌厉，眼神冷静。
岑青不可能不担忧，她知道事情没完。
但她太累了。新公司走马上任，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好不容易周五能陪孩子，又遇上这么个吓死人的意外，情绪像坐过山车一样大起大落，精疲力尽。
她自暴自弃地想：算了，事到临头再说吧。
这么想着，便闭上眼，靠着椅背休息。
来时不过十分钟多点的路程，回去因为堵车，硬是开了快半个小时。
终于回到公寓的地下停车场。
车子停稳，萧景洵先下了车。
岑青推开车门，抱着孩子想下车，动作有些吃力。
萧景洵已经走到她这边，伸手要接。
岑青动作一顿，手臂下意识地收紧了，身体微微一躲，很明显是准备拒绝。
“别折腾了，”萧景洵压低声，“等会儿弄醒了更麻烦。给我。”
说着，已经小心翼翼地从她手臂间托过孩子。
他的手掌很大，稳稳地承托着小家伙，轻轻将他竖抱起来，让那颗小脑袋妥帖地靠在自己肩头。
萧景洵抱着孩子，心里不是滋味。三岁了，抱在怀里，怎么感觉这么小一点，轻飘飘的。
他一边想着，一边腾出另一只手，去扶岑青下车。
触手竟是一片冰凉，他心里一紧，不禁将她的手整个握进掌心，用他的温度将她冰凉的手包裹住。
岑青下意识抽回手。
没想到一下子抽开了。
但下一秒，那只大手紧追而来，不由分说地分开她的手指，强硬地插入她的指缝，十指紧扣。掌心滚烫，将她冰凉的手指牢牢锁住，再也挣脱不开。
保姆阿姨小跑着去刷开了电梯门。
萧景洵见自己之前扔在电梯的那几大袋东西还原封不动地躺在地上，便吩咐阿姨提起来。
电梯一路向36层，安安在萧景洵肩上睡得极沉，呼吸均匀。
岑青的心却随着楼层升高越跳越快。她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这种未知让她焦虑。
萧景洵情绪莫测，只是冷静地处理一切：让保姆按密码开门，问保姆岑青的卧室在哪，径直抱孩子过去。
到卧室门口才放开岑青的手，走到床边，轻手轻脚把孩子放在床上。
保姆阿姨赶紧跟进来，给孩子脱掉小鞋子和外套。
萧景洵直起身，回过头，看到岑青还站在卧室门口，表情说不上是漠然还是疲惫。
他走过去，在她面前停下。抬手摸摸她的脸颊，很凉，又握住她的手，好不容易暖热了，这会儿又冰回去。
她今晚是真的惊吓过度，受了大刺激。
纵然他心里有千万般的痛和怒，此刻也说不出口。
萧景洵想，她需要脱下大衣，喝点热水缓一缓。
伸出手，手指刚触向她大衣的领口，岑青却往后一退，避开了他的触碰。
紧接着，说了一句让他火冒三丈的话：“你走吧，不要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