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洵眼神陡然凌厉,一把握住她大臂,将人扯出去,两步拽进旁边一间像书房又像卧室的房间,关上门,反锁。
屋里的灯没开,窗帘也拉着,外面客厅的光从门缝底下透进来一丝,勉强勾勒出彼此的轮廓。
昏暗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我走?”萧景洵看着她,“我走去哪儿?”
他往前一步,逼近她。黑暗掩不住他的眼里逼人的锐光。
“我女人在这儿,我孩子也在这儿,你告诉我,我走去哪儿?!”他咬着牙说,又痛又怒。
眼前的人,前一秒还脆弱得要碎掉,这一秒立刻武装起来,冷硬地别过脸,一副不想交流的样子。
萧景洵有时不得不佩服她,心思之深,情绪控制力之强,连他这个男人都自愧不如。
可他不得不爱她,像中了蛊,着了魔,无论分开多久,哪怕遍体鳞伤,还是控制不住地被吸引,魂牵梦萦。
一股深切的悲凉涌上心头,他看着她的侧脸,“甜甜,如果不是今天孩子意外走失,如果不是我恰好撞见……你是不是就打算这么一直瞒下去?瞒我一辈子?”
这句话让岑青立刻浑身是刺,她倏地转回头,直视着他,“你怎么知道就是你的孩子?没做亲子鉴定,你就这么随便给人当爹?”
“都到这个时候了,嘴硬有用吗?!”萧景洵简直要被她气笑了,“让我萧景洵的儿子叫了别人三年爸爸!这笔账我还没跟你算!”
“他不是你儿子!”岑青的胸膛剧烈起伏,“他跟你没关系!一点关系都没有!”
“跟我没关系?”萧景洵重复着她的话,眼神沉得吓人,胸口堵着一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谁都能看出来他是我萧景洵的种!是你,给我萧景洵生的儿子!”
岑青的眼眶瞬间红了,怒视着他,情绪马上激烈。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
岑青用尽全身力气,一个巴掌狠狠扇在男人脸上。
很重,他白皙的侧脸立刻浮起指印,皮肤隐隐发热。
但他只是略微偏头,立刻就转正回来,没有表情,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一把握住她刚才行凶的那只手,猛地按在墙面,完全控制她。
“你想干什么?”岑青被困在他和墙壁之间,手腕被捏得生疼。
她疯狂地挣扎,表情凶狠,“抢走他?认祖归宗?萧景洵,我告诉你,你没有这个资格!你不配!”
两个人狭路对峙,死死地瞪着彼此,呼吸粗重交错,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火药味,像是下一秒就要同归于尽。
萧景洵眼神锁住她,她的眼睛里面充满了对他的攻击、怨恨和防备。
可那一片凶狠之下,他竟捕捉到了深沉的哀恸与极重的恐惧。
这让他一下子泄气。
忽然感到一阵无力,真是,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轻声叹口气,就这么松开了钳制她的手,将人用力抱进自己怀里。
岑青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住,随即更加激烈地反抗,推他,捶打他的背。
可他根本不在乎她那点微弱的挣扎,手臂像铁箍一样纹丝不动。
低下头,轻吻她头顶柔软的发丝,低声安抚:“怎么会呢甜甜……我怎么会抢走他?我怎么舍得让你们母子分开……”
怀里的人挣扎的力道小了一些,但她身体依然绷紧到颤抖。
“我只是……只是想要一个机会。”他轻抚她的后心,吻着她的发,“让我对你们好,让我照顾你们,嗯?”
“你没有资格……你没有!”她无法不恨啊,眼泪汹涌而出。
可她更恨自己,“你没有资格……我……我也没有资格……萧景洵,我当时差点害死他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啊!”
血淋淋的回忆涌上来,将她吞没了。
她大哭出来,说话语无伦次:“我当时不知道……我根本不知道怀孕了……我还以为是月经不调……我吃了藏红花……流了好几天的血……那是安安,是他在挣扎啊,他想活下来……可我什么都不知道……”
“等到我知道的时候……都五个月了……安安已经会动了……”
“你为什么要让我未婚先孕……那个时候,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我的人生一团糟,我的名声坏成那个样子……”
“我真的很想死了算了……死了一了百了……我根本不敢想,他生出来,别人会怎么看待我们,怎么议论我们……他凭什么一出生就要承受那些……”
“如果不是孟婶……像妈妈一样,收留我,照顾我……我和安安……我们可能早就……早就一尸两命了……”
萧景洵从她破碎的、毫无逻辑的哭诉中,一点点拼凑出那段残酷的日子。
他听得胆战心惊,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快要裂开,心头最柔软的地方像被烈火煎着烤着,像被利刃凌迟。
“死”、“一尸两命”这些字眼,几乎让他窒息,阴冷爬上脊背,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一阵阵发冷般的颤抖。
岑青已经完全陷入过往的泥沼,挣脱不出,“我也没有资格做他的妈妈……是安安自己,是他自己拼命要活下来的……是我害了他……都是我害了他……”
“我怀孕的时候,每天哭,什么都吃不下……生完他,我又情绪抑郁,没有奶水……他从小总是生病,三天两头去医院……”
“他都三岁了,却总是被人说像两岁……爸妈那么用心地照顾他,可他怎么还是这么瘦小……都是我害得,都是我的错……”
她再也说不下去,只剩下压抑的呜咽,身体在他怀里哭得直往下滑。
萧景洵的眼睛刺痛,喉结剧烈滚动,但不知要说什么,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只能更紧地抱住怀里颤抖哭泣的身体,恨自己不能替她承受那些痛苦。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被泪水浸湿的鬓角,痛苦地呢喃:“不是你,甜甜……不是你的错。是我,都是我混蛋……是我亏欠你们……”
岑青从不主动去回想那些日子。她把它们封存起来,逼自己朝前看,才能一天一天好好过下去。
可今晚,她的神经,就像一根绷得太久太紧的弦,终于“铮”地一声,断了。
她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拽着,沉入黑暗记忆的深渊。
她什么也说不出了,只剩下哭,浑身脱力,意识模糊,甚至不知道自己靠在谁怀里,只是本能地抓住一点依托。
像是要把一辈子的眼泪流干,要把心里所有熬过的苦楚都倾倒出来。
萧景洵一直抱着她,安静地抱着。可他的心,已经快要被活生生搅碎了。
背地里太多人说他独断专行,说他傲慢强势,目中无人。
他从不往心里去。那些人无关紧要,那些评价不痛不痒,伤不到他分毫。
可如今,那些话语变成回旋镖,一个个地扎回他自己身上。
那些血淋淋的、她独自吞咽的过往被摊开在他面前。而这一切,追根溯源,是他造成的。
他这个始作俑者,却在她最艰难的时刻,彻底缺席。
他过往三十几年人生里信奉并践行的原则,开始不受控制地动摇。
怀里的人已经完全站不住了,身体直往下坠。
萧景洵一手抄过她的腿弯,将她打横抱起,走到床边,轻轻放下。然后跟着躺下,让她枕在自己的胳膊上,将人整个搂进怀里,紧紧拥住。
怀里哭泣声渐小,变成委屈的啜泣,又变成细弱的抽噎,最后,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安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车流声都似乎远去。
萧景洵低下头,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光看她。怀中人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打湿,黏在一起,脸上泪痕交错,呼吸均匀绵长,睡着了。
他将胳膊从她颈下慢慢抽出来,然后起身,帮她脱掉身上那件大衣,拉过被子给她仔细盖好。
就那样站在床边,看了她好一会儿,俯下身,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才起身,带上门出去。
他先去主卧看安安。
小家伙睡得毫无防备,四仰八叉,被子全踢开,小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看着这张天真无邪的睡颜,萧景洵觉得内心那片被痛苦浸泡的焦土,治愈了微不足道的一点点。他也在孩子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吻了吻,替他掖好被角,这才悄声退出去。
回到自己的房子,洗漱完换了一身舒适的灰色居家服。又折返回去。刚才保姆开门时他看到密码,是孩子的生日。
他再次回去看。一大一小,都还维持着之前的睡姿。
萧景洵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向后靠进柔软的靠垫里,就那么安静地坐着。
没有开灯,窗外城市璀璨的霓虹灯光流泻进来,光影带一点模糊昏暗的颜色。
今天他自己受到的冲击,丝毫不亚于岑青。
那些情绪的余震依然在他四肢百骸里冲撞,痛感清晰而持久。
他异常清醒,没有丝毫睡意。
孩子是什么时候有的,根本无需推算——就是她离开前最后那一晚。
他不敢细想她哭诉的话,可那些话却自动过来,切削他心口的血肉。
他差一点,就永远失去了他的爱人和孩子。就像……永远失去他的母亲。
突然想起母亲走的那天说的话,那断了的玉镯,是给他、或者他爱的人挡了灾。
他一向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那时候他甚至有些怨恨这种无稽之谈,为什么会有这样恶毒又骗人的迷信?母亲的玉镯断了,并没有为她多留住哪怕一分一秒的时光。
但此刻,在这个寂静的深夜里,萧景洵的眼睫颤了颤。
也许,冥冥之中,真的有某种难以言说的因果。
他从不相信的上天,是否终究还是对他存了一丝怜悯,用母亲那断裂的玉镯,无形中守护了他的爱人和孩子,让他们得以平安,最终又回到他触手可及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