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的天幕亮起时。
不是朝歌的琼楼玉宇,而是有苏氏封地的春日情景。
十七岁的妲己跪在宗祠前,一身素衣,不施粉黛。
她是族长苏护的幼女,名妢,族中唤她己儿。
此刻她正聆听父亲的训诫,声音沉重如铁:
“帝辛召各邦献女,我族准备把你献出去。”
妲己抬头眼中没有惊惶,只有早熟的平静:
“女儿明白。”
“你不明白。”
苏护蹲下身握住女儿的手,这个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诸侯,此刻手指在颤抖。
“朝歌不是家。帝辛不是良人。
他刚杀了九侯,鄂侯,又在鹿台积聚珍宝,在沙丘大建苑囿。
各邦都说,他不再是那个英武的太子受德了。”
“那父亲为何还要送女儿去?”
妲己抬眼轻声问。
苏护沉默良久,松开手:“因为不去的话,苏氏就是下一个九侯。”
他起身望向宗祠中列祖列宗的牌位:
“帝辛想集中王权,削弱我们这些旧诸侯。
你此去要谨言慎行莫要触怒他,也莫要真成了他手中的刀。”
妲己叩首再拜:“女儿谨记。”
她起身时,母亲和姐姐们已哭成了泪人。
大姐将一枚玉佩塞进她手里:
“己儿,这是巫祝加持过的能护你平安。”
“阿姊!”
妲己忽然问,“若我真成了祸水,族人会以我为耻吗?”
大姐愣住随即紧紧抱住她:
“不会,无论发生什么你都是苏氏的女儿,是我们的己儿。”
马车驶离封地那日,苏氏的百姓默默相送。
妲己掀开车帘回望,看见父亲站在城楼上身影挺拔,却一夜白了头。
朝歌的繁华,超出了妲己的想象。
鹿台高耸入云,玉石为阶黄金作瓦。
沙丘苑中奇兽奔走,来自各邦的贡品堆积如山。
而这座辉煌都城的主人帝辛,正站在鹿台之巅等她。
他三十多岁身材高大面容英武,眼角却有深深的疲惫。
见到妲己,他没有像传闻中那样急色,反而很平静。
“你是苏氏之女?”
帝辛的声音低沉。
“是,妾名妢,族中行己。”
妲己垂首回道。
“抬起头来。”
妲己抬头与帝辛对视。
那一瞬,她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某种熟悉的东西,孤独,还有不甘被束缚的野性。
“你知道九侯,鄂侯怎么死的吗?”
帝辛忽然问起了这些。
妲己心跳漏了一拍:“妾不知。”
“他们说朕昏聩,说朕不该伐东夷,说朕该继续像先王那样。
任由他们这些诸侯在封地称王称霸。”
帝辛冷笑,“所以孤杀了他们。”
他走到栏杆边,指向东方:“你看那边是东夷。
百年来他们侵我边民掠我财富。
先王们一味怀柔,换来的是什么?是他们的得寸进尺!”
接着帝辛又指向西方:
“那边是姬昌那个老东西的地盘,他表面臣服于孤,暗中却在积蓄力量联络各邦。
他以为孤不知道?”
“而你父亲苏护还有那些诸侯都在劝孤,该怀柔,该妥协,该维持旧制。”
“那大王想要什么?”
妲己轻声问道。
帝辛眼中闪过一道光:“孤想要一个真正的大商!
一个王令直达四野,诸侯不敢阳奉阴违,夷狄不敢侵犯边关的大商!
孤要结束这数百年的松散让天下真正归一!”
他抓住妲己的手,力道很大:“你会帮孤吗?”
妲己的手很凉:“妾一介女子能做什么?”
“你能做的很多。”
帝辛笑了,那笑容有些残酷,“你是诸侯之女熟悉他们的心思。
你可以在孤身边告诉孤,谁在说谎谁在暗中勾结。”
“大王!”
妲己想抽回手,却被握得更紧。
“别怕。”
帝辛忽然放柔了声音,“孤知道你也是身不由己。
但既然来了不如与孤一起做一番事业,总好过在后宫老死对吗?”
那一刻,妲己看到了这个男人眼中的真诚,也看到了疯狂。
她点了点头。
最初的半年,帝辛对妲己极好。
他教她读书识字,带她巡视军营,甚至允许她参与一些不太重要的朝议。
夜间两人常在鹿台对饮,帝辛会说起自己的抱负:
“朕的曾祖武丁能用妇好为将南征北战。
朕为何不能用女子为谋士?
妢,你比朝中那些老朽聪明多了。”
妲己渐渐放松警惕甚至开始真心为帝辛谋划。
她熟悉诸侯心态,常能一针见血地点出哪些人可能心怀异志。
第一次分歧,是关于炮烙之刑。
那日,帝辛抓到一个与周人暗通款曲的大臣。
他怒极下令铸铜柱涂油烧热,令犯人抱柱而死。
“大王!”
妲己急谏,“如此酷刑,恐失人心!”
“人心?”
帝辛冷笑,“这些人心中只有自己的封地,自己的权势!
不用重刑如何震慑?”
“可是这样的话”
“妢,你太心软了。”
帝辛打断她,“知道为什么先王们压不住诸侯吗?
就是心太软!孤要让他们知道背叛大商,背叛孤是什么下场!”
炮烙之刑实施那日惨叫声响彻朝歌。
妲己躲在宫中捂着耳朵浑身发抖。
帝辛晚上来找她见她面色惨白,叹了口气,将她搂入怀中:
“吓到你了?孤也是不得已。
等大商真正强盛了这些刑罚自然就不需要了。”
妲己在他怀中闻到了血腥味。
第二次,是虿盆。
这次针对的是几个顽固反对伐东夷的老贵族。
帝辛将他们扔进满是毒蛇蝎子的坑中任其哀嚎而死。
妲己没有再去劝。
她只是站在远处看着那些曾经在朝堂上趾高气扬的贵族,在坑中翻滚惨叫。
她认得其中一位曾去过有苏氏,夸她有女如此,苏护之福。
当晚她做了噩梦。
梦中,掉进虿盆的是她自己。
帝辛摇醒她:“怎么了?”
“大王!”
妲己泪流满面,“我们会不会下地狱?”
帝辛沉默许久轻抚她的头发:
“如果建立一个强盛的大商要下地狱,那孤就下。
但你,孤会保护你。”
这话很温柔,妲己却只觉得冷。
最残酷的考验,发生在第三年。
有苏氏传来密报。
父亲苏护私下与西岐有往来。
虽然只是寻常邦交但在帝辛眼中这就是背叛。
“孤要召苏护入朝歌。”
帝辛对妲己说,“你写信就说你想他了。”
妲己手一抖,墨汁污了绢帛:“大王要杀我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