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他肯真心归附,孤不会动他。”
帝辛看着她,“但如果他执迷不悟的话”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妲己写了信。
信送出去那夜,她在鹿台跪了一夜祈求祖先保佑父亲。
苏护还是来了。
这个倔强的老诸侯明知可能是陷阱,还是来了,因为他想见女儿。
父女相见是在帝辛的监视下。
苏护老了背有些佝偻但眼神依然锐利。
他看着女儿第一句话是:“己儿你瘦了。”
妲己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帝辛设宴款待。
酒过三巡,他忽然问:
“苏侯,你觉得孤伐东夷是对是错?”
苏护放下酒杯:
“老臣以为东夷当伐但不宜急。
当先稳内政,安抚诸侯”
“又是安抚!”
帝辛拍案而起,“你们这些老东西只会说安抚!
可知东夷每年掠我多少财富?杀我多少子民?”
苏护也站起来,毫不退让:“陛下!若内部不稳强行出征恐生变故!
周人虎视眈眈各邦心怀异志,此时更该谨慎!”
“好,好一个谨慎!”
帝辛怒极反笑,“那苏侯私下与西岐往来也是谨慎?”
殿中死寂。
妲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苏护看着帝辛又看看女儿,忽然笑了:“陛下既然知道了,老臣无话可说。
只求陛下此事与有苏氏无关,与己儿无关。
是老臣一人所为。”
他拔剑自刎。
血溅三尺。
“父亲!!!”
妲己嘶喊着扑过去,却只接到父亲逐渐冰冷的身体。
帝辛也愣住了。
他没想到苏护如此刚烈。
“厚葬。”
帝辛的声音有些干涩。
那夜,妲己抱着父亲留下的玉佩在鹿台顶上坐了一夜。
帝辛来找她,她没回头,只是轻声问:
“陛下满意了吗?”
“妢,孤……”
“下一个会是谁?”
妲己打断他,“我大姐?我母亲?还是有苏氏全族?”
帝辛沉默了。
许久他说:“等大商强盛了,你会明白朕的苦心。”
苦心?
妲己想笑却流下泪来。
从那天起她变了。
不再劝谏,不再心软。
帝辛要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那些酷刑,那些奢靡,那些荒唐事。
她都参与甚至主动献策。
朝歌开始流传。
妖女妲己蛊惑君王祸国殃民。
她听见了只是冷笑。
时间快进到牧野之战前夜。
周武王姬发已率诸侯联军兵临城下,朝歌城内人心惶惶。
帝辛将最后的精锐。
一支由奴隶和战俘组成的军队武装起来,准备最后一搏。
那夜鹿台顶楼两人对坐饮酒。
外面风声鹤唳里面却异常安静。
“妢,你恨孤吗?”
帝辛忽然问。
妲己倒酒的手一顿:“恨什么?”
“恨孤逼死了你父亲,恨孤把你变成这样,恨孤可能要把大商带向灭亡。”
妲己笑了那笑容很美,却很空洞:“大王不是说都是为了建立强盛的大商吗?”
帝辛握住她的手:
“这些年只有你最懂孤。
那些诸侯不懂,那些大臣不懂,连孤的儿子都不懂。
只有你,哪怕你恨孤,也陪着孤走到了今天。”
妲己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想起初到朝歌时他也是这样握着她的手,问她会帮孤吗?
“大王,如果重来一次,您还会这么做吗?”
帝辛没有犹豫:“会。大商积弊太深不破不立。
只是孤可能太急了,可能用错了方法。”
“那妾呢?”
妲己看向他,“如果重来,大王还会把妾召来朝歌吗?”
这次帝辛沉默了。
许久他松开手饮尽杯中酒:
“不会。”
妲己的心沉了下去。
“朕会把你留在苏氏。”
帝辛望着窗外黑暗的夜空,“让你嫁个普通人生儿育女平安终老。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万世唾骂。”
眼泪终于落下来。
妲己捂住脸泣不成声。
“别哭。”
帝辛为她拭泪,动作很温柔。
“明日一战,孤可能回不来了。
你找机会逃吧。
回到苏氏或者去任何地方,好好活着。”
“那大王呢?”
“孤是商王。”
帝辛站起身恢复了往日的威严,“就是死也要死在王座上。”
他离开时回头看了她最后一眼:“妢,对不起。”
门关上了。
妲己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抱着膝盖,像回到了十七岁那年离家的马车中。
原来他一直知道她在恨。
原来他也曾想过放她走。
只是太晚了。
牧野之战,商军倒戈,帝辛自焚于鹿台。
妲己被周军俘获。
她本可以自杀但没有。
她想看看这个取代了大商的周朝,会如何书写这段历史。
她等来了审判。
周武王姬发,周公旦,太公望……
这些胜利者坐在高高的审判席上。
下面是各邦诸侯其中不少是当年被帝辛打压过的旧贵族。
“妖女妲己蛊惑君王祸乱朝纲当处极刑!”
罪名一条条罗列:
怂恿酷刑,奢靡无度,残害忠良,干涉朝政……
甚至还有以妖术魅惑君王这种荒诞的指控。
妲己听着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
审判官怒喝。
“我笑你们!”
妲己抬起头,直视姬发,“武王,您真的相信一个女子能亡一个国家吗?”
姬发皱眉不语。
“帝辛要集中王权触犯了你们的利益。
他要伐东夷耗费了你们的财力。
他打压旧贵族,威胁了你们的地位。”
妲己一字一句,“这些难道是我一个女子能决定的?”
“放肆!”
顿时下方有诸侯怒吼道。
“我承认,我参与了很多事。”
妲己继续说,“但那是为什么?
因为我父亲死在他手里?
因为我族人的性命捏在他手里?
还是因为我根本没有选择?”
她站起来尽管戴着镣铐,脊梁却挺得笔直:
“你们赢了所以历史由你们书写。
你们可以把所有过错推给一个女子,可以把帝辛的野心,暴虐,失败都归结于受了妖女蛊惑。
这样你们就是替天行道就是正义之师。”
“而真正的失败原因,制度积弊,内部矛盾,战略失误。
就可以被轻轻掩盖。
多方便啊,不是吗?”
死寂。
周公旦忽然开口:“将她带下去。”
妲己被拖走时,最后看了一眼这崭新的周朝殿堂。
她知道自己的名字将永远被钉在耻辱柱上,成为后世所有红颜祸水的始祖。
她笑了,笑出了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