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通风系统单调的嘶嘶声。压缩饼干包装纸被小心地抚平、叠好,和水壶一起放回储物柜,不留任何近期活动的明显痕迹。这是灰刃的习惯,也是谍战生存的本能——尽可能地抹除存在感。
苏念卿已经完全清醒,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冷静和专注。她仔细检查了那个黑色平板,又用找到的一小截铜丝和从自己破损衣物上拆下的微型元件,尝试短接几个测试点,试图绕过登录界面进入底层调试模式。几分钟后,她摇了摇头,轻轻放下平板。
“硬件有物理熔断保护,强行破解会触发自毁,或者向主系统发送警报。”她低声说,声音还有些虚弱,“不过,我可以尝试捕捉它待机时与附近无线节点的握手信号。如果能分析出通信协议和密钥格式,或许能伪装成合法设备,发送一些简单的查询指令——当然,风险很大。”
“有多大?”灰刃问,手里正将一件工装服多余的部分撕成布条,缠绕在手掌和小臂上,既是伪装,也能在需要攀爬或格斗时提供一些保护。
“一旦被主系统识别为异常访问,我们的位置可能会在几秒内被锁定。”苏念卿坦言,“而且,即使成功,能查询的信息权限也会非常低,可能只是公共区域地图、非关键设施状态这类。”
沈飞听着他们的讨论,目光却落在那面封闭的墙壁上。端口虽然依旧能运转,但之前强行冲击干扰场带来的负荷尚未完全恢复,隐隐作痛。更重要的是,在这个疑似核心管控区的地方,任何主动的能量探测或端口活动,都可能像黑夜中的灯塔一样显眼。日志里那句“外部介入?……信号特征无法匹配数据库……”说明他们的闯入已经引起了注意,对方很可能正在搜寻这种“不匹配”的信号源。
不能依赖端口,至少不能主动、大规模地使用。情报和出路,需要更传统、也更稳妥的方式去获取。
“苏念卿的尝试可以做,但必须在最后关头,作为备选方案。”沈飞做出了决定,“现在,我们得用眼睛和耳朵。这个安全屋不可能完全孤立,一定有通风管道、电缆桥架或者应急通道与外部相连。我们要找到它。”
灰刃立刻明白了沈飞的意思。他走到房间各个角落,用指关节轻轻敲击墙壁和天花板,侧耳倾听声音的细微差别。沈飞则检查那几个紧闭的储物柜,柜门锁是简单的机械密码锁,四位数字。他尝试了几个常见组合(0000,1234,设施可能的启用年份末尾),均无效。
“这种锁结构简单,给我点时间,我能弄开。”苏念卿走过来,从头上取下一枚细细的发卡——在这种地方,这可能是最好的开锁工具之一。
“小心可能有警报。”灰刃提醒,他此刻正蹲在房间一角,盯着天花板上一块与其他区域略有色差的面板。
“这种老式机械锁联动电子警报的概率不高,除非里面放了特别重要的东西。”苏念卿说着,已经将发卡弯成合适的形状,贴近锁眼,手指极其稳定地操作起来。她的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在做精密手术。
几分钟后,轻微的“咔哒”一声,第一个储物柜的门弹开了一条缝。
没有警报声。
柜子里整齐码放着一些密封的文档袋(纸质已经发黄变脆)、几盒老式数据磁带、以及一套叠放整齐的、带有肩章的深灰色制服,肩章上的标识是一个简化的大脑与齿轮图案,与外面大门上的徽记一致。沈飞快速翻阅了一下文档袋,全是看不懂的专业术语和图表,时间戳都是几十年前。
“看来这安全屋有些年头了,可能是给早期研究人员或安保人员用的。”沈飞判断。
苏念卿继续开第二个、第三个柜子。收获寥寥,无非是更多的旧文件、备用零件和一些个人物品(眼镜、笔、一个早已停摆的怀表)。直到最后一个柜子打开。
这个柜子里东西不多,但让三人精神一振。
柜子下层,放着一个黑色的、硬质塑料材质的战术背包。背包里有一套完整的深灰色作战服(带内置通讯模块插槽,但模块缺失)、几块高能量压缩口粮(包装完好,生产日期模糊但似乎没过期)、一个多功能水壶、一个急救包(药品已失效,但绷带、止血带等还能用)、一把多功能工具钳、以及——最重要的——两把紧凑型手枪(型号古老,但保养尚可)和六个压满子弹的弹匣!枪身上没有任何标识,像是特制的无编号装备。
“好东西。”灰刃眼睛一亮,迅速检查枪械状态,确认可以击发后,将其中一把连同三个弹匣递给沈飞,自己拿了另一把。
沈飞接过沉甸甸的手枪,冰凉坚硬的触感带来一种久违的、踏实的安全感。在这样一个地方,技术手段受限时,可靠的武器是最后的倚仗。
背包侧袋里,还有一卷用防水油布包裹的图纸。沈飞小心地展开,是一张手绘的、比例粗糙的设施局部示意图。图纸中心标注着“安全屋单元7(sru-safe-07)”,周围用简练的线条和符号标出了几条通道、一个标注为“次级能源节点(aux power node)”的方框、以及一个用红圈重点标记的、写着“旧数据井(old data shaft)”的竖井符号。图纸边缘有手写的备注:“备用撤离路径(未经验证)——‘火炬’相关?”,后面跟着一个问号。
“旧数据井……备用撤离路径……火炬相关?”沈飞仔细看着图纸。这条路径显然不是官方的主要撤离通道,可能是某个知晓内情的人员私下标注的。“次级能源节点”也可能意味着那里有独立供电,或许能避开主系统的监控?
“地图虽然粗略,但指向明确。”灰刃指着那个“旧数据井”,“这种地方通常有维护梯,可能连接着不同层级,甚至通往设施外围。‘火炬’如果是预设的紧急计划,这种非官方通道很可能被启用或忽略。”
“问题是,怎么从这里去到‘次级能源节点’或‘旧数据井’?”苏念卿问。图纸上只标了相对位置,没有具体的行进路线。
沈飞再次环顾房间,目光最终落在灰刃之前注意到的、天花板那块色差面板上。“也许,路在上面。”
灰刃已经搬来了金属桌和椅子叠起来,小心地站上去,用工具钳轻轻撬动那块面板边缘。面板比预想的要松,很快被移开,露出后面一个黑洞洞的、约半米见方的通风管道口。一股微弱的、带着尘埃味道的气流从管道中吹出。
“管道大小够人爬行,气流方向……”灰刃用手指试探了一下,“是从我们这边流向图纸上‘次级能源节点’的大致方向。”
“就是它了。”沈飞将图纸小心折好收起,“我们爬过去。苏念卿,你跟着我。灰刃,你殿后,注意掩盖我们进来的痕迹。”
苏念卿看着那黑漆漆的洞口,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她没有选择,也必须跟上。
三人迅速整理装备。沈飞和灰刃换上更适合活动的工装服(作战服太显眼,暂时收起),将手枪和弹匣贴身放好,工具钳、水壶、口粮、急救包等必需品装入那个战术背包,由体力相对最好的灰刃背负。苏念卿只携带了那套简陋的开锁工具和几块备用电池(从平板里拆出的)。
沈飞率先攀上桌椅,钻进通风管道。管道内壁光滑,积着薄薄的灰尘,空气流通但沉闷。他打开了一支从背包里找到的微型笔式手电(光线微弱,但足够照亮前方几米),开始向前爬行。苏念卿紧随其后,灰刃最后进入,并反手将那块天花板面板尽量恢复原状。
管道并非笔直,有拐弯和起伏。爬行速度很慢,既要小心不发出太大噪音,又要留意前方可能的分岔或障碍。灰尘被搅动,在微弱的光柱中飞舞,引得人想咳嗽,但又必须死死忍住。
根据图纸方向和管道走向,沈飞大致判断他们正在向设施的更“深处”或者说更“边缘”移动。周围环境的噪音透过管道壁隐约传来:有时是低沉的机器运转声,有时是极远处隐约的、规律的电子提示音,有一次甚至听到了模糊的、经过扩音器处理的语音广播片段,但内容无法听清。
爬行了大约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个向下的垂直管段,管壁上焊着简易的爬梯。向下望去,深不见底,但能感觉到更明显的气流向上涌动。
“应该就是这里,通向‘旧数据井’的某个接入点。”沈飞压低声音,仔细听了听下方,没有异常动静。他率先抓住爬梯,开始向下。
垂直下降了约十米,脚踩到了实地。这里是一个小小的、l形的管道转换平台,平台一侧有一个半开着的检修舱门,门外是一条灯光昏暗、堆放着一些老旧服务器机柜和线缆的狭窄走廊。空气中有淡淡的臭氧和电子元件加热后的味道。
“次级能源节点区域?”苏念卿探头看了看走廊风格,低声说。这里看起来比安全屋所在区域更“老旧”,设备型号更古早。
沈飞对照了一下手绘地图,点了点头。“沿着这条走廊往前走,应该能靠近‘旧数据井’的位置。大家小心,虽然这里看起来废弃,但未必没有监控或自动感应。”
三人悄无声息地滑出管道,落在走廊里。地面铺着防静电地板,有些已经翘起。两侧的服务器机柜大多屏幕漆黑,指示灯熄灭,但也有零星几个还在闪烁着微弱的电源灯。走廊尽头,隐约能听到一种持续的、低沉的嗡嗡声,像是大型变压器或备用发电机在工作。
他们贴着墙边,利用机柜的阴影掩护,快速而安静地向前移动。沈飞将端口维持在最低功耗的被动感知状态,主要依靠视觉和听觉。
转过一个弯,前方走廊豁然开朗,连接着一个较大的设备间。房间中央是几台体积庞大、外壳锈蚀的圆柱形设备(可能是老式能源缓冲器或变压器),嗡嗡声正是从这里发出。房间另一头,有一扇厚重的、带有观察窗的防爆门,门上用褪色的油漆写着“数据井维护通道 - 授权人员仅限”。
找到了!
但防爆门是关着的。门旁有一个带键盘和卡槽的电子锁控制面板,指示灯亮着微弱的红光,表明已上锁。
“需要密码或门禁卡。”灰刃观察了一下锁具型号,“老式电子锁,但和主系统可能有联动。”
苏念卿上前,再次拿出她的“工具”,尝试检查锁具的线路接口。“有联网接口,但看起来状态灯不稳定,可能这条线路已经老化或者被从主系统部分切断了。如果真是独立供电的‘次级能源节点’,这里的子系统可能处于半离线状态。”她说着,尝试短接几个测试点,控制面板上的指示灯闪烁了几下,发出轻微的“嘀嘀”声,但门没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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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限不足,或者离线状态下需要本地授权码。”苏念卿皱眉。
沈飞看着那扇门。强行爆破不可能,声音太大。技术破解需要时间,而且可能触发未知的离线警报。
他再次将手按在冰冷的防爆门上,这一次,他没有尝试输出能量,而是将端口当作一个极度灵敏的“听诊器”,去感知门后空间的能量流动和声音。
门后很安静,但有一种非常深远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气流回响。那是竖井特有的声音。同时,他隐约“听”到了一种极其规律、极其微弱的“嘀嗒”声,不是电子设备的声音,更像是……某种机械钟摆?或者是……
他猛地想起日志碎片中的一句话:“‘火炬’计划……转入 [损坏] ……备用能源维持最低限度……”
“备用能源维持最低限度”……如果“火炬”是一个预设的紧急计划,它很可能依赖于这套独立的、老旧的次级能源系统。而维持“最低限度”运行,可能需要某种周期性的、低功耗的指令心跳或状态确认信号。
那个“嘀嗒”声,会不会就是这种心跳信号?来自门后的“旧数据井”深处,与“火炬”计划相关?
如果这个假设成立,那么这套本地系统可能处于一种特殊的“休眠待命”状态,等待特定的唤醒指令或条件。而唤醒指令,可能就藏在那些手写备注里,或者……与某种特定的物理接入或信号有关?
“苏念卿,”沈飞快速说道,“试试用平板的广播信号特征,模拟一下……低频的、特定间隔的脉冲信号,比如,模仿那个‘嘀嗒’声的节奏,但用电磁波形式发送给这个锁具的接收模块。”
苏念卿立刻明白了沈飞的意思。她从背包里拿出那个黑色平板,虽然无法登录,但它的无线模块应该还能工作。她快速拆开平板后盖,找到天线接口,用铜丝引出,连接到电子锁控制面板一个疑似信号输入的端口。然后,她开始用工具模拟按压平板上的音量键和电源键(这是在不启动系统的情况下,能强制无线模块以最低功耗发送特定测试信号的方式),调整着按压的间隔。
“嘀……嗒……嘀……嗒……”
她尝试模仿沈飞描述的那种节奏。
一次,两次……
就在第三次脉冲信号发出后——
“咔哒。”
电子锁控制面板上的红光跳转成了稳定的绿色。紧接着,门内传来一阵机械传动的声音。
厚重的防爆门,缓缓向内滑开了。
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仅供一人通过的狭窄金属楼梯,楼梯旋转向下,没入昏暗的灯光中。冰冷的、带着陈腐金属和机油味道的空气涌出。
那规律的“嘀嗒”声,此刻清晰可闻,正从楼梯深处传来。
仿佛一个沉睡已久的心脏,在黑暗中,缓慢地搏动。
三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和决心。
“火炬”的线索,可能就在下面。
而这条路,是通向生天,还是更深的陷阱?
只有下去,才能知道。
沈飞握紧了手枪,打开了笔式手电。
“走。”
他率先踏上了向下旋转的金属楼梯。
灰刃紧随其后,警惕地扫视着后方。
苏念卿最后看了一眼身后昏暗的设备间,深吸一口气,也跟了上去。
防爆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地、缓缓地重新闭合。
将所有的光线和声音,都隔绝在外。
只剩下楼梯深处,那永恒般规律的……
“嘀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