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楼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带着回音的“嘎吱”声,每一级都透着岁月的松动感。笔式手电的光柱在狭窄的旋转空间中切割出有限的视野,照亮前方几步之遥的台阶和布满灰尘、锈迹的扶手。那股规律的“嘀嗒”声,随着他们的下降变得越来越清晰,声音来源似乎就在下方不远处,却又在这环形楼梯的曲折反射中变得飘忽不定。
空气阴冷潮湿,带着浓重的金属锈蚀味、陈年机油挥发后的刺鼻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福尔马林的化学防腐剂气味。楼梯井壁上,每隔几米就有一个早已熄灭的应急灯,灯罩破碎。裸露的电缆像藤蔓般从墙壁裂缝中垂落,有些还在极其微弱地闪烁着电火花。
沈飞打头,每一步都踩得极其小心,既要控制脚下声音,又要用手电快速扫视上下方和楼梯井中央的空洞。灰刃紧随其后,端着枪,枪口随着视线移动,警惕着任何可能从黑暗角落或上方袭来的威胁。苏念卿在中间,手里紧握着一根从设备间捡到的、一米来长的金属管作为防身武器,她的呼吸有些急促,但眼神依然专注,不时用手电光照向井壁,观察着上面可能存在的标记或痕迹。
旋转向下大约三十米,楼梯抵达了一个小小的、环形的金属平台。平台一侧的墙壁上,嵌着一扇厚重的、带有观察窗的金属门,门上用斑驳的红漆写着“数据井核心维护层 - 火炬协议相关 - 最高密级”。观察窗玻璃内层凝结着水雾,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而那“嘀嗒”声,此刻清晰得如同就在耳边。声音的来源,正是这扇门后。
平台的另一侧,是继续向下延伸的楼梯,没入更深沉的黑暗。手电光柱照下去,看不到底。
“分头还是一起?”灰刃压低声音问。他的目光在门和向下的楼梯之间移动。
沈飞用手电仔细检查门锁。这是一把复杂的机械密码锁和电子卡锁的双重组合,锁具本身似乎被特别加固过,周围还有疑似防爆装置的痕迹。门旁的墙壁上,有一个老式的、需要插入物理钥匙的警报解除开关,但钥匙孔是空的。
“这扇门不好开,而且警报系统可能独立于主网,触发后物理锁死。”沈飞判断,“‘嘀嗒’声在里面,但‘火炬’计划的撤离路径,也可能在更下面,通过这个竖井直接通往设施外围甚至地面。”他看了一眼向下延伸的楼梯,“我们需要先确定,哪个方向更有可能。”
苏念卿凑近观察窗,用手擦了擦玻璃上的水雾,努力向里看去。“里面……好像有很多老式的仪器架子……还有……一些圆柱形的容器?看不清楚……光线太暗了。”
就在这时,沈飞体内的端口,在如此接近声源和这个标注“火炬协议相关”的门扉时,忽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但又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感应。那不是对“摇篮曲-零”能量的感知,而是……一种极其规律的、低功率的电磁脉冲信号,正伴随着“嘀嗒”声,从门缝和墙壁的微小缝隙中泄露出来。这种脉冲信号的编码方式极其古老、简单,但端口底层那些“自适应学习残片”却对其产生了微弱的“识别”反应,仿佛在久远的数据库中,有过对这种信号的记录。
倒计时?沈飞心中一凛。火炬协议处于“等待唤醒指令”的状态,并且有倒计时同步脉冲?这意味着这个协议可能是一个有时间窗口的自动程序,一旦倒计时归零,或者收到特定指令,就会启动某种预设动作——可能是数据销毁,可能是设施自毁,也可能是……启动预设的紧急撤离程序!
那个“嘀嗒”声,很可能就是这种古老机械或电子计时装置的声音!
必须进去看看!获取更具体的协议信息,甚至掌握倒计时的剩余时间!
“这扇门必须打开。”沈飞沉声道,“里面可能有‘火炬计划’的具体内容,甚至控制终端。苏念卿,这种双重锁,有办法吗?”
苏念卿仔细检查着锁具和周围的线路。“机械密码锁部分,我可以尝试听音解码,但需要时间,而且不确定内部结构是否损坏。电子卡锁部分……看线路,它和这个独立的警报系统,以及门后可能存在的内部电源相连。如果能从警报系统入手,先解除物理警报,或许能降低电子锁的警戒级别,甚至找到绕过它的方法。”她指了指那个空的钥匙孔,“关键是这个警报解除开关。我们需要找到匹配的钥匙,或者……模拟钥匙的物理接触信号。”
“钥匙可能早就遗失了,或者在当年撤离的人员手里。”灰刃说,“模拟信号……需要知道钥匙的内部触点结构和解除码。”
三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楼梯井深处那无边的黑暗和耳边清晰的“嘀嗒”声,仿佛在催促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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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飞再次将手按在冰冷的金属门上,这一次,他不再被动感知,而是尝试用端口模拟出那种极其微弱的、与“嘀嗒”声同步的电磁脉冲信号,并将其“注入”门锁和警报系统的线路接口附近——不是强行破解,而是尝试进行最基础的“握手”或“身份试探”。
这是一种极其精细和冒险的操作,如同用一根头发丝去拨动最精密的发条。端口小心翼翼地输出着能量,模仿着那古老信号的频率和编码。
一秒,两秒……
门旁的警报解除开关,那个空的钥匙孔内部,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哒”声,仿佛某个卡扣被松开了。紧接着,开关旁边一个几乎被灰尘完全覆盖的、极其微小的绿色led灯,极其短暂地闪烁了一下!
有反应!
但这反应太微弱了,不足以解除警报或打开门锁。似乎只是验证了“信号类型正确”,但“权限不足”或“缺少物理密钥确认”。
“需要物理接触……或者更高级别的权限脉冲。”沈飞收回手,额头渗出细汗。这种精细操作对精神消耗很大。
“物理接触……”灰刃的目光落在了门下方一条几乎不可见的缝隙上。他蹲下身,从背包里掏出那根多功能工具钳,小心地将钳子尖端最细的部分,探入了门缝之中。他闭上一只眼睛,将脸贴近地面,用工具钳尖端极其缓慢、极其轻微地拨弄、探查着门内侧靠近底部的位置。
这是一种极其需要耐心和手感的技术活儿,类似于排雷或拆弹时探查内部机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只有那规律的“嘀嗒”声和三人压抑的呼吸声。
突然,灰刃的动作停住了。他极其缓慢地收回工具钳,尖端带着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黑色油污。他对着沈飞和苏念卿,用手语比划了几个简单的动作:门内侧底部,有一个类似机械杠杆联动装置的东西,一端连接着锁具,另一端……似乎通往地板下方?
“地板下有东西?”苏念卿立刻明白了,她用手电照向平台的地面。地面是金属网格板铺就,可以掀开。她和沈飞小心地撬起靠近门边的几块网格板。
下方是一个狭窄的、布满灰尘和蛛网的设备夹层,里面堆放着一些老旧的线缆和管道。而在靠近门轴下方的位置,赫然有一个巴掌大小的、锈迹斑斑的金属盒,用螺栓固定在建筑结构上。盒子表面有一个手动旋转阀,阀上连着一根纤细的、同样锈蚀的金属拉杆,拉杆的另一端,通过一个复杂的联动机构,连接着门内侧底部的那个杠杆!
“机械式联动警报复位装置!”苏念卿眼睛一亮,“看这个设计,它独立于电子系统。一旦警报被触发(比如非法开锁),这个机械阀会被锁死,拉动这根拉杆,联动门内杠杆,将门物理卡死。而如果先用正确的钥匙(或者模拟正确的物理动作)打开这个阀,就能复位拉杆,解除门内的物理锁死装置。这样,即使电子警报还在响,门也可能被强行撬开或者用其他方式打开!”
这就像一道古老但有效的双重保险:电子系统负责预警和记录,机械系统负责最终的物理拦截。
“问题是,怎么‘打开这个阀’?我们没有钥匙,也不知道正确的‘物理动作’。”沈飞看着那个锈死的旋转阀。
灰刃却盯着那个阀和拉杆的连接结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看这里,”他指着阀体侧面一个几乎被锈蚀覆盖的凹痕,“这不是普通的旋转阀。这是需要特定角度、特定顺序进行多步操作的‘密码阀’。凹痕是指示标记。需要先左转到底,听到‘咔’一声,然后回右转到某个刻度,再左转……类似保险箱的机械密码。”
“你能打开吗?”沈飞问。
灰刃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再次拿出工具钳,将尖端打磨得更精细一些。他再次趴下,将工具钳尖端小心地探入阀体的操作孔,整个人如同石化般静止,全神贯注地感受着指尖传来的、通过工具传导的、极其微弱的机械反馈。
转动,倾听,停顿,再转动……
这是一种近乎失传的手艺,依赖的是无与伦比的手感、耐心,以及对机械结构的深刻理解。
“嘀嗒……嘀嗒……”
时间在流逝。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终于,在经过了仿佛一个世纪般的几分钟后——
“咔。”
一声极其轻微、但在寂静中清晰可闻的、金属卡榫到位的声音响起。
灰刃缓缓呼出一口气,轻轻旋转阀体——这一次,阻力消失了。他按照某种节奏,左转,右转,再左转……
“咔哒、咔哒……”
伴随着几声悦耳的轻响,那个锈死的阀被完全打开。连接着的金属拉杆,也随着阀的开启,缓缓复位,松动了门内的杠杆机构。
“机械锁死解除了。”灰刃抹了把额头的汗,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现在,对付电子锁。”苏念卿立刻接手。机械警报的物理锁死解除,意味着即使触发电子警报,他们也有短暂的时间尝试强行开门或进入。她快速检查电子锁的线路,发现其中一条反馈线似乎连接着门内的某种感应器,可能是监测门是否被物理打开的。“如果我们现在强行破门或尝试短路电子锁,很可能会立即触发警报。我们需要一个更‘温和’的方式,让系统‘以为’门是被正常打开的。”
她的目光落在沈飞身上。“你刚才的那种信号模拟……能不能再试一次?现在物理锁死解除了,系统的‘戒备等级’可能会降低。试着模拟一个更高权限的、但同样古老的‘开门指令’信号?”
沈飞点点头,再次将手按在门上。这一次,他结合端口解析出的“火炬协议序列号(部分)”和“倒计时同步脉冲”,尝试组合、编码,模拟出一个“协议维护人员临时访问请求”的信号包,通过端口能量,极其精细地“注入”电子锁的感应区域。
这一次,端口的压力更大。他必须精确控制信号的每一个参数,任何一个微小的差错都可能导致失败甚至警报。
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
几秒钟后——
“嘀。”
电子锁控制面板上,那盏一直亮着的红灯,熄灭了。
紧接着,门内传来一阵沉闷的、仿佛尘封已久的机械装置开始运转的声音。齿轮咬合,液压杆推动……
厚重的金属门,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长久未用的摩擦声,缓缓向内打开了一条缝隙!
一股更加浓烈的、混合着陈旧电子设备、化学防腐剂、以及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于干燥植物标本气味的空气,从门缝中涌出。
“嘀嗒”声,此刻如同擂鼓般清晰地从门内传来。
沈飞用手电照向门内。
光线划破了门后的黑暗。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两排高耸的、如同图书馆书架般的金属架子,架子上整齐排列着无数个大小统一、密封严实的圆柱形金属罐,罐体泛着冰冷的哑光。架子之间,是狭窄的通道。房间深处,隐约可见一个控制台模样的结构,控制台上方,一个老式的、带有巨大钟摆和齿轮的机械座钟,正在规律地摆动,发出那持续不断的“嘀嗒”声。座钟的表盘上,不是常规的十二小时刻度,而是一圈复杂的符号和数字,其中一根细长的红色指针,正指向某个特定的符号,而另一根更短的黑色指针,则在一格格极其缓慢地逆时针移动,指向一个不断减小的数字——那像是一个倒计时!
房间的墙壁上,布满了老式的仪表盘、闪烁的指示灯(大多已熄灭)、以及一些用古老语言书写的警告标识和操作流程图表。
这里不像是一个撤离通道的起点。
更像是一个……被封存的、与时间赛跑的……
末日档案库,或者,某个终极协议的……
休眠控制室。
而他们,刚刚闯入了这里。
沈飞、灰刃、苏念卿,站在敞开的门口,手电光柱在无数冰冷的金属罐和那座滴答作响的末日时钟上扫过。
下一步,是弄清这里隐藏的秘密。
还是在倒计时归零前,找到离开的路径?
“嘀嗒。”
时钟,不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