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号检测室比之前的隔离间更加宽阔,也更加非人。整个房间呈卵圆形,四壁和天花板同样是由那种光滑的哑光浅灰色材质构成,但表面布满了无数细微的、排列规则的圆形孔洞,孔洞深处隐约可见微弱的蓝色或绿色光点。房间中央是一个略微凸起的平台,平台上固定着一张符合人体工学的、同样材质的躺椅,躺椅上方悬垂着一个由众多纤细金属臂和透明晶体探头组成的复杂环形结构,如同一个冰冷的金属水母。
空气里那种消毒剂的气味更加浓郁,还混合着一股淡淡的、类似臭氧和冷却液的味道。温度更低,让只穿着单薄破损衣物的沈飞感到阵阵寒意。
“请躺上去。”维罗妮卡的声音毫无波澜,她指了指中央的躺椅,自己则走到房间一侧的控制台前,开始操作。控制台上方悬浮着数面半透明的光屏,上面流淌着沈飞完全无法理解的符号、波形图和三维模型。
沈飞没有多言,依言躺下。躺椅的表面冰凉而略带弹性,自动贴合了他的身体轮廓,几个柔软的固定带从椅背和扶手边缘伸出,轻轻但牢固地固定了他的躯干和四肢,只留下头部和胸口端口位置暴露在外。这个姿势让他感到脆弱和受制,但他强迫自己放松,将注意力集中在胸口的端口,试图维持一丝微弱的掌控感。
维罗妮卡在控制台上快速操作着,口中用那种古怪的语言低声念着指令。悬垂的环形结构开始缓缓下降,无数细小的探头调整着角度,对准了沈飞的身体,尤其是头部和胸口。一些探头尖端亮起了不同颜色的微光。
“深度协议分析,第一阶段,生物能量场同步扫描,开始。”维罗妮卡宣告,按下了某个虚拟按钮。
嗡——
一阵低沉的、几乎感觉不到的震动从躺椅和整个房间传来。沈飞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被浸入了一种无形而粘稠的介质中,皮肤表面传来极其轻微的酥麻感。胸口端口的银光自动变得明亮,似乎在与外部扫描能量场产生互动。
悬浮的光屏上,一个精细度极高的沈飞身体三维模型被构建出来,模型内部,代表着能量流动的脉络以银白色和淡蓝色的光流清晰呈现,尤其是胸口端口区域,那里的光流密集而复杂,如同一个微缩的星系。旁边不断跳动着各种数据:能量强度、频率稳定性、与系统基础架构同步率(已经从73缓慢攀升至75)、组织修复速率
“同步率持续上升,修复速率超出基准值347。”维罗妮卡冷静地报出数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检测到神经突触外源性强化迹象。开始第二阶段,神经协议碎片捕获与解码。”
环形结构上的几根特殊探头发出更加集中的、肉眼不可见的能量束,笼罩了沈飞的头部。沈飞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冷的针尖正在试图刺入他的大脑皮层,不是物理的刺痛,而是一种精神层面的侵入感。一些破碎的画面、声音、符号不受控制地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那是与“星钥”意志融合时涌入的信息洪流的残渣,之前被他强行压制和隔离。
他“看到”巨大的阴影在古道移动,“听到”无数频率叠加的“低语”,“感受到”冰冷宏大的法则在冰冷地运行这些碎片混乱而无序,带着强烈的非人感和信息过载的胀痛。
光屏上,代表沈飞脑部活动的区域亮起大片斑驳的、不断变幻的光斑,旁边飞速滚动着无法理解的代码流。
“捕获到大量非标准协议碎片,结构复杂,熵值极高,与已知‘巡道使’基础指令集差异度超过80。”维罗妮卡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似乎是惊讶,“其中包含部分‘心印’层级加密结构这不可能,基础‘共鸣之契’无法承载这种层级的协议烙印。”
她快速操作,试图对捕获的碎片进行更深层的解密。然而,就在她的指令触碰到那些“心印”加密结构的边缘时——
异变突生!
沈飞胸口端口的银光骤然变得刺目!那些被外部探针强行“钩”出来的协议碎片,仿佛受到了某种核心指令的召唤,不再是被动解码的对象,而是猛地向内收缩、重组,并与端口深处那“心印代合”留下的烙印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一股庞大、冰冷、带着不容置疑权威感的意志虚影,顺着探针与沈飞神经的连接,反向冲入了检测系统!
嗡!!!!
控制台上方的光屏剧烈闪烁、扭曲!所有的数据和模型瞬间崩溃,被一片浩瀚的、旋转的银白色星云状光影取代!星云中心,隐约浮现出几个极其古老、威严的符号,散发出强烈的“禁止窥探”、“权限不足”的意念冲击!
维罗妮卡闷哼一声,下意识地向后踉跄一步,手指迅速离开了控制台。她惊骇地看着那失控的光屏,又看向躺椅上紧闭双眼、眉头紧锁、但胸口端口光芒如同小太阳般炽烈的沈飞。
“检测到高位阶意志残留反冲!协议分析无法进行!”她急促地向通讯器汇报,“目标体内存在未知的、极高权限的‘心印’层级绑定!常规扫描和神经接驳可能引发不可预测的反噬!”
短暂的沉默后,通讯器里传来“七号”依旧冷静,但语速明显加快的声音:“中止深度神经接驳。保留基础生物和能量场监控。启动第三阶段,非侵入性环境共鸣测试,评估其对系统外围节点的实际影响力。注意安全阈值。”
“明白。”维罗妮卡深吸一口气,稳定心神,快速操作。笼罩沈飞头部的特殊探针光芒熄灭,撤回。环形结构调整,更多的探头对准了沈飞胸口端口和周围空气。
“沈飞先生,”维罗妮卡的声音透过房间内的扬声器传来,这次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请尝试放松,不要主动抵抗。我们将引导微弱的、标准化的系统环境能量流经过你所在区域,请让端口自然反应。”
沈飞在刚才那阵剧烈的精神冲击和反冲中,意识也有些混乱。他能感觉到端口似乎“击退”了一次外界的深入窥探,并且与检测系统发生了某种对抗。听到维罗妮卡的新指令,他略微迟疑,但还是依言放松了对抗的意志,只是保持着对端口的感知。
很快,他感觉到周围的空气似乎产生了极其微弱的变化。一股似有似无的、平和的、与“白玉京”大厅类似的能量流,如同微风般拂过他的身体。端口立刻产生了共鸣,银光柔和地闪烁,自动开始吸收和调节这股能量流,使之变得更加稳定、有序,并似乎将其中的一部分“净化”或“转化”了。
检测数据立刻反馈出来。
“目标端口对环境能量流表现出高度亲和性与自主调节能力。域后,紊乱度下降12,纯净度提升8。可观测到轻微的能量场‘抚平’与‘引导’效应。”维罗妮卡汇报着,声音里的惊讶更明显了,“这类似于低阶‘巡道使’或‘节点稳定器’的基础功能,但效率更高,且似乎带有某种独特的‘调和’属性?”
她看向沈飞的目光变得极其复杂,充满了探究、警惕,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如同看到珍贵实验标本般的炙热?
“继续测试,提高能量流强度至标准阈值50,观察端口反应及负荷情况。”七号指令传来。
能量流的强度逐渐增加。端口依旧稳定地共鸣、吸收、调节。沈飞感到一股暖流从端口涌入,滋养着他疲惫的身体和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势,带来舒适感。但当能量流强度接近阈值时,端口的光芒开始微微波动,沈飞也感到一丝轻微的胀满感,仿佛端口处理能力接近上限。
“停止测试。”七号下令。
能量流消失。房间内恢复了平静,只有设备运行的微弱嗡鸣。
沈飞躺在椅子上,微微喘息。刚才的一连串测试,尤其是最后与系统的环境共鸣,虽然不算痛苦,但也消耗了他不少精力。他能感觉到,委员会对他的“评估”远未结束,而他们看待他的眼神,已经从单纯的“高风险变量”,似乎又多了一些别的、更加复杂的东西。
环形结构缓缓升起,固定带松开。维罗妮卡走过来,手中多了一个小巧的、如同颈环般的灰色装置。
“初步评估完成。沈飞先生,基于你的特殊状态和潜在价值,以及目前表现出的相对可控性,委员会决定将你的风险等级暂时调整为‘b级可控观察对象’。”她语气恢复了平淡,“这是限制器,需要你佩戴。它会监测你的生命体征、能量波动,并在检测到极端异常或你试图离开授权区域时,释放强效神经抑制脉冲。请不要尝试破坏或擅自取下。”
潜在价值?相对可控?b级观察对象?
沈飞心中一沉,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他默默地任由维罗妮卡将那个冰凉的限制器戴在脖子上。颈环自动收缩贴合,传来轻微的“咔哒”锁定声。
“现在,带他去临时观察室。提供基本补给和医疗支持。”七号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苏念卿女士的初步评估也已结束。安排他们在指定区域会面,但有监督。我们需要进一步观察他们的互动,以及沈飞对‘墟主信物’缺失后的反应。”
他们被允许见面了,但显然仍在严密的监控之下。
沈飞在维罗妮卡的示意下起身,跟着她走向另一扇门。限制器紧贴着皮肤,传来微微的凉意和一种无形的束缚感。
他知道,自己暂时安全了,但也彻底落入了这个“昆仑研究委员会”的掌控之中。他们看他的眼神,如同看待一件具有巨大研究价值,但也充满未知危险的物品。
而苏念卿,现在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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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在另一条洁净的走廊尽头,一间类似的观察室内。
!苏念卿同样接受了一系列问询、身体扫描和简单的能量场检测。她的古法修炼根基和与玉简的微弱共鸣被确认,但委员会似乎对她的兴趣远不如对沈飞那么大。她的评估被定性为“低风险关联个体”。
此刻,她坐在观察室内一张简单的椅子上,面前放着一杯清水和一块高能营养棒。她拒绝了食用,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透过单向玻璃(她能猜到那是观察窗),看向外面空无一人的走廊,心中充满了对沈飞的担忧。
门滑开了。一名女性队员走进来,语气平淡:“苏念卿女士,请跟我来。允许你与沈飞在公共休息区会面,时间三十分钟。请注意言行,不要讨论敏感话题,不要尝试传递物品。”
苏念卿心中一紧,立刻起身跟上。
他们穿过几条走廊,来到了一个稍大的、布置有简单桌椅和几盆无土栽培绿植的房间。沈飞已经坐在里面,脖子上多了一个显眼的灰色颈环,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似乎比之前更加沉静,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疏离?
看到苏念卿进来,沈飞眼中银白碎光微微流转,对她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在队员的注视下,在桌边坐下。
短暂的沉默后,苏念卿低声问:“你怎么样?”
沈飞摸了摸脖子上的限制器,声音平静:“做了些测试,暂时没事。他们对我很感兴趣。”他顿了顿,看向苏念卿,“你那边呢?”
“问了些问题,做了检查,没为难我。”苏念卿快速说道,目光扫过沈飞胸口的端口,那里似乎光芒更加内敛,但纹路更加清晰了。“你的端口”
“有变化。”沈飞打断她,微微摇头,示意这里不便深谈。
苏念卿会意,转而问道:“他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沈飞看了一眼守在门口的队员,压低声音:“自称‘昆仑研究委员会’,说是研究系统,防止影响现实世界。但他们手段很专业,也很冷酷。我们暂时安全,但没自由。玉简和其他东西被拿走了。”
苏念卿心中一沉。玉简是重要线索和可能的后手,被收缴让他们更加被动。
“接下来怎么办?”她问。
沈飞沉默了片刻,感受着端口与周围环境那若有若无的共鸣,以及脖子上限制器传来的冰凉触感。
“等待。观察。恢复体力。”他缓缓说道,目光变得深邃,“然后看看这个‘委员会’,到底想从我们身上,得到什么。”
门外的队员看了看时间,发出提示:“会面时间还剩十分钟。”
短暂的会面,压抑的环境,未解的谜团,无形的监控。
他们如同置身于一个更加精致、更加理性的囚笼之中。
而囚笼之外,“天工府”的威胁依旧存在,“大渊”的秘密依然深藏,古老的系统仍在不知名的深处缓缓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