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比想象中更难走。
没有路径，只有齐膝的枯草和散布的碎石。五公里在平地上不算远，但在黑暗中、在随时可能被追兵发现的压力下，每一步都像跋涉。
沈飞走在最前，用消防斧劈开过于茂密的草丛。b-07扶着苏念卿跟在后面——苏念卿小腿上的伤口虽然在隧道里做了简单包扎，但污水中的细菌可能已经感染，她的步伐明显有些踉跄。
凌晨两点三十五分，他们终于看到了气象站的轮廓。
那是一座低矮的水泥建筑，外表斑驳，屋顶的雷达天线已经折断，像一具巨大的骨架指向夜空。建筑周围有一圈锈蚀的铁丝网，大门敞开着，铰链已经脱落。
“确定是这里？”b-07小声问，声音里带着怀疑。
“磁场干扰在五百米外就能感觉到。”苏念卿抬起手腕——她戴着从c-1-00单元带出来的一个简易指南针，指针正在不规则地旋转，“强干扰源在地下，可能是某种天然矿脉，也可能是委员会早期实验遗留物。”
沈飞做了个手势，示意两人留在原地，自己先上前侦查。
他压低身形，靠近气象站。建筑四周散落着破碎的玻璃、生锈的金属零件，还有几辆废弃的吉普车，轮胎已经瘪了。主建筑的门半掩着，里面漆黑一片。
没有人类活动的痕迹，但沈飞注意到了一些异常：门口的地面灰尘上有新鲜的拖拽印记，像是有人或什么东西最近进出过；窗框上挂着的蜘蛛网有几处是断裂的，不是自然破损；而且
他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寂静。
但在这寂静中，有极其微弱的、持续的嗡鸣声，来自地下。不是机械运转的声音，更像是能量场。
“系统，检测周围环境。”
【检测中强磁场干扰，基础扫描功能受限】
【检测到地下能量源：类型未知，强度中等且稳定】
【检测到生命体征：数量3，位于建筑内部地下层】
三个人？
沈飞心中一紧。难道委员会已经提前在这里布置了埋伏？
不，如果是埋伏，不会只有三个人，而且不会让他们这么容易接近。
他回到苏念卿和b-07身边：“里面有人，三个，在地下室。”
“守卫？”b-07脸色发白。
“不清楚。”沈飞看向苏念卿，“你说这里是监控盲区，但没提到可能有人居住。”
苏念卿皱眉：“我的信息来自三个月前研究员的对话，当时他们说‘气象站废弃多年，连流浪汉都不会去’。情况可能发生了变化。”
“也许是其他逃脱者。”b-07突然说，“像我们一样逃出来的人。”
有这个可能。但风险依然存在。
“我们需要进去。”沈飞做出决定，“苏念卿需要更彻底地处理伤口，而且我们都需要食物、水和休息。如果里面的人不友好”
他拍了拍腰间的枪——只剩三发子弹了。
三人小心地穿过铁丝网缺口，走向主建筑。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响亮。
沈飞第一个进入，手电筒扫过室内。
气象站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主厅里散落着倒塌的柜子、破碎的仪器，墙上贴着已经泛黄的气象图表。灰尘很厚，但在灰尘之上，有几条清晰的足迹通向房间角落的一扇金属门——那应该是通往地下室的入口。
足迹很新鲜，不超过二十四小时。
沈飞示意另外两人保持安静，自己走向金属门。门没有锁，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线和食物的气味？
有人在下面做饭？
他轻轻推开门，露出一条缝隙。下面是水泥楼梯，通往一个明亮些的空间。能听到隐约的说话声，但听不清内容。
沈飞做了个“留在上面”的手势，然后独自走下楼梯。
楼梯不长，大约十二级。底部是一个宽敞的地下室，出乎意料的整洁。墙壁上挂着几盏应急灯，发出稳定的白光。房间中央有一张旧桌子，上面摆着简单的炊具和几个罐头。角落里铺着睡袋和生活用品。
而三个人正围坐在桌边——
沈飞愣住了。
其中一个人，他也认识。
“陆明哲？”
坐在桌边的，正是应该在c-1-42单元里的历史学者。另外两个人，一个是瘦高的年轻男人，穿着破烂的户外装；另一个是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脸上有一道明显的伤疤。
三人都转过头来。陆明哲看到沈飞时，脸上露出一个复杂的表情：惊讶、欣慰，还有一丝歉意。
“我猜你会来。”陆明哲说，“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你”沈飞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你不是说你的限制器离开单元十米就会触发吗？”
“我说谎了。”陆明哲坦然承认，站起身，“限制器早就被我破解了。一年多时间，足够我研究清楚这玩意的每一个电路。我之所以留在那里，是因为那里是最佳的观察点，而且我需要一个‘无害囚徒’的身份作为掩护。”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掩护什么？”
“掩护这个。”陆明哲指了指地下室深处。
沈飞这才注意到，地下室后面还有一个房间，门关着。门旁堆放着一些设备：老旧的电脑主机、成捆的电缆、还有几台他不认识的仪器。
“气象站的地下部分，是委员会早期的一个秘密研究站点。”陆明哲解释，“后来因为磁场干扰太强，设备经常故障，就被废弃了。但地下设施还在，而且连接着委员会内部网络的物理端口。”
沈飞明白了：“你在这里建立了据点。”
“避难所，也是情报站。”陆明哲点头，“我从c-1区偷偷带出零件，一点一点组装了这些设备。每两周，我会‘崩溃’一次，让研究员把我送去医疗室。从医疗室有一条维修通道可以通到气象站附近，我用那个时间来维护设备和收集情报。”
一个在委员会眼皮底下运作了超过一年的秘密基地。沈飞不得不对这个看起来文弱的历史学者刮目相看。
“这两个是？”他看向另外两人。
年轻男人站起来，有些紧张地点头：“我叫徐锐，以前是观测站的设备维护员。三个月前，我发现了陆老师留下的标记，找到了这里。”
中年女人没有起身，只是打量着沈飞：“陈岚。c-2区的前实验对象，移植手术失败品。逃出来八个月了。”
她的声音沙哑，说话时脸上伤疤会抽动。沈飞注意到她的右手一直放在桌下，似乎握着什么武器。
“沈飞，这是苏念卿和b-07。”沈飞回头示意楼梯上的两人下来。
苏念卿和b-07走下楼梯。看到陆明哲时，苏念卿微微点头：“你的结构图帮了大忙。”
“看来我的‘观察成果’派上用场了。”陆明哲微笑，然后注意到苏念卿腿上的伤，“陈岚，医疗箱。”
陈岚从桌下取出一个铁盒子，里面是相对齐全的医疗用品。她动作熟练地为苏念卿清洗伤口、消毒、上药、包扎，全程一言不发。
“她以前是护士。”陆明哲低声对沈飞说，“c-2区的移植实验失败后，她被判定为‘废品’，本应该被处理掉。但她假装死亡，在运送尸体的路上逃了出来。”
b-07坐在桌边，终于放松下来，眼泪再次涌出：“我以为我以为我们死定了”
徐锐递给她一杯热水：“喝点吧，你们安全了——至少暂时。秒蟑洁晓税旺 更歆醉全”
沈飞没有完全放松警惕。他扫视着这个地下室：“这里真的安全吗？委员会知道这个地方的存在。”
“知道，但他们不在乎。”陆明哲说，“磁场干扰让所有电子设备在这里都无法正常工作。无人机飞过会失控，士兵携带的通讯器会失灵，就连他们最先进的能量探测器在这里也像瞎了一样。委员会试过几次清剿，每次都因为设备故障无功而返，后来就把这里划为‘低价值区域’，只是定期巡逻确认没有大规模活动。”
“巡逻规律？”
“每周一次，周四上午十点左右。两名守卫，开车到铁丝网外看一眼，不会下车。”徐锐说，“我们已经记录了十七次巡逻，从无例外。”
今天周二，他们还有近两天的安全时间。
“我们需要食物、水，可能还需要武器。”沈飞说。
“都有。”陆明哲指向房间角落的几个储物箱，“罐头、压缩干粮、净水药片，够我们六个人吃一个月。武器只有两把自制弩箭和三把刀，但总比没有好。”
沈飞坐下来，终于允许自己稍微放松。紧绷了十几个小时的神经一旦松弛，疲惫立刻如潮水般涌来。
“委员会现在肯定在全面搜捕。”他说，“我们需要计划下一步。”
“先休息。”陈岚开口了，这是她主动说的第一句话，“你们都受了伤，精疲力尽。现在做不出好计划。”
她说的有道理。沈飞感到眼皮沉重，但他还有问题要问。
“陆明哲，你说你在这里收集情报。你知道委员会最近的动向吗？他们到底在计划什么？”
陆明哲的表情严肃起来：“我正要说这个。你们逃出来的时机可能恰逢一个关键节点。”
他走到那台老旧的电脑前，开机。屏幕闪烁了几下，显示出一个简陋的操作界面。
“我花了八个月时间，才成功渗透进委员会的内部局域网。权限很低，只能访问一些非核心文件，但已经足够拼凑出一些信息。”
他调出一份文件列表。标题大多是技术报告和实验记录，但其中几个引起了沈飞的注意：
《昆仑墟系统能量场稳定性分析（绝密）》
《古文明能量技术与现代端口适配性研究》
《大规模端口移植实验可行性报告（第三阶段）》
“委员会对昆仑墟系统的兴趣，不仅仅是研究。”陆明哲点开最后一份文件，“他们想要复制它，或者说量产它。”
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图表和数据，但核心结论很清晰：委员会正在尝试将“端口”从稀有天赋变成可大规模植入的技术。而关键，在于苏念卿研究的那些古文字。
“玉简里记载的不仅是历史，还有一套完整的能量技术体系。”陆明哲看向苏念卿，“委员会认为，只要能完全解读那些文字，就能重建昆仑墟系统的制造方法。”
苏念卿平静地点头：“我在接受测试时已经推断出这一点。他们让我解读的文本片段，全部与能量节点的构建和维持有关。”
“但他们失败了。”陆明哲说，“因为你没有给他们完整的翻译。你隐藏了关键部分。”
苏念卿没有否认。
“为什么？”沈飞问。
“因为完整的解读方法，需要一种特殊的感知状态。”苏念卿说，“我称之为‘灵视’。那不是在实验室里能训练出来的，需要在特定能量场中长期浸染，与系统本身建立深层共鸣。委员会试图用药物和电刺激模拟那种状态，但只能得到破碎的、矛盾的信息。”
“所以他们需要你活着，继续研究。”沈飞说。
“是的。但如果他们最终意识到无法从我这里得到完整答案”苏念卿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陆明哲调出另一份文件：“更糟糕的是，委员会似乎等不及了。这份上周截获的内部通讯显示，他们计划在三个月内启动‘普罗米修斯计划’——大规模强行移植端口，不管适配率多低。”
“强行移植？”b-07声音颤抖，“那会死多少人？”
“根据他们自己的数据，当前移植技术的死亡率是百分之六十七，幸存者中有百分之八十会有严重后遗症。”陆明哲的表情阴沉，“但委员会不在乎。他们的逻辑是：只要基数足够大，总能得到足够多的‘成功品’。”
沈飞感到一阵恶心。这不是科学研究，这是流水线生产武器。
“他们打算在哪里进行？”他问。
“还不确定，但最可能的地点是首都郊区的一个旧军事基地，代号‘熔炉’。”陆明哲调出一张模糊的卫星照片，“那里有足够大的地下设施，而且离首都近，便于调动资源和管控。”
“我们需要阻止他们。”沈飞说。
“怎么阻止？”陈岚冷笑，“我们六个人，对抗整个委员会？他们有军队、有技术、有资源。我们连离开这个气象站都难。”
她说的是事实，但沈飞不打算接受。
“一定有办法。”他说，“每个系统都有弱点。”
“弱点是有。”陆明哲犹豫了一下，“但我不知道算不算弱点。”
“说。”
“委员会内部可能不是铁板一块。”陆明哲调出另一组文件，“我注意到一些异常：某些高级研究员的报告会被修改或延迟发布；一些实验资源会被无故调拨到不明项目；还有几次，明明可以抓住我或其他逃脱者的机会，都被莫名其妙地错过了。”
“内部分裂？”
“更可能的是有不同的派系在竞争。”陆明哲说，“一派可能是纯粹的实用主义者，想要尽快量产端口技术；另一派可能更谨慎，或者有别的目的。”
沈飞想起陈守义。那个为了保护女儿而被迫合作的研究员，也许不是个例。
“如果我们能找到并联合那些反对‘普罗米修斯计划’的人”他说。
“风险极高。”苏念卿分析，“无法确认对方真实意图，可能是陷阱。且我们缺乏接触和验证的手段。”
“但至少是个方向。”沈飞看向陆明哲，“你能通过你的网络，找到更多关于内部派系的信息吗？”
“我可以尝试，但需要时间。”陆明哲说，“而且每次深入访问都会增加被发现的风险。这个据点暴露的话，我们就真无处可去了。”
“那就小心进行。”沈飞做出决定，“同时，我们需要做几件事：第一，治疗伤口，恢复体力；第二，收集更多关于‘熔炉’基地的信息；第三，制定一个可以实际执行的破坏计划。”
“还有第四件事。”陈岚突然说，“气象站并不完全安全。”
所有人都看向她。
“你们进来时，有没有注意到那些足迹？”陈岚问。
沈飞点头：“新鲜的拖拽印记。”
“那不是我们留下的。”陈岚的表情凝重，“三天前，我们在地下室深处发现了别的东西。”
她站起身，走向地下室后方的那个房间，推开门。
手电筒照进去——
房间比主地下室小，墙壁是粗糙的岩石，没有经过修整。房间中央有一个向下的竖井，直径约一米，边缘有生锈的铁梯。
而竖井旁边，散落着一些东西：半截断裂的镣铐、一块沾有干涸血迹的破布、还有几个空的注射器。
“这是”沈飞走近查看。
“气象站在成为委员会研究站之前，可能有别的用途。”陈岚说，“我们下去看过。竖井深约二十米，底部是一个天然洞穴系统。洞穴里有更多的人类活动痕迹，还有一些非人类的骸骨。”
“非人类？”b-07声音发颤。
“像是人，但骨骼结构有变异。”陈岚说，“颅骨更大，肋骨有额外的分叉。而且从骨头的颜色判断，已经死了很多年了。”
！沈飞想起了隧道里的那些骸骨。b-11，以及其他人。
“委员会早期实验的失败品？”他猜测。
“可能，但不完全像。”陆明哲加入讨论，“那些骨骼的变异模式更自然。像是长期暴露在某种能量场中逐渐演变的结果，而不是手术或基因改造造成的。”
苏念卿突然开口：“我能感觉到。”
所有人看向她。
“从进入气象站开始，我就感觉到一种共鸣。”她闭上眼睛，“很微弱，但确实存在。和我阅读某些玉简时的感觉类似。地下的能量场，可能和昆仑墟系统同源。”
这个推测让气氛更加凝重。
“竖井下面有什么？”沈飞问。
“我们只探索了一小部分。”徐锐说，“洞穴系统很大，岔路很多，而且越往深处走，磁场干扰越强，指南针会完全失灵。我们怕迷路，没敢深入。”
“那些新鲜的足迹呢？”
“昨天早上发现的。”陈岚说，“我们在地下室门口发现了泥脚印，一直延伸到竖井边。有人——或者什么东西——从下面上来过，然后又下去了。”
“为什么不追踪？”
“因为同一天，委员会巡逻队提前来了。”陆明哲解释，“我们以为是诱饵，所以先躲藏起来。等巡逻队离开后，足迹已经消失了。”
沈飞走到竖井边，向下看去。黑暗深不见底，只有冷风从下往上吹，带着泥土和铁锈的气息。
“我们需要探索清楚。”他说，“如果下面有未知的威胁，我们不能在这里久留。”
“现在？”b-07惊恐地问。
“不，等天亮。”沈飞说，“大家先休息。明天，我和陆明哲下去看看。”
苏念卿开口：“我也去。我的感知可能有用。”
沈飞犹豫了一下，点头同意。
“那么现在，先吃东西，睡觉。”陆明哲走向储物箱，取出几个罐头，“三小时后天亮。在那之前，徐锐和陈岚守第一班岗，我守第二班。”
食物很简单：压缩饼干和炖豆子罐头，但对他们来说已经是盛宴。沈飞强迫自己吃下足够的分量，感受着热量在体内扩散。
饭后，苏念卿靠在墙边，检查腿上的伤口。包扎得很好，但她的眉头微皱。
“感染了？”沈飞问。
“轻度。陈岚的抗生素应该能控制。”苏念卿抬头看他，“沈飞，谢谢你来找我。”
她的语气不像之前那样机械了。
“我答应过的。”沈飞说。
“我知道。但根据委员会提供的数据，承诺在高压环境下的履行率只有百分之三十一。”苏念卿停顿了一下，“你属于那百分之三十一。”
沈飞在她身边坐下：“你之前的样子让我很担心。”
“认知重构的效果正在消退。”苏念卿低声说，“他们用药物和催眠建立的条件反射，在离开那个环境后开始瓦解。但我不知道会恢复多少，也不知道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你会没事的。”沈飞说，“你是苏念卿，不是什么实验对象。”
苏念卿看着他，眼神里终于有了熟悉的温度：“你也是。你还是沈飞，不是委员会的‘b级可控观察对象’。”
两人相视一笑。虽然笑容短暂，但在这个黑暗的地下室里，在那个充满未知威胁的竖井边，这短暂的默契像一簇微弱的火苗。
三小时后，晨光会从地平线升起。
而地下洞穴里，有什么在等待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