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入沈家庭院时，夜色已如墨染。路灯的光晕一圈圈散开，勾勒出院中草木静谧的轮廓。
叶栀梦靠在副驾驶座里，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热。心里那点疙瘩，被他那句低哑的“对不起”悄然抚平。她微微侧首，看向身旁的人。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修长，骨节清晰，侧脸在窗外流动的光影里显得愈发深刻。他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余光掠过，眼底那层惯常的冷硬便不自觉化开些许。
“饿不饿？”他先开了口，声音在安静的车厢内显得格外清晰，“晚餐应该备好了。”
“嗯，有点。”叶栀梦点点头，唇角牵起一点很淡的笑意，“中午没怎么吃。”
提及中午，沈砚辞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一丝歉疚无声滑过心底。他知道自己那时的失控，让她难堪又委屈。若非被那股灭顶的恐慌攫住，他也不想用那般锋利的姿态对她。
别墅里灯火通明。餐桌上果然摆好了饭菜，都是合她口味的菜色。正中一碗莲子羹，冒着丝丝甜香的热气——是她前几天随口提过想喝的。
“坐下吃。”沈砚辞为她拉开椅子，自己转身去了厨房。回来时，手里多了一瓶温好的牛奶，轻轻放在她手边。
叶栀梦看着那瓶牛奶，心口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撞了一下。她舀起一勺莲子羹送入口中，清甜的滋味漫开，仿佛将一整日的疲惫与紧绷都缓缓熨平。
这顿晚饭吃得格外宁静。他没再提定位，也没提顾言泽，只偶尔为她夹菜，问些工作上的事：客户反馈如何，设计部还有没有需要他协调的难题。
叶栀梦一一答着，语气渐渐轻快，眉目间积郁的阴霾散了大半。她忽然发现，只要他愿意收敛起那些密不透风的掌控，他们之间也可以流淌着这样平和近于温馨的时光。
饭后，她主动收拾碗筷。这次他没拦，只倚在厨房门边，静静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灯光自上而下，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光边，像幅笔触温柔的静物画。他看得有些出神。
他确实在学着克制。手机的定位权限已被他悄悄调整，不再时刻紧盯，只在她晚归时查看一眼，求个心安。这是他笨拙的退让。
叶栀梦擦干手走出厨房，见他仍立在原处，不禁微怔：“小叔？”
“等你。”他声音放得很轻，含着一丝难以捕捉的绵软，“楼上的画室重新布置过了，添了些新画具，都是你常用的牌子。想去看看么？”
她眼睛倏地亮了，惊喜毫不掩饰：“真的？”
她爱画画，原先那间画室是刚来沈家时仓促收拾出来的，窄小，颜料也旧了。她从未特意提过，他却不知何时记在了心里。
“嗯。”见她雀跃，他眼底也漫上笑意，伸手揉了揉她发顶，“带你去看。”
二楼尽头的房间果然焕然一新。空间开阔了许多，整面落地窗迎入稀薄的暮色，温柔地铺在崭新的原木画架上。墙边立着高大的置物架，分层摆满各色颜料与画笔，品牌悉如她旧日所用。连她某次闲聊时提起难买的进口素描纸，也齐整地码在一旁。
叶栀梦走进去，指尖抚过光滑冰凉的画架边缘，心潮涌动。她转过身，眼眶微微发热：“小叔，谢谢你……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他站在她身后一步之遥，目光落在她柔软的发顶，心口一片温软，“以后随时可以来，不用再挤着了。”
她用力点头，望向他，眼圈更红了些。她一直知道，他的好，总是藏在这些沉默的细节里，强势又细腻，让人无从招架。
两人在画室待了片刻。她兴奋地计划着要画什么，他安静地听，偶尔应和一句。空气里流淌着一种久违的、近乎寻常的安宁。
直到管家上楼，轻声告知老爷来了电话。
电话是父亲打来的，叮嘱下周家族宴会务必到场，并特意交代：“带上栀梦一起，让长辈们都见见。”
挂断电话，沈砚辞看向她：“下周家里有宴会，你和我一起去。”
叶栀梦脸色霎时白了几分，下意识后退半步：“家族宴会？我……我就不去了吧。都是长辈，我一个外人，不合适……”
那份寄人篱下的敏感顷刻浮现。她怕举止失当给他添麻烦，更怕面对那些审视的目光，怕听到关于她身份、关于他们之间晦暗关系的窃窃私语。
沈砚辞看穿她的惶然，上前握住她微凉的手腕，语气沉静却不容动摇：“你不是外人。有我在，没人能说什么。”
他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道。叶栀梦望着他眼中毫无犹疑的笃定，心下稍安，却仍有踟蹰：“可是……”
“没有可是。”他打断她，语调不容置疑，却缓了缓，添上一丝几近诱哄的柔和，“就当是陪我去，好吗？”
他极少用这样的语气同她说话。叶栀梦心尖一软，终是轻轻点了点头：“好。”
见她应下，他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指间微微收拢。家族宴会是个契机，能让她名正言顺踏入沈家圈层，也能将他无声的庇护昭示于人前，让某些不该有的心思彻底偃旗息鼓。
只是他未曾预料，这场宴会，非但引来了族中长辈诸多探究，更让顾言泽意外列席。而他竭力压抑的占有欲，亦在觥筹交错间，再次濒临决堤。
夜深，叶栀梦回到自己房间。画室的惊喜仍在心头萦绕，唇角笑意许久未散。她拿起手机，屏幕亮起，定位共享的图标静静躺在角落。指尖悬停片刻，终究没有按下去。
或许，他们之间，真可以试着向前挪一步。即便前路遍布荆棘与迷雾。
楼下书房，沈砚辞立于窗前，望着她窗口透出的暖光。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目光深寂。眼底情绪翻涌，温柔、偏执，与一缕深藏的忧惧交织。
他知道，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已在汇聚。而他所能做，唯有在她身前，筑起所能筑起的一切壁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