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那天,是个难得的晴日。阳光透过医院走廊尽头的高窗,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似乎也淡了些。
沈砚辞亲自开车来接。他替她办妥所有手续,药袋仔细分类装好,连医生叮嘱的复诊时间都输入了自己手机的日程提醒。叶栀梦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挺拔的背影穿梭于缴费窗口和取药处,熟练而高效,与那日在病房里守着粥碗、眼底布满血丝的男人判若两人,却又奇异地重叠。
车上放着舒缓的古典乐,音量调得很低。他递给她一个保温杯,“温水,加了少许蜂蜜。”又从前座拿过一个软垫,“垫着腰,舒服点。”
叶栀梦默默接过,照做。温热的杯壁暖着手心,软垫恰到好处地缓解了久坐的不适。她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那汪被那碗焦糊的粥搅乱的湖水,尚未完全平息,漾着细碎而陌生的波澜。
回到沈家别墅,管家早已候着,客厅茶几上摆着几样清淡的点心和切好的水果。沈砚辞将她的行李交给佣人,转身对她说:“上去休息,午饭好了叫你。”
“我没事了……”她试图证明自己已经恢复。“医生说需要静养三天。”他打断她,语气是不容商量的平淡,“卧室还是画室,你自己选。但下午两点到四点,必须躺下休息。”
他又恢复了那种安排一切的姿态,却少了先前令人窒息的尖锐,更像一种基于医生嘱咐的、不容置喙的照顾。叶栀梦发现自己竟然不再像过去那样本能地抗拒,反而有种……隐约的顺从。
她选择了画室。那里阳光充足,有她熟悉的气息。
午饭后,她靠在画室窗边的躺椅上,身上盖着一条柔软的薄毯。春日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让人昏昏欲睡。画架上夹着未完成的线稿,是团建时在花海边的速写,线条凌乱,却捕捉到了风中摇曳的生机。
半梦半醒间,她听见极轻的敲门声。沈砚辞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见她醒着,便走到画架前,目光在那幅速写上停留片刻。
“这里,”他指着画面一角略显空荡处,“可以加一只停留的蝴蝶,或者飞鸟的影子。动静结合,更有意境。”
叶栀梦朦胧地“嗯”了一声,意识还未完全清醒,只觉得他的声音在阳光里听起来格外低沉温和。
“吵到你了?”他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指尖微凉,“继续睡吧。我在这里处理点事情。”
他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打开文件,很快沉浸进去。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翻页的轻响,成了最好的白噪音。叶栀梦眼皮沉重,再次陷入浅眠。这一次,睡得格外安稳,仿佛知道有一道无声的屏障,将外界的纷扰都隔开了。
醒来时,身上薄毯的角落被细心掖好。对面的沙发空着,文件整齐地叠放在小几上,旁边多了一杯温度正好的柚子茶。窗外日头已经西斜,金色的光线变得绵长温柔。
她坐起身,捧起茶杯喝了一口,清甜微苦的滋味在舌尖蔓延。画架上,那幅速写旁多了一张小便签,上面是沈砚辞利落劲瘦的字迹:“蝴蝶。”
她拿起铅笔,在他指示的位置,轻轻勾勒出一只振翅欲飞的凤蝶轮廓。笔尖滑动,心情是许久未有的宁静。
晚餐依旧清淡,但菜式换了花样。沈砚辞坐在主位,话不多,只是偶尔将她喜欢的菜挪到她面前。饭厅里灯光温暖,两人安静进食,气氛有种奇异的家常感。
饭后,叶栀梦想帮忙收拾,被他一个眼神制止。“去客厅坐会儿,或者上楼。别碰冷水。”
她只好走到客厅,窝进柔软的沙发里,随意打开电视。财经新闻的声音在空间里流淌,她却没什么心思看。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餐厅方向,沈砚辞正挽起衬衫袖子,和管家低声交代着什么,侧脸在灯光下显得轮廓分明。
他似乎有所感应,忽然转头看向客厅。目光隔空相接,叶栀梦像是做坏事被抓包的孩子,慌忙移开视线,假装专注地盯着电视屏幕,耳根却悄悄热了。
片刻后,他走过来,手里拿着她的药盒和水。“该吃药了。”
她接过,就着他递来的温水服下。指尖不经意相触,一触即分,却留下清晰的温热触感。
“明天开始,可以在家办公。”他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拿起遥控器换了个舒缓的纪录片频道,“线上会议和文件处理,我让助理把权限开给你。需要什么资料,随时告诉我。”
这安排体贴得无可挑剔,既顾及了她的身体,也尊重了她的工作。叶栀梦点了点头,心里那股陌生的、酸软的感觉又涌了上来。她发现,自己正在迅速适应这种被他细致规划、周全保护的生活节奏,甚至……开始产生依赖。
“那支画笔,”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放在画室笔筒里了。”
沈砚辞按遥控器的手指微微一顿,目光仍落在电视屏幕上,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嗯。”他只应了一个字,声音平稳。
但叶栀梦注意到,他紧绷的肩线似乎放松了一毫米。
纪录片讲述着深海生物,光怪陆离的画面在屏幕上无声变换。两人没有再交谈,只是共享着这一室安宁。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点天光被夜色吞没,别墅里的灯光显得愈发温暖。
叶栀梦抱着靠枕,渐渐被纪录片的内容吸引,身体不自觉地放松,甚至轻轻打了个哈欠。
“累了就上去睡。”沈砚辞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再看一会儿。”她小声说,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撒娇的含糊。
沈砚辞没再说什么,只是将电视音量调低了些。
夜渐深。叶栀梦终究没抵过倦意,蜷在沙发上睡着了。意识沉入黑暗前,她模糊感觉到有人轻轻抽走了她怀里的靠枕,然后,一条更厚实柔软的毯子覆盖了上来,带着令人安心的、属于他的气息。
这一夜,无梦。
晨光再次照亮画室时,叶栀梦坐在画架前,完成了那幅添了蝴蝶的速写。阳光落在蝶翼上,仿佛下一刻就要翩然飞走。她看着画,又看了看笔筒里那套顾言泽送的、静静立着的画笔,心里异常平静。
有些界限,一旦模糊,便再也清晰不回。有些暖意,一旦渗入,便再也无法视而不见。她依然无法定义自己与沈砚辞之间究竟是什么,但那碗焦糊的粥,那个守在病床前的疲惫身影,这片阳光下沉静的陪伴,以及笔筒里安然无恙的画笔……所有这些细碎的片段,正一点一点,拼凑出一种让她无法转身逃离的真实。
日子似乎就这样,在他强势而细密的网罗下,流淌出一种新的、带着暖阳温度的日常。而她,正站在网中央,看着撒网的人,心境悄然变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