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晚从老宅归来,沈砚辞身上那层本就存在的疏离感,变得更加厚重而冰冷。他依旧每日与叶栀梦同车上下班,却不再主动与她交谈,目光也极少落在她身上。晚餐时,长长的餐桌两端,空气静默得只剩下餐具轻碰的微响。他不再为她布菜,不再询问她工作的细节,甚至当她偶尔因胃痛微微蹙眉时,他也只是握着刀叉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随即又松开,视线平静地移向别处。
这是一种刻意划下的、令人心慌的距离。仿佛一夜之间,那个会为她准备姜茶、守着她改图、在江边握住她手腕的男人消失了,变回了最初那个高高在上、不容亲近的沈氏总裁,她的“小叔”。
叶栀梦起初是茫然的,继而是一种被悬在半空的无措。她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或者说,是什么让他突然收回了所有越界的暖意,退回到那个安全却冰冷的“长辈”位置。那些短暂日子里悄然滋生的依赖与习惯,骤然失去依凭,让她心里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
她试图像以前一样,在下班时找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比如“今天食堂的糖醋排骨还不错”,或是“设计部新来的实习生有点迷糊”。沈砚辞的回应总是简洁到近乎敷衍:“嗯。”“知道了。”然后便不再开口,只将目光投向窗外流动的车河,侧脸线条冷硬如雕塑。
他甚至不再要求她每日去总裁办公室“汇报工作”。起初叶栀梦是松了一口气的,可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的失落和隐隐的不安。她发现自己竟开始怀念那些被他“刁难”、在他注视下紧张修改图纸的时光。至少那时,他的目光是落在她身上的。
公司里,那些关于他们关系的暧昧揣测和调侃,也因沈砚辞态度的骤变而迅速冷却。同事们看她的眼神重新变得寻常,带着恰到好处的同事间的客气与距离。顾言泽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有几次想找她谈谈,却都被她找借口避开了。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连她自己都理不清这骤然变化的缘由。
只有一次,深夜她下楼喝水,看见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光。鬼使神差地,她放轻脚步走过去。
沈砚辞背对着门,站在落地窗前。窗外是无边的夜色,窗玻璃上映出他模糊而疲惫的侧影。他手里端着一杯酒,却没有喝,只是静静地站着,背影挺直,却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与紧绷。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味——他很少在她面前抽烟。
叶栀梦站在门外阴影里,看着那个背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闷闷地疼。她忽然明白,这不是疏远,而是压抑。他在用力地将某些东西往回按,哪怕那过程同样煎熬着他。
她没有进去,也没有出声,只是默默退回黑暗的走廊,心乱如麻。
这种刻意的冷淡持续了一周。周末,沈家老宅有例行家宴。沈砚辞提前一天告知叶栀梦,语气平淡:“明晚家宴,父亲希望你也出席。”
叶栀梦手指蜷缩了一下。她记得上次家族宴会前他的笃定和维护,与此刻的疏离形成鲜明对比。“我……我可以不去吗?”
“父亲的意思。”沈砚辞看着她,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传达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通知,“他说,很久没见你了。”
没有给她转圜的余地。
家宴那晚,气氛比叶栀梦预想的还要沉闷。巨大的水晶灯下,长桌上摆满精致菜肴,沈父坐在主位,神色威严。几位叔伯长辈在场,谈话内容绕着公司业务、股票行情和某些世家动向打转,字里行间带着无形的压力。
沈砚辞坐在叶栀梦斜对面,全程话不多,姿态恭谨却不失分寸,对父亲的询问应答得体,对叔伯的寒暄应对周全。他偶尔会看向叶栀梦,眼神平静,带着一种合乎身份的、长辈式的浅淡关切,问她菜合不合口味,让她多吃点。无可挑剔,却也冰冷无比。
叶栀梦如坐针毡,只能努力维持着乖巧温顺的表象,小口吃着东西,回答问题时声音轻细。
席间,沈父的目光数次掠过她和沈砚辞,带着审慎的打量。一次,他状似无意地提起:“栀梦也到了该谈朋友的年纪了。上次李家的公子我看着不错,学历家世都相配,改天可以约着见见。”
叶栀梦拿着筷子的手僵住,下意识地看向沈砚辞。
沈砚辞正端起茶杯,闻言动作没有丝毫停滞,缓缓饮了一口,放下杯子,才抬眼看向父亲,嘴角甚至噙着一丝极淡的、符合场合的笑意:“父亲说的是。栀梦的事,是该上心了。”他的目光转向叶栀梦,那眼神温和而疏离,“见见也好,多认识些朋友。”
平静。理智。完全是一个“小叔”该有的态度。
叶栀梦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她低下头,死死盯着碗里碧绿的菜心,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能勉强维持住脸上僵硬的笑容,低声应了句:“……谢谢沈伯伯费心。”
后半程家宴,她味同嚼蜡。耳边是长辈们继续的谈笑风生,沈砚辞偶尔应和的声音低沉悦耳,却像冰锥一样扎在她心上。她清楚地感觉到,那层他们之间曾短暂模糊过的屏障,不仅被重新竖起,还被加固了,冰冷而坚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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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宴结束,沈砚辞礼貌地与长辈们道别,然后对叶栀梦说:“走吧,送你回去。”语气如同司机。
车上依旧是无边的沉默。叶栀梦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霓虹流光溢彩,却照不进她冰冷的眼底。她忽然觉得这一切都荒谬极了。他那些深夜的陪伴、细致的照顾、霸道的宣言,难道都只是一时兴起?还是说,在家族的压力和所谓的“体面”面前,那些都不值一提?
车子驶入别墅车库。沈砚辞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车厢内一片黑暗,只有仪表盘散发着幽微的光。
“那支画笔,”叶栀梦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还留着吗?”
沈砚辞的身影在黑暗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良久,他才回答,声音听不出情绪:“在画室笔筒里。”
“是吗。”她轻轻说,然后推开车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她没有开灯,径直上楼回到自己房间,反手锁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滑坐在地。黑暗中,眼泪终于无声地汹涌而出。不是委屈,更像是一种认清现实的、冰冷的绝望。
他选择了他的家族,他的责任,他的体面。而她,不过是他一时偏离轨道后,需要被纠正的“错误”。
楼下书房,沈砚辞站在窗前,指间夹着烟,猩红的光点在黑暗里明灭。他看着她房间的灯亮起,又很快熄灭。指尖的烟灰积了长长一截,终于承受不住重量,断裂,悄无声息地落在地毯上。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浓烈的烟草味呛入肺腑。父亲警告的话语犹在耳边,家族的责任沉甸甸地压在肩上。他不能冒险,至少现在不能。任何一点逾矩,都可能成为将她推离的助力。
他必须忍耐,必须将这汹涌的、几乎要破膛而出的情感,死死压回冰冷的躯壳里。哪怕她会误会,会难过,会离他更远。这场无声的博弈,没有赢家。他困守于责任与欲望的牢笼,而她,被他亲手推回了孤独的对岸。夜色深沉,吞没了所有未出口的言语和无法安放的心动。只有窗上映出的那个身影,僵硬,孤独,与黑暗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