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宏峰的到来,像一剂强效的清醒剂注入了协调中心。他没有急于发表长篇大论,而是迅速在堡垒意识分配的辅助终端旁坐下,将那个老旧的皮革笔记本摊开在膝盖上,右手握着钢笔,左手则快速滑动着全息屏幕上瀑布般流淌的数据。他的眼神专注得可怕,仿佛要将每一个字节都拆解、吞噬、消化。
陈默没有打扰他,将注意力转向其他紧迫事务。堡垒的修复在聂明宇的指挥和“规则稳定凝胶”的神奇作用下稳步推进,如同生物体在缓慢愈合伤口。但能量的匮乏,仍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马兆带领着几个技术骨干,正在全神贯注地设计那个理论上可行的“混沌-秩序”能量转换装置。缓冲隔离舱内,“渊核”能量样本那偶尔泛起的、带着一丝不祥紫意的涟漪,时刻提醒着陈默,这颗“火种”的危险性与潜力同样巨大。
时间在紧张的寂静中流淌。大约过了一个标准时,关宏峰停下了滑动屏幕的手,钢笔在笔记本上快速写下一行潦草却力透纸背的字迹,然后抬起头。他的眼中布满了细密的血丝,但那种锐利的光芒更盛。
“监狱长,初步分析有一些违反直觉但逻辑自洽的发现。”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解剖刀般的冷冽,“关于‘商人’。”
陈默精神一振:“说。”
“首先,他的契约网络基础——那些‘原始契约质’,在共振灾难期间以及之后,活性变化曲线并非单纯的‘被诱导激活’或‘被压制沉寂’。”关宏峰调出一组对比波形图,“看这里,灾难峰值时,它们的活性确实如堡垒意识所测,有轻微上扬。但在灾难被您强行打断、共鸣锚点被摧毁后,它们的活性并没有立刻回落至基线,反而进入了一种低频、但有规律的‘脉动’状态。这种脉动的频率和强度,与‘厄运之眼’当前‘沉寂’期的微弱规则波动,存在统计学上显着的相关性,但与‘渊核’的关联度急剧下降。”
陈默眉头紧锁:“这意味着什么?‘商人’放弃了利用‘渊核’,转而更隐秘地联系‘厄运之眼’?”
“不完全是‘联系’。”关宏峰用钢笔虚点着屏幕,“更像是‘观察’和‘学习’。‘厄运之眼’因误导信息和共鸣中断陷入混乱后的‘沉寂’,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正在发生的‘异常规则状态样本’。‘商人’的契约网络,似乎在以一种极低功耗、极隐蔽的方式,‘记录’和‘分析’这种状态变化。他可能是在研究‘厄运之眼’受创后的规则修复机制,或者是在分析您植入的‘误导信息’是如何起效的。
这个推论让陈默心底升起一股寒意。“商人”不仅没被吓退,反而将这次挫败当成了研究样本?他在学习如何对抗类似的信息干扰?这种冷静到冷酷的算计能力,比单纯的狂暴更加可怕。
“其次,”关宏峰翻过一页笔记,“我交叉比对了‘商人’被收容以来,所有与他有过间接规则交互的记录,包括堡垒能量流的微小扰动、监控死角的短暂数据异常、甚至是一些未归因的、极低概率的设备故障。我发现了一些‘模式’。”
他调出另一组复杂的数据关联图,线条纵横交错,如同蛛网。“这些看似孤立的事件,如果以‘契约达成可能性最大化’和‘信息不对称获取’为潜在目标进行回溯性重构,能隐约拼凑出几条试探性的‘行动轨迹’。他似乎在不断微调其契约网络的‘触角’灵敏度,寻找堡垒规则防护中最薄弱的、最容易被‘交易’概念渗透的环节。共振灾难,很可能只是他众多试探路径中,意外被放大的一条。他的核心策略,可能并非一次性的猛烈攻击,而是持续的、低强度的‘规则渗透’和‘逻辑腐蚀’。”
水滴石穿。陈默明白了关宏峰的意思。“商人”就像一种拥有极高智能的规则病毒,不追求瞬间爆发,而是悄无声息地寻找宿主系统的每一个漏洞,缓慢而坚定地改写底层代码。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聂明宇也走了过来,面色凝重。修复堡垒硬件是一回事,防御这种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的逻辑渗透是另一回事。
关宏峰合上笔记本,双手指尖相对,抵在下巴上,这是他深度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对付精于算计和契约的对手,最好的方法不是筑起更高的墙——他总会找到缝隙。而是让墙本身变得‘无法交易’或‘交易成本无限高’。”
“具体点。”陈默道。
“第一,主动污染‘信息环境’。”关宏峰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狂热的冷光,“他不是在观察、学习吗?我们就给他看想让他看的,但其中掺杂大量矛盾、悖论、自我指涉的‘逻辑噪音’。利用堡垒意识,在那些‘原始契约质’可能活跃的区域,定向投放经过精心设计的‘规则垃圾信息’。比如,关于‘契约’本身定义的矛盾叙述、关于‘代价’与‘回报’的无限循环悖论、甚至植入一些会触发堡垒基础规则自检机制的‘伪漏洞’信息。增加他分析筛选的成本,干扰他的判断,甚至可能诱导其契约逻辑内部产生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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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兆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听起来像是主动进行规则层面的信息战。但这需要极高的精度和对堡垒自身规则系统的深刻理解,否则可能弄巧成拙。”
“所以需要堡垒意识的深度配合,以及‘万象指挥中枢’的模拟演算。”关宏峰看向陈默,“这是一把双刃剑,但值得尝试。尤其是在他目前似乎处于‘学习观察期’的时候。”
“第二呢?”陈默问。
“第二,设立‘逻辑防火墙’和‘代价放大器’。”关宏峰继续道,“针对他可能进行的‘规则渗透’,我们不仅要检测,更要反击。设计一些规则层面的‘蜜罐’——故意露出看似可利用的薄弱点,但其背后链接的是经过‘双生刻痕’强化的规则陷阱,或者连接着‘渊核’能量缓冲装置的‘排放口’。一旦他尝试与之建立契约联系或进行规则篡改,就会触发强烈的反制,或者必须付出远超预期的‘代价’——比如直接承受一次微型的混沌能量冲击。提高他每一次试探的风险和成本。”
聂明宇若有所思:“这需要将防御从被动响应转向主动诱捕。但同样,陷阱的设置必须巧妙,不能让他轻易识破。”
“第三,”关宏峰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也许是最重要的一点——我们需要尝试理解他的‘终极契约标的’。他如此执着地在堡垒内部进行渗透,根本目的到底是什么?仅仅是脱困?还是想在脱困的同时,达成某个更宏大的‘交易’?了解他的最终目标,才能预判他真正重要的行动路径。我申请,在确保绝对安全隔离的前提下,尝试与‘商人’进行一次有限的、高度受控的‘信息交互’。不是对话,而是抛出一些经过设计的‘议题’或‘条件’,观察他的规则反馈模式。”
直接与“商人”进行试探性接触?这个提议让协调中心内所有人都吸了一口凉气。
“太危险了!”一名技术员忍不住道,“谁知道他会利用这种接触做什么!”
“风险极高。”关宏峰坦然承认,“但可能是获取关键信息的唯一途径。我们可以将交互限制在纯粹的逻辑命题、数学悖论或者抽象的规则定义交换上,避免涉及任何具体承诺、情感或现实信息。交互过程完全由堡垒意识监控,一旦检测到任何契约构建企图或规则污染,立刻物理切断联系,并由‘秩序刻痕’进行净化。”
陈默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关宏峰的建议极具攻击性,也极度危险。但不可否认,面对“商人”这种敌人,一味的被动防守或许真的无法长久。
“堡垒意识,评估关宏峰调查员三项建议的可行性及风险。”陈默沉声道。
“分析中”
“建议一(逻辑噪音污染):技术上可行,需占用堡垒意识13的额外算力进行信息编织与投放。风险:可能对堡垒自身局部规则环境造成轻微扰动,存在约5概率被反向解析出堡垒部分规则结构信息。”
“建议二(逻辑防火墙与代价放大器):需与马兆工程师的能量转换项目协同设计。可行性中等,成功设置后预计可提升相关区域防御效能47。风险:陷阱设置失败可能暴露防御策略,或意外触发伤及堡垒自身。”
“建议三(受控信息交互):风险极高。即使最大程度限制,与s级威胁进行任何形式的规则接触,均有不可预测性。的概率低于30,引发未知连锁反应的概率无法精确估量,但大于0。”
冰冷的概率数字摆在面前。陈默的目光扫过关宏峰——后者眼神平静,等待着决定;扫过马兆——他眉头紧锁,显然在思考技术实现;扫过聂明宇——他面色严峻,更倾向于稳健。
“采纳建议一,堡垒意识立即开始设计并实施‘逻辑噪音污染’方案,优先在第七序列隔离区外围及已发现的‘原始契约质’残留区域投放。算力优先保障,注意控制扰动范围。”
“建议二,马工,在能量转换装置设计进入稳定阶段后,与关宏峰调查员、堡垒意识共同研讨‘逻辑防火墙’设计方案,我要看到详细风险评估和模拟报告后再做决定。”
“至于建议三”陈默顿了顿,“暂时搁置。我们需要先看到前两项措施的效果,并进一步巩固我们自身。与‘商人’的直接接触,是最后的选择。”
关宏峰点了点头,没有坚持,只是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又记下了一笔。“明智的谨慎。那么,我会集中精力协助实施第一项,并开始构思第二项方案的具体逻辑陷阱模型。”
就在这时,马兆那边传来一声压抑的欢呼:“成了!监狱长,初级转换装置的原理性设计完成了!虽然简陋,但理论模型通过了模拟测试!”
众人精神一振,立刻围拢过去。全息屏幕上展示着一个结构复杂的三维装置模型,由核心的系统奖励模块、多级能量导管、规则筛网和“双生刻痕”协同接口组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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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就像个规则层面的‘胃’。”马兆兴奋地解释,“‘混沌刻痕’引导‘渊核’能量进入‘口腔’和‘食道’,进行初步的混沌中和与狂暴抑制;核心模块作为‘胃酸’,进行粗筛和部分稳定化;最后经由‘秩序刻痕’强化的‘肠道’进行精细提纯和转化,输出相对平和的能量‘营养’。能量逸散或规则反噬)风险,但只要能持续运行,就能为我们提供宝贵的能量补充!”
“立刻开始制造原型机!”陈默果断下令,“所需非关键材料,可以优先调用。聂主任,协调工程力量配合。这是我们恢复元气的关键一步。”
希望的火苗似乎又旺盛了一些。然而,几乎就在陈默下令的同时,堡垒意识发出了新的警报:
“警告:外部探测波动强度提升300,来源增加至四个,且出现协同扫描迹象。探测深度正在试图穿透堡垒外围隐匿场。检测到微弱但明确的无差别规则干扰信号,意图扰乱堡垒对外通讯及空间定位稳定性。判断:外部势力正在对堡垒位置进行定位尝试,并实施初步的封锁干扰。”
屋漏偏逢连夜雨!内部的“商人”隐患未除,能量危机亟待解决,外部的窥探者却已经不耐烦,开始尝试强硬手段了。
陈默的眼神冷了下来。看来,他必须尽快做出一些决断了。堡垒不能同时应对来自内外的多重压力。
“堡垒意识,评估当前隐匿场在加强干扰下的维持时间。关宏峰,除了对付‘商人’,也帮我分析一下这些外部探测的特征,尝试判断他们的可能来历和意图。马工,聂主任,加快进度,我们需要能量,也需要尽快修复堡垒的机动和防御能力。”
他走到主控台前,望着屏幕上那些代表外部威胁的、不断闪烁和逼近的光点,又回头看了看第七序列隔离区那模糊的影像,以及正在紧张工作的众人。
筑堤防洪,抽丝剥茧,同时还要应对来自黑暗森林中其他猎手的窥视。这场生存游戏,正在变得越来越复杂,也越来越危险。他必须更加谨慎,但也必须更加果断。或许,是时候考虑,是否要主动“接触”一下外界,或者给这些不请自来的访客,一个明确的“警告”了。
“另外,”陈默补充道,声音低沉却清晰,“启动‘静谧之瞳’被动侦测阵列,最大灵敏度。我要知道,到底是谁,在这么‘关心’我们。”他指的是堡垒一种极其隐蔽、几乎不散发任何规则波动的深层探测系统,专门用于反侦察。
深渊之下的堡垒,在短暂的喘息后,再次绷紧了神经,准备迎接来自内外的、新一轮的挑战。而陈默,则站在风暴的中心,开始统筹他手中有限却关键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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