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清越悠扬、蕴含超然道韵的嗓音,如同崐仑山巅的清泉流响,带着超脱尘世的空灵之意,穿透重重云雾,轻轻拂过孔宣被血海污秽侵蚀的道基。
音波过处,竟如甘霖润泽枯木,将那躁动不安的大道本源渐渐抚平。
姜宇心念电转,立时辨出这声音的主人,正是白莲分身不久前在紫霄宫中得见的那位西昆仑之主西王母。
虽曾亲眼见她与师尊以及两位师伯相谈甚欢,姜宇却不敢有半分松懈。
这些立于洪荒顶峰的存在,在圣人道场中自然维持着表面的平和。便如东木公与帝俊虽势同水火,在紫霄宫中亦不曾显露半分嫌隙。
但姜宇深知,自己这等三清门人,未必能得同样礼遇。
同为崐仑山孕育的先天神圣,西王母虽不至于与三清一脉彻底撕破脸皮,可这般主动出手相助……
除了师尊等寥寥数码,其馀大能这般举动,都让姜宇不得不暗自警剔。
洪荒终究是弱肉强食的天地,他不否认世间确有如红云老祖、镇元子这般心怀苍生、相互扶持的真君子。
但能在龙汉大劫中安然修行至今,臻至大罗金仙后期的,哪一个不是历经万劫、心思深沉之辈?
他稳稳扶住气息紊乱、面色苍白的孔宣,目光如电穿透氤氲灵气,望向小径深处。
那里灵机化作实质的琼浆玉液,昭示着此处乃是洪荒顶级的洞天福地。
“既是西王母前辈相邀,晚辈自当从命。”
姜宇拱手执礼,声音清朗沉稳,不卑不亢。
既然已入他人道场,避无可避,倒不如坦然面对。何况孔宣伤势危重,确需一处清净之地疗养。
他扶着孔宣迈步向前,脚下云雾自然分开,露出以先天白玉铺就的石阶。每一块玉石都温润如脂,光华内敛,其上天然形成的道纹暗合周天运转之妙。
踏足其上,只觉心神澄澈,连日奔波的疲惫竟消散一空。
小径两侧紫芝丛生,瑶草含芳。几只通体玉色的灵雀在枝头跳跃,洒下串串清脆鸣啼。
叶间垂落的露珠竟是灵气所凝,呼吸间尽是沁人心脾的草木清香。
行至尽头,忽见一座宫阙巍然立于万仞绝峰之巅。
九重天风环护,祥云托举,门悬“瑶池”玉匾,散发着亘古的清静道韵,将世间一切浊气隔绝在外。
瑶池中央的九曲玉台上,一位身着素白宫装的女子静坐云床,周身道韵与整座崐仑山脉隐隐相合。
“西王母前辈有礼,晚辈多宝,携好友途经宝山仙境,不慎叼扰前辈清修,还望前辈恕罪。”
姜宇再度躬身执礼,言辞躬敬却不显谄媚,自有一番不卑不亢的风骨。
他悄然运转周身法力,气机流转间,不着痕迹地将孔宣护在身后三分之地。
目光所及,但见瑶池仙境云雾缭绕,玉树琼枝间隐现万千道韵,心中不禁对这方天地暗生惊叹,更对西王母那深不可测的修为生出几分揣度。
西王母微微抬手,素白袖袍轻拂,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法力便如春风般将二人引至玉台旁的青玉蒲团上落座。
她眸若秋水,声音清淡似瑶池碧波,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仪。
“二位道友不必多礼,贫道在此静修,适才感应到血海污秽之气侵扰清净,又见你二人身陷厄难,略尽地主之谊罢了。”
她的目光流转,最终落在孔宣身上,只一眼便勘破其体内道基之损。
五行本源与血海秽气死死纠缠,虽被暂时压制,却如暗火潜燃,随时都可能再度爆发。
“贫道观这位羽族道友大道受损,根基蒙尘,此乃冥河那厮隔空引动的血煞秽气所致。”
西王母语气中带着一丝对血海老祖的不屑,言语笃定,直指要害。
“这般伤势,非寻常灵物可解,更非朝夕可愈。”
她纤手轻抬,素白指尖在虚空中一点,自广袖中飞出两枚流光溢彩的灵果。
那果实不过婴拳大小,却散发着温润如玉的七彩宝光,浓郁到极致的先天乙木生机在果皮下流转,赫然是那洪荒罕见的先天灵根所结之珍——蟠桃。
“此乃瑶池蟠桃树万年所结之果,内蕴先天乙木之精与磅礴生机,于稳固道基、涤荡污秽颇有奇效。”
西王母声音平和,却字字如珠玉落盘:“二位若不嫌简陋,可暂居瑶池。贫道愿开启护山大阵,为你们护法周全,助这位羽族道友安然渡劫,免受冥河侵扰。”
姜宇闻言心神微震,目光不由自主地凝在那枚七彩蟠桃之上,连呼吸都为之一滞。
蟠桃乃先天灵根所结,其对大道本源的滋养与修复,堪称洪荒至宝。
若有此物相助,孔宣的隐患非但可解,甚至能因祸得福,修为再进一步。
然而,西王母这般慷慨,反倒让姜宇心中的疑虑如潮水般涌起。
他并未伸手去接那诱人的灵果,反而沉声问道:“前辈厚赠,贫道深感徨恐。
“只是前辈身为仙庭女仙之首,与东木公共治洪荒,今日又对三清门人如此厚待,恕贫道愚钝,不知这其中可有何深意?贫道不敢贸然受此大礼。”
他言语坦荡,既点明了西王母与东木公之间的关联,又道出了对三清门人特殊关照的疑惑。
若这是要将仙庭与三清牵连在一起,他自然要慎之又慎。
西王母闻言,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极淡却意味深长的笑意,似是欣赏他的直率,又似赞许这份谨慎。
“小友倒是心思通透。”西王母纤指轻抚白玉盏,盏中琼浆泛起圈圈涟漪。
她声音平静却带着历经万劫的沧桑:“世人皆知,贫道与东木公共掌仙庭,执掌万仙,看似权倾洪荒,执掌天地秩序。
“然名与实,自古相违;权与位,从来难全。”
她眸光清冷如月:“贫道参悟天命,自知非是统御洪荒、干涉万灵之材。所求不过是大道清净,长生久视。
“闻声不惊,见色不惑,愿舍一切外物羁拌。”
指尖轻点玉盏,盏中琼浆竟化作点点星辉:“当年与东木公共建仙庭之初,贫道便已洞悉其心。
“他心比天高,欲执掌洪荒大势,其跟脚道行确非凡俗,然想要成就统御万灵之业,又岂是这般容易?”
言语间,瑶池畔的仙葩似有所感,纷纷低垂花首。
西王母眼中流转着洞悉世事的明慧:“东木公妄图登临洪荒之巅,却仍拘泥于拉拢打压、权术倾轧之旧法,不循天道,不顺人心。
“如此作为,致使仙庭藏污纳垢,上行下效。
“借道祖之名,行横征暴敛、结党营私之实,早已背离教化万仙之本意,徒增因果业力。”
她声音愈发空灵悠远,仿佛来自亘古:“他却急功近利,妄图以人力扭转天道大势,贪功冒进,强求有为。
“这般仙庭,德不配位,气运驳杂,安能长久?”
一声轻叹,如秋风拂过瑶池,带着看透兴衰的淡然。
她目光转向姜宇,缓缓道出一段秘辛:“世人皆以为,道祖所赐、统御万仙的万仙册在贫道手中。却不知,贫道早已将其让予东木公。”
“贫道深知,万仙册乃气运权柄之物,沾染愈深,烦恼愈重,易生贪嗔痴念。
“与其困守权位,不若退守清净,保全大道根本。
“故而如今的西王母,不过空有名号,独守西昆仑这方净土,清净自持,不问世事,唯求大道真缔。”
姜宇心中凛然,这番话中透露的玄机远超他所料。
他原以为西王母是迫于形势故作无为,却不料她是主动舍弃权柄。
这份割舍世俗的决然,非寻常大能可比,其道心之坚,令人敬畏。
他直视西王母,言辞恳切却犀利:“前辈虽弃了万仙册,然名义上仍是仙庭之主,与仙庭气运相连,终难逃脱因果。
“即便静坐瑶池,也无法彻底摆脱一切事物。
“若仙庭衰败,气运反噬,前辈亦难独善其身。便是这瑶池仙境,恐也再难保全清净超脱。”
此言尖锐,直指西王母避世自保的漏洞与因果,亦是姜宇对她的最后试探。
这番话直指西王母避世自保之策的关窍,是他最后的试探。
西王母闻言,脸上竟浮现一丝了然笑意:“小友所言甚是。气运因果,如影随形,其出弥远,其知弥少。贫道深明此理,故而……早有布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