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热的金属枪身烫得掌心发麻,撞针击发的脆响、弹壳抛落的叮当、敌人中弹的闷哼与惨叫……
所有声音混杂着硝烟和血腥味,冲撞着林梓明的耳膜与神经。
夜枭的身影在前方几辆废弃车架的掩护间腾挪,快得几乎留下残影,那把经过改造的冲锋枪在她手中喷吐着橙红的火舌,压制着从车库各个角落射来的子弹。
但敌人的火力网太密了。
她能争取的时间,必须以秒计算。
林梓明强迫自己从夜枭那搏命般的战斗姿态上移开视线,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前方。
防弹车,黑色,约有十五米距离,中间隔着两排停靠的普通轿车和一根承重柱。钥匙还在他汗湿的手心,硌得生疼。
伊娃紧紧贴在他身侧,脸色惨白,但呼吸急促而稳定,眼神死死盯着夜枭的方向,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走!”夜枭一声厉喝,突然从一辆车后跃出,不顾暴露,朝着敌人火力最猛的右侧通道倾泻出弹匣里剩余的子弹,那决绝的姿态,分明是在用身体吸引全部注意力。
没有时间犹豫。
林梓明猛地拽了伊娃一把,低吼:
“跟紧我!”
两人如同离弦之箭,从藏身的洞口阴影里窜出,借着夜枭制造的火力空档和车库内车辆的掩护,猫腰疾奔。
子弹追着他们的脚后跟,打在水泥地面溅起碎石,打在车身上发出“咄咄”的闷响。
左肩的伤口在剧烈的跑动中崩裂,剧痛让林梓明眼前发黑,但他咬碎了牙根,拖着伊娃,几乎是将她半搂半抱着往前冲。
五米,三米……防弹车厚重的车门近在咫尺。
就在林梓明的手指即将触碰到车门把手的瞬间——
一声极其轻微的、不同于周围任何枪响的锐鸣破空而来。
像是有什么东西高速撕裂了空气,带着冰冷的精准。
前方,正欲变换位置继续掩护的夜枭,身体猛地一僵。
她保持着半转身的姿势,冰蓝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形容的、近乎解脱的异彩,随即迅速黯淡下去。
冲锋枪从她骤然脱力的手中滑落,砸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她晃了晃,左侧太阳穴的位置,一个细小的孔洞赫然出现,没有太多血流出来,但她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所有筋骨,软软地向后倒去。
时间仿佛在那一刹那被无限拉长、凝固。
“夜枭——!”伊娃发出一声短促而撕裂的尖叫,下意识要往前扑,被林梓明用尽全身力气死死箍住。
“别动!”
他嘶声道,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得几乎要炸开。
狙击手!有狙击手在更高、更隐蔽的位置!
夜枭用她的命,换来了这最后几秒的空隙,绝不能浪费!
他颤抖着手,用钥匙解锁车门,几乎是粗暴地将伊娃塞进副驾驶,自己也扑进驾驶座,猛地拉上车门。
厚重的车门合拢,将外界大部分枪声和危险的空气隔绝。
“趴下!伊娃,趴下别抬头!”
林梓明吼道,手指哆嗦着将钥匙插进锁孔。
引擎发出沉闷的启动声。
他猛打方向盘,一脚将油门踩到底。
防弹车轮胎在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如同负伤的野兽般猛地蹿出,撞开前方一辆碍事的空车,朝着车库出口的斜坡冲去。
身后,子弹如暴雨般倾泻在车尾和防弹玻璃上,发出密集的“砰砰”声,但无法穿透。
后视镜里,夜枭倒下的身影迅速变小,消失在立柱和车辆的阴影中,只有那逐渐被更多敌人身影淹没的区域,无声诉说着刚才发生的惨烈一幕。
林梓明的心沉到了冰点,握着方向盘的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那个神秘、强大、与安娜、与希维亚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女人,就这样死了?
为了掩护他们,那句“我们的孩子”……那冰蓝色眼睛里最后的微光……
车子轰鸣着冲上斜坡,撞断出口的栏杆,冲进了外面巴塞罗那阴冷的夜色中。
街道上车辆稀疏,远处隐约传来警笛声,不知是否与官邸的骚乱有关。
林梓明凭借着记忆和本能,驾车在复杂的街巷中穿梭,试图甩开可能的追踪。
防弹车性能优越,但车身明显的弹痕和撞击痕迹太过显眼。
“林哥哥……”伊娃蜷缩在座位上,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和哽咽:
“她……她死了……是为了我们……”
林梓明喉咙发紧,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话。
他只能腾出一只手,用力握了握伊娃冰冷的手。
“撑住,伊娃。我们必须活着出去,把东西送到。”
他瞥了一眼扔在驾驶座旁的金属筒,还有……掌心那枚冰冷的黑色芯片。
夜枭在最后时刻塞给他的,“摇篮”的坐标碎片。
她压低声音的叮嘱仿佛还在耳边:“别让她们发现你还握着……”
她们?是谁?“摇篮”又到底是什么?德兰留下的“锚点”星图,指向的是否就是它?
还有那个在车库扩音器里说话的英伦腔男人,“觐见者”的首领……“回归仪式”……
纷乱的线索和巨大的谜团如同黑色的潮水,几乎要将他淹没。
肩上的疼痛一阵阵袭来,让他有些眩晕。
必须找个地方暂时躲藏,处理伤口,思考下一步。
首相官邸现在肯定乱成一团,莎拉是敌是友尚不明确,那个狙击手的存在更意味着敌人势力渗透之深、手段之狠辣远超预计。
他目光扫过街边的店铺,寻找着合适的落脚点。
不能去酒店,不能去任何需要身份登记的地方。或许……某个不起眼的小旅馆,用现金支付?
就在他减速,准备拐入一条相对僻静的小路时,副驾驶的伊娃突然惊恐地低叫一声,手指指向右侧的后视镜。
林梓明心头一凛,迅速瞥去。
镜子里,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轿车,正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隔着大约三四个车身的距离。
它出现得悄无声息,如同幽灵。
被跟踪了!这么快?
林梓明踩下油门,防弹车加速前冲,连续变道。
后面的黑色轿车同样加速,灵活地跟了上来,始终保持距离,像一块甩不脱的黑色膏药。
该死!他猛打方向盘,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单行道,企图利用复杂的路况摆脱。
黑色轿车依然紧随其后,驾驶技术高超得惊人。
对方没有立刻攻击,似乎只是想跟着他们。
是在确认目的地?还是在等待援兵?
无论哪种,都极度危险。
林梓明额头上渗出冷汗,不仅仅是疼痛,更是高度紧张和体力急剧消耗所致。
左肩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大片,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视线开始有些模糊。
“伊娃,”他声音沙哑,“看看储物箱里有没有水,或者能包扎的东西……”
伊娃慌乱地翻找,只找到一瓶矿泉水和一盒纸巾。她拧开水,递给林梓明,又试图用纸巾去按他肩上的伤口,手抖得厉害。
就在这时,前方路口突然横向冲出一辆大型厢式货车,速度不快,却刚好卡住了狭窄道路的大半幅!
林梓明瞳孔骤缩,急踩刹车同时猛转方向。
防弹车堪堪擦着货车的尾部掠过,车身剧烈震动,伊娃惊叫一声,手里的水瓶脱手飞出。
而后视镜里,那辆黑色轿车却被货车完全挡住了去路,暂时消失。
机会!
林梓明顾不上喘息,立刻将车拐进旁边一条仅供行人通过的、更窄的巷子入口。
防弹车强行挤入,两侧后视镜刮擦着墙壁,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冲出去几十米后,他果断右转,驶入一条稍微宽敞些的后街,然后再次钻入一片老旧的、仿佛迷宫般的居民区小巷。
七拐八绕,将车速降到最低,依靠车身的黑色和夜色掩护,尽量不引起注意。
足足绕了二十多分钟,直到确认后面再没有那如影随形的黑色,林梓明才将车缓缓停在一栋看起来废弃已久的维多利亚式联排屋后院,这里堆满了建筑垃圾和废旧家具,足够隐蔽。
引擎熄火。
世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粗重不一的喘息声,和车外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
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剧痛和疲惫便如同潮水般将他吞噬。
林梓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
冷汗浸透了里层的衣服,冰冷地贴在皮肤上。
“林哥哥,你的伤……”
伊娃的声音带着哭腔,她用撕开的相对干净的衣料内衬,蘸着剩下的一点水,笨拙却小心地擦拭他肩头周围的血污。
新渗出的血很快又染红了布料。
“没事,别担心。”林梓明睁开眼,勉强对她扯出一个笑容,“我们得尽快离开这辆车,它太显眼了。”
他挣扎着坐直身体,先拿起那个金属筒,入手沉重,密封极好。又摊开手掌,那枚黑色的芯片静静躺在掌心,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摇篮”的坐标碎片……夜枭用命换来的东西。
还有她最后那句话:“他们来了。”
他们,是谁?是“觐见者”?还是别的?车库那个狙击手,精准得可怕,绝非普通武装人员。
必须尽快联系到可靠的人。
首相维德兰……但如果官邸内部有内鬼,直接联系首相是否安全?莎拉呢?
一个个问号在脑海中盘旋,没有答案。
他看向伊娃,女孩脸上泪痕未干,但眼神已经不再是最初的惊恐无助,而是混合着悲伤、愤怒和一种奇异的坚定。
她锁骨下的蜂鸟纹身已经恢复了平静,但那短暂“共振”时感受到的星光之路和母亲的讯息,显然深深印在了她的意识里。
胸前的“赤子之心”闪耀着迷人的光芒。
希维亚的项链怎么会出现在钟楼,神奇地戴到伊娃的脖子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伊娃,你认识你胸前的项链吗?”
“这是妈妈戴的项链,怎么突然会戴到我的脖子上呢?太匪夷所思了!妈妈死了吗?”伊娃眼中禁不住涌出泪水。
“伊娃,”林梓明低声问,声音干涩,“在锚点那里,除了看到路,还感受到什么?关于‘摇篮’?或者……你母亲还留下了别的提示吗?”
伊娃凝神回忆,眉头微蹙:“路……很模糊,在很远的星光里。但妈妈留下东西的那个‘很近的地方’,感觉……很温暖,又很悲伤。像是一个……藏起来的‘家’?还有‘摇篮’这个词出现时,我好像……听到了一点声音,很轻的,像是……”
她努力寻找着形容词,“像是什么东西在规律地跳动,很平稳,带着回音。”
规律跳动?回音?林梓明心中一动。难道“摇篮”指的是一个具体的地点,具有某种周期性或保护性的特征?
线索太少。
他小心地将芯片贴身放好,和“海洋之星”项链放在一起。当冰凉的芯片接触到他胸前的皮肤时,一直沉寂的“海洋之星”似乎极其微弱地悸动了一下,那淡蓝色的微光几乎无法察觉,却让林梓明心头剧震。
这两者之间,果然有联系!
“我们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处理伤口,再想办法。”
林梓明下定决心,开始观察周围环境。
这栋废弃屋似乎暂时安全。
他正要推开车门,一阵极其轻微、却绝非寻常的窸窣声,从车外后方的阴影里传来。
不是风声。
林梓明全身肌肉瞬间绷紧,用未受伤的右手猛地将伊娃拉低,同时左手已经摸向了腰间——那里只剩一把从夜枭那里得来、子弹所剩无几的手枪。
黑暗中,一个修长的人影,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驾驶座侧窗外不到两米的地方。
昏暗的光线下,只能隐约看出那是个女人,身形高挑,穿着一身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深色衣物,脸上似乎戴着某种遮蔽物,看不真切容貌。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举枪,没有威胁的动作,只是目光似乎穿透了防弹玻璃,落在林梓明和伊娃身上。
林梓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是敌?是友?还是……那个在车库最后时刻,可能存在的“第三方”?
女人抬起一只手,不是握枪,而是伸出食指,轻轻竖在唇边。
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然后,她微微侧头,仿佛在倾听着远方的什么动静。
几秒后,她的视线重新聚焦到车内,嘴唇似乎动了动,没有声音传来,但林梓明凭借口型,依稀辨出几个词:
“带伊娃走……”
“别让她们发现你还握着……”
她的口型,和夜枭临终前的低语,几乎一模一样!
林梓明浑身的血液都要冻住了。她是谁?她怎么知道夜枭说了什么?难道当时她就在附近?那个狙击手会不会就是……
女人没有给他更多思考的时间。她忽然抬手,指向与废弃屋相反方向的、巷子更深处的一片漆黑,做了一个“快走”的手势,随即身形向后一退,如同融化的蜡像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堆积如山的建筑垃圾阴影之后,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剩下巷子深处不见五指的黑暗,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似乎正在逐渐靠近的、另一种更为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
追兵?还是另一拨人?
没有时间犹豫了。
“走!”林梓明咬牙,忍着剧痛推开车门,拉着伊娃,踉跄着冲进女人所指的那片黑暗之中。
身后,废弃的防弹车静静趴在原地,像一个沉默的墓碑。
而前方,是无尽的未知,和那个神秘女人留下的、充满警告的谜题。
“他们来了。”
夜枭的话,如同诅咒,回荡在阴冷的夜色里。而“他们”,似乎比预想中来得更快,更无孔不入。
林梓明握紧了伊娃的手,也握紧了贴身的芯片和金属筒。肩上的伤口随着跑动不断撕裂,疼痛尖锐。
但此刻,比疼痛更清晰的,是胸腔里那颗“海洋之星”传来的、越来越明显的、带着寒意与共鸣的微弱搏动。
仿佛在应和着某个遥远而危险的节拍。
仿佛在提醒他——
摇篮,或许并非温柔的港湾。
而镜像的另一面,可能是更深的深渊。
“别动,交出你手中的金属筒和芯片!”
一支冰冷的枪头顶在林梓明后脑,莎拉冰冷的话语震动着耳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