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语气诚恳：“本来呢，我和老王确实就打算我们仨老兄弟，私下请你吃个饭，给你接个风，聊点实在的。没想到……朱书记和王县长不知从哪儿听说了你回来的消息，直接就表示了想一起见见。
他们两位都是市里新调来不久，老书记退了之后，很想尽快熟悉县里的情况，尤其是像你这样有代表性的年轻企业家。他们特意交代了，让我们先别提前跟你说，怕你有压力，或者觉得我们搞形式……结果就弄成了今天这样，有点突然。”
陈东靠在座椅上，脸上并无愠色，反而理解地笑了笑，摆了摆手：“杨哥，你说这话就见外了。咱们认识多少年了？这点事我还能不明白？领导想了解情况，接触一下本土企业，再正常不过。你们夹在中间，也有难处。我能理解，真的。”
见陈东如此通透豁达，杨运召明显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也松弛下来：“你不介意就好，不介意就好！我就怕你心里犯嘀咕，觉得我和老王跟你玩心眼，不实在。咱们之间，可不能因为工作上的这些安排生了间隙。”
“放心吧，杨哥，王哥，”陈东的语气轻松而肯定，“该怎么处还怎么处。今天聊得也挺好，朱书记和王县长看起来也是想干事的人。”
王强一边开车，一边也插话道：“是啊，东子明白人。以后有事，咱们该沟通沟通，该帮忙帮忙，跟以前一样。”
话题就此揭过，车内的气氛重新变得轻松。车子很快开到了乐购超市总部楼下。杨运召和王强执意下车，又跟陈东、余东来、苏大力分别握了握手。
“东子，余总，苏兄弟，那你们早点休息。投资的事，咱们随时沟通，县里这边肯定全力配合。” 杨运召最后说道。
“好，今天辛苦两位大哥了，回去路上慢点。” 陈东站在路灯下，笑着挥手。
目送王强的车尾灯消失在街道拐角，陈东才转身，和余东来、苏大力一起，走进了乐购超市办公楼。
只剩下陈东、余东来和苏大力三人时，夜晚的街道显得格外安静。乐购超市的办公楼就在前方不远处，路灯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余东来放慢脚步，侧过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斟酌和求证意味：“东子，刚才在饭桌上，你说的那些投资计划……是已经考虑成熟的，还是……”
“当然是认真的，”陈东的步伐稳健，目光投向远处夜色中的超市轮廓，声音清晰而肯定，“这不是临时起意应付场面的漂亮话。只不过这个想法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段时间，还没来得及和你坐下来详细推敲。”
“我明白你的思路，向上游延伸，掌握主动权，这个方向我原则上同意。” 余东来微微颔首，眉头却不自觉轻蹙，流露出务实者特有的审慎，“实际上，这个问题我之前也反复琢磨过。只是……我们春华县的情况，你比我更清楚。
地理位置不占优，远离主要的交通干线和大市场；现有的公路条件、物流效率，恐怕支撑大规模生产和大宗货物集散，会有不小的瓶颈。在这里投资建厂、扩建大型仓储中心，成本效益和未来的辐射能力，是需要仔细掂量的硬骨头。”
他的话语里没有否定，只有基于现实条件的深度考量，将潜在的困难和盘托出。
三人走进乐购超市的办公室，灯光驱散了门外的夜色。陈东顺手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转过身来，面对着余东来和苏大力，神情已全然是谈判桌上的清醒与锐利。
“余大哥，你说的这些困难，我怎么会不清楚？” 他在办公桌前站定，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今天在饭桌上，我只是抛出一个意向，告诉他们我们有投资的意愿和大致方向。真正的博弈，明天才开始。”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身体微微前倾，眼神专注，开始条分缕析：
“我虽然主动表态要在春华县投资，但这绝不是我们单方面的付出。县政府想要政绩和发展，我们想要一个能承载未来、成本可控的基地。所以，我们有我们的条件。”
他竖起一根手指，语气不容置疑：“第一，也是最核心的一条——交通命脉。必须推动两条能直达春华县的高速公路立项建设，并且要确保无缝接入省里的主要高速干线网络。
如果这个大动脉问题不解决，我们在这里建任何工厂、仓库，都等于给自己套上运输成本的枷锁，产品出去、原料进来，毫无竞争力可言。”
接着是第二根手指：“第二，毛细血管也得通畅。我们项目选址周边，以及未来物流车辆可能频繁通行的路段，县里必须提前完成道路的标准化硬化和必要的拓宽。我们不能让坑坑洼洼的县道、乡道，成为卡住我们供应链脖子的最后一公里。”
然后是第三根手指，他的语气带上了现实的考量：“第三，土地和资金。春华县必须在工业用地指标和价格上给予我们最大支持。而且，”
他特意加重了语气，“我们乐购的资金，大头要优先保障豫东新区那个大型商业综合体的项目，这是我们的战略重心。所以在这里的拿地款、建设款，我们需要一个足够宽松的分期付款方案，绝不能让资金压力拖垮我们整体的布局。”
最后，他伸出第四根手指，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叩：“第四，政策护航。税收方面，必须有实实在在的、长期的优惠扶持。相关的审批流程，必须开通绿色通道。我们要的，是一个高效、透明、有诚意的营商环境。”
陈东说完，身体向后靠了靠，目光扫过余东来和苏大力，脸上露出一丝运筹帷幄的神色：
“其实这些条件，我早就考虑过。乐购要真正做大做强，向上游延伸、建立自己的生产基地和物流枢纽，是必经之路。
而春华县作为我们的‘老家’，既有情感纽带，也有成本优势——当然，前提是基础设施和政策能跟上。
这次，正好借着朱书记他们主动提出招商引资的机会，我们把主动权握在了自己手里。这样一来，我们提要求，就名正言顺，也更有分量了。”
办公室里一时间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
余东来脸上的疑虑渐渐被思索和认同所取代，他缓缓点头，意识到陈东并非一时冲动，而是早已谋定后动。
苏大力则依然沉默地站在一旁，但他的眼神表明，他听懂了这场对话里关于未来、发展和博弈的全部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