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魂殿，主殿。
紫黑色的华贵衣袍随着动作垂落，那道身影沉入黄金圣座的炫色之中。金棕色长发的少女趋前托文，禀报声在寂静的大殿里清淅响起：
“老师，七宝琉璃宗宗主宁风致传来消息，将亲赴武魂殿进行谈判。”
比比东接过那份措辞周详的报告，目光扫过，眉头渐渐蹙起。她没有立刻回应，指尖一下下轻叩着案机。
良久，她抬起眼，眸光如渊：
“传圣子来。”
胡列娜的微不可察地一颤。她馀光中，大殿两侧肃立的黄金卫士已如融入黑暗般，悄然退去。
片刻。
“圣子，你如何看待七宝琉璃宗此次意图？他们主动寻求交流，恐怕是魂导器的风声已传入了他们耳中。”
霍雨浩略一沉吟，声音沉稳：“教皇陛下，属下认为可以谈。既然来了，便叫他们有来难回。我们以魂导武备之威，慑其新生之盟，取其三宗之一。届时，联盟之势，不攻自破。”
比比东眼中掠过一丝寒芒：“善。来人，传信。”
一日后。
“宁宗主，别来无恙。听闻阁下近来忙于联结上三宗，不知成果如何？”
宁风致拱手含笑，姿态谦和却滴水不漏：“教皇冕下说笑了。鄙人所为，无非是想为大陆百姓谋一个更安稳的将来，并无他意。”
比比东指尖轻点扶手，语气听不出喜怒：“那便请宗主说说——你欲如何，为这天下谋福？”
宁风致神色恳切，言辞却暗藏机锋：
“武魂殿如今日新月异，魂导器更令武魂城百姓生活便利安稳。然其他地域的民众，仍在生存、环境、安危上苦苦挣扎。鄙人恳请教皇冕下公开技术，天下为公。”
比比东似笑非笑：“话说得漂亮，事做得却独。你拢断资源、收拢匠人，真当本座不知你意图？要谈，便拿出真正的诚意。”
“宁某收集资源、招揽工匠，皆是为天下计。售卖魂导器，亦只为收回成本。教皇此言，倒叫在下不解。”宁风致依旧面带温润笑意。
“先以低价拢断市场，待时机成熟，再行收割，这不正是你最擅长的么？”比比东目光如刃，“既有财力收买人心，又有武力威慑四方，宁宗主，别把天下人都当傻子。”
宁风致沉吟片刻，似做退让：“那……四六分成，您看如何？”他心中计量，四成已足够宗门获足大益。
“万万不可，教皇陛下。”
沉默许久的霍雨浩忽然开口，眼底掠过一丝精光，“他们耗费再多，亦难抵武魂殿发展之势。依我看，九一分成便很公允。一成，权作对七宝琉璃宗的赏赐。”
宁风致笑容一僵：“圣子殿下，这是何意？宁某岂敢贪图六成，您这般开口，倒象是有意阻挠合作了。”
“武魂殿的圣子，轮得到你来评断？”比比东的声音陡然转寒，“他说一成，便是一成。若不愿，你今日也不必走了，女儿，也一同留下吧。”
宁风致后槽牙微微一紧：“教皇陛下，您这是要撕破脸皮了。女儿是宁某的底线——告辞！”
话音未落，他已霍然转身，步伐看似沉稳，心中却是一片灼烧般的焦切，他必须立刻确认荣荣在宗门内的安全。
“爸爸！”
一声清脆的惊叫从他身后传来。只见鬼斗罗的身影自比比东身侧浮现，手中提着一个粉发的小女孩，正映在宁风致与骨斗罗骤然收缩的瞳孔中。
“教皇陛下！以稚子为质，岂是教皇所为？此举若传扬出去，武魂殿就不怕被天下人唾弃么！”
“唾弃？”
比比东轻笑一声，目光却冰冷如刃。
“这天下，谁敢唾弃本座？谁配唾弃本座？七宝琉璃宗假仁假义、欲拢断收割的心思，还是省省罢。武魂殿自会接手这天下。今日，不过是给你一声警钟。你若真敢伸手，你的宗门，本座便让它从世上消失。”
她微微前倾，一字一顿：“只给你一分钟。应，还是不应？”
“爸爸——！”宁荣荣的叫声已带上了哭腔。
“……我同意。”宁风致闭上眼，再睁开时，怒火已被沉重的无力感取代，“但你们若伤我女儿分毫，我宁风致以武魂立誓，纵举全族之力，亦必与武魂殿不死不休。”
“很好。”比比东唇角微扬，“那么，祝我们合作愉快。”
“愉快。”
宁风致的声音低了下去，怒意褪尽，只剩一片苍凉的无奈。
于是，七宝琉璃宗与武魂殿的暗中契约，就此落定。
宁风致何尝不明白，所谓上三宗同盟，不过暂解燃眉之急。
静待武魂殿的魂导器技术席卷大陆，才是真正的慢性死亡——七宝琉璃宗数代基业，终将在新时代的浪潮中被吞噬、迭代。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押上筹码，至少……还能在未来的棋局中，保留一个落子的位置。
他最后望向女儿。那双总是盛满骄傲与灵动的眼睛里，此刻只剩难言的恐惧。
没有言语，没有嘱托，转身踏入殿外漫入的天光之中。
“雨浩。”比比东目光转向一旁静立的少年，“这丫头，交给你管教了。”
她知晓原定的未来中，这位七宝琉璃宗的小公主将成为九彩神女，而关键便在那株仙草。若霍雨浩能将她控在手中，于后续布局大有助益。
少年显然明了，沉默颔首。他上前一步，取出一副黑色锁链。此物正是霍雨浩一天之内做出来的魂导器，锢魂锁。他动作平稳，直接将其扣上了少女纤细的手腕。
她只是睁大那双渐渐失去光彩的眼睛，呆呆望着眼前的少年。随后，她清淅地感觉到，体内的魂力如潮水般退去，再无半点回应。
宁风致隐去，霍雨浩便带着作为质子的宁荣荣离开了主殿。
“你要带我去哪？你们说好了不会伤害我。”
“带你学习魂导器。”霍雨浩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既然已是合作方，总得让你们的人会点东西，才好帮你们售卖。”
宁荣荣咬着唇跟上，嘴里却不饶人：“圣子之战，你不过是仗着魂导器取巧。若我能用魂力，你未必是我对手。”
霍雨浩没有回应。沉默却象助燃的柴薪，让宁荣荣越发肆无忌惮，甚至叫嚣着要把他打趴在地、让他认输求饶。
少年始终不语，直到将她带入魂导殿深处一间私人工坊。
“欢迎你添加。”千仞雪站在门边，金发如晨光。
粉发少女视若无睹，讥讽与挑衅仍如连珠般从唇间迸射。
霍雨浩终于停下脚步，缓缓压了压肩，肩胛骨发出两声清脆的轻响。
“你嚣张什么？不就仗着有魂力吗！”宁荣荣扬起被锁的手腕，“有本事你把它解开！”
少年冷哼一声，与千仞雪对视一眼，翻手竟取出一副同样的锢魂锁，“咔”一声扣在自己腕上。
“我不欺你。现在，我们一样了。”
话音未落，一股凝着精神威压的拳意已袭至宁荣荣面前。
只携带精神意志的君临天下，但哪怕只携一丝，也绝非她所能承受。
“砰！”
一拳正中腹部。宁荣荣刹那间面目扭曲，眼框涌泪，所有声音哽在喉间。
“你……你敢打我……你竟敢……”
第二拳接踵而至，干脆利落，力透背脊。
她连惊呼都未发出，便软软瘫倒在地，晕了过去。
工坊内一时寂静。
“……是不是有些过了？”千仞雪轻声问。
“一点不过。”霍雨浩收起架势，声音依旧平稳，“听不懂人话的，痛一次就懂了。我去叫泠泠过来，小雪，拜托你在这儿看着她了。”
他转身欲行，目光却不由落在晕厥于地的少女身上。那蛮横叫嚣的姿态逐渐模糊，与记忆深处另一张面孔重叠。
前世戴氏兄弟当年欺侮他时，也是如此，它们仿佛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张狂与轻篾。
原来有些人，生来得其人间幸宠，早已听不懂道理。
唯有让他们亲身尝到无力与痛苦，话语才能钻进他们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