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醒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传来。宁荣荣睁开眼，看见一位绿发少女静立床前，身后一道奇异的武魂虚影正缓缓消散。
宁荣荣没有立刻回答。她目光扫过对方，在那前所未见的武魂上停留片刻，最终落回少女沉静的脸上。她微微蹙眉，似乎在记忆中搜寻着什么。
“你是……叶家的人？我在天斗城似乎见过你。还有这武魂……”
“叶家，叶泠泠。”
少女颔首，承认了前一个问题。对于后一个问题，她只是微微一笑，语气平静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认同，“如今是圣子殿下的专属医师。这武魂……承蒙殿下恩赐，得以升华。”
“升华？”
宁荣荣的疑问刚出口，便被另一个声音接了过去。
“泠泠，你也过来一起学吧。正好，我可以一起教你们。”
霍雨浩的声音从房间另一侧传来，平静得不带波澜。
“好。”
叶泠泠轻声应道，随即转向床上的宁荣荣，伸出手。那是一个既不热络也不疏离的邀请。
宁荣荣垂下目光，手腕上冰凉的禁锢锁链随之轻响。她沉默地扫了一眼远处的少年，最终还是起身，将手放进叶泠泠掌心。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那张摆放着奇异器件的长桌。
……
“以后，这是你的房间，有什么事可以唤你隔壁的泠泠。”
霍雨浩的声音没有温度，如同在陈述一件与任何人都无关的事。
宁荣荣看了一眼自己的房间，普普通通，落在叶泠泠的隔壁，心中的不满再度翻涌。
“武魂殿便是如此待客的？”
她扬起声音，话里透着世家小姐特有的骄矜，“还是说，你们已经拮据到连一间象样的客房都置办不起了？”
魂导灯的光线清冷如地面积蓄的月光，静静映在少年脸上。
他没有回答，只是抬手，将一副与宁荣荣腕上一模一样的魂导禁锢，扣在了自己手上。
“咔嗒。”
锁扣合拢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淅。
他一步一步向她走去。
道理讲不通，善意换不来尊重，唯有疼痛，才是能被听懂的语言。
片刻。
一阵绿光在少年眼眸中的紫光闪过之后，躬敬地照过。
那是治疔魂技落下的痕迹，安静、迅速，象一个心照不宣的句点。
魂导殿的长夜，终于沉入彻底的寂静。
……
“该死的……我以后一定要杀了他。”
宁荣荣听着脚步渐渐远去，咬着牙，声音压得极低，像咒语般在齿间反复研磨，一遍，又一遍。
伤？
叶泠泠已是魂尊，治疔这样的皮肉瘀伤轻而易举。
而且，霍雨浩并未动用魂力，拳锋留下的不过是寻常的淤青，真正刺痛的是随拳意灌入的君临天下的精神力。
那些青紫的痕迹在柔和的绿光拂过之后，便悄然消散，肌肤恢复如初，仿佛从未被触碰。
可粉发少女的精神之海里的震荡与灼痛，却留了下来。
它沉在意识深处，随着每一次呼吸隐隐发作。那是治愈武魂也无法轻易抚平的领域，也是霍雨浩留给她最清淅的教悔。
第二天
宁荣荣改变了策略。她不再辱骂，转而捣乱课堂，故意打翻工具、扰乱讲解。于是，霍雨浩在工坊间的里面将其直接就地正法。
马上，叶泠泠温柔的绿光再次亮起。
第三天
宁荣荣再换策略。她开始学习制作魂导器，凭她的阅历找出那些珍贵材料，故意将它的内核法阵刻毁。霍雨浩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的凝视着她的捣乱，之后，向她走来。
结果，并无不同。
第四天
粉发少女似乎终于学乖了。她一整天都安静地坐在魂导器辅助工台边上，一反常态地听着、看着、模仿着霍雨浩，甚至完成了第一个粗糙但结构完整的推进魂导器零件。
夜晚降临，魂导殿归于寂静。
“这么晚了，要去哪儿？”
冰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一束刺目的魂导光柱打亮，照亮了宁荣荣一条腿已跨上墙头的狼狈身形。
无言。
少女匆忙跳下，正欲逃跑，蕴含紫意的拳已到跟前，直接将其打晕。
叶泠泠揉着眼从刚刚打开的大门后走出，一边打哈欠，一边习惯性地释放出武魂。
绿光落下，今夜新增的擦伤与淤青缓缓愈合。
第五天
宁荣荣顶着浓重的黑眼圈坐在桌前，听着霍雨浩的讲解，头一下一下无意识地向下点着，几乎要栽进面前的金属零件里。
千仞雪轻轻拉了拉霍雨浩的袖口，眼神里带着不赞同的提醒。
少年沉默片刻，终是轻叹一声。他走到宁荣荣身旁，取出钥匙，“咔”一声轻响，解开了她腕上禁锢魂力的锁。
今天让她好好休息吧，霍雨浩看着已经进入梦乡的少女，示意叶泠泠带她离开。
正午的阳光滚入长夜，晨光渐渐取代了星辉。
粉发少女从一场深沉的睡眠中醒来，舒适地伸展了一下身体。
有那么一刹那，她恍惚以为自己还在七宝琉璃宗那间洒满晨光的闺房里。
然而，目光触及陌生的穹顶与陈设，现实的寒意瞬间将她攫住。这不是美梦初醒，而是从一个疲惫的深渊，回到了属于她的囚笼。
她下意识地运转魂力，腕间已无冰冷的禁锢。
魂力在经脉中顺畅奔流，比以往更加浑厚、灵动。
她怔住了，仔细内视，发现这五日的修为增长竟异常扎实，远超平时一个月的修炼。这怎么可能？她分明没有刻意修炼，甚至大部分时间都在抗拒、痛苦与疲惫中度过。
“荣荣，该上课了。”
叶泠泠的声音在门外轻轻响起，平和却不容拖延。
宁荣荣压下心中翻涌的困惑与一丝莫名的异样感，迅速起身。实力的增长是真实的，而这增长似乎与她所憎恶的管教过程诡异地缠绕在一起。她理不清，只能先将这份疑惑锁进心底。
推开房门，她走向那间熟悉的工坊间。今天，她要继续学习制作那件构思已久的推进魂导器。至少在这个领域，她能渴望掌握一些属于自己的、不被他人完全控制的自由。
第六天，晨
魂力流转的速度恢复了往日的平缓，甚至更慢了些。对比昨日那令人心惊的成长感，象一场短暂的幻梦褪去。
“怎么会……提升得这么慢？”宁荣荣盘膝坐在床上，秀眉紧蹙，喃喃自语，“到底少了什么？”
一个隐约的、近乎荒谬的答案浮现在心头，却被她下意识地用力摁了下去。
第七天
当熟悉的拳风再次袭来，当精神与肉体共同承受那份冲击的瞬间，她感受到那股停滞的魂力仿佛被骤然激活，再度开始奔涌、凝实。
一种混杂着痛楚与成长的奇异舒爽感，自灵魂深处战栗着泛起。
她低垂的眼眸深处，一丝晦暗而了然的光，悄无声息地划过。
……
“雨浩。”
千仞雪看着又一次被叶泠泠的绿光笼罩、却反常地没有发出任何哭骂或抱怨的宁荣荣，轻轻拉了拉霍雨浩的衣袖，低声问道：
“这丫头到底怎么了？这一个月来，她每天变着花样辱骂你，雷打不动。可只要你动完手，她立刻就象换了个人，安静又听话……她是不是，得了什么……失心疯了？要不我们找武魂殿那位厉害的治疔魂师诊断一下？”
“我也不清楚。”霍雨浩注视着安静坐在那里制作魂导器的宁荣荣，无奈地望向身旁的千仞雪。
“明天起，我不会再动手了。”每日面对宁荣荣的挑衅，总让他想起前世那两块甩不脱的“牛皮糖”，哪怕跨越大陆，也要追着他喂招。
如常
“废物霍雨浩，你不是很厉害吗？来啊，再用你那套下作手段教训我啊！”宁荣荣见少年稳坐如山，声音愈发尖锐放肆。
“废物霍雨浩，你坐那一动不动，是怂了吗？当初圣子战一挑七的气势呢？！”见他依旧毫无反应，宁荣荣心里蓦地一慌。
“我让你不动……让你无视我！”
她咬紧牙关，推进魂导器骤然加速，一拳直朝他面门挥去。
拳未至，人已停。
霍雨浩抬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他望向她因激动而泛红的眼睛，声音低缓，带着清淅的歉意：
“抱歉，宁荣荣……是我的错。我不该这样欺负你。以后我不会再打你了。我们好好上课，行么？或者……我去请更好的治疔魂师来，帮你看看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的眼神里没有嘲讽，没有寒意，只有一片平静的怜悯。
宁荣荣怔怔地看着他，象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忽然“扑通”一声跪坐在地。
“你打我啊……为什么不打了……是我做错了什么吗？”她语无伦次地哭喊起来，泪水滚落。
千仞雪蹙紧眉头，看着跪地痛哭的少女，一时无言。
霍雨浩蹲下身，与她平视：“你为什么……会想让我打你？”
宁荣荣抽噎着抬起脸，眼框通红，眼神却恶狠狠地钉在他脸上：
“我脑子没坏……你每次打我，我的魂力都会提升……你不知道那种感觉……”
霍雨浩沉默了。片刻，他叹了口气，声音软了下来：“我知道了。以后只要你好好听话，我就正常陪你切磋。”
“那我现在就要。”
宁荣荣立刻止住哭泣，飞快抹了把脸，从怀中掏出那副熟悉却许久未用的魂导禁锢锁，“咔”地一声，熟练地扣在自己腕上。她抬起头，眼里还汪着泪，却已燃起某种灼热的期许。
“……好。”
霍雨浩闭了闭眼，终是无奈地应下。他将她拉起来，紫意自眼底一闪而过。
远处，千仞雪静静看着这一切，良久，轻轻摇了摇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