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福里37号二楼,临时充作“明镜”指挥中枢的客厅,
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信息交叉比对中心。
窗外是孤岛压抑的黄昏,室内则灯火通明,
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油墨以及一种高度专注带来的静电般的紧张感。
桌上、椅上、甚至部分地面,都被摊开的资料所占据——
左边是林翰之教授那本经过显影、字迹斑驳的笔记本影印件,
以及相关的钨砂案旧报纸剪报和零散档案摘抄;
右边则是近期收集的、关于青瓷会及其关联势力(以“朱雀控股”为核心)针对苏氏企业、
大华纱厂等目标进行蚕食鲸吞的各类情报、照片、匿名举报信和初步分析报告。
时间仿佛在这里被压缩,跨越数年的两条线索,
在这个狭小的空间内,即将进行一场决定性的碰撞。
林一站在资料中央,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如同精密仪器上的探针,在左右两堆“证据山”之间来回扫视。
冷秋月、韩笑、方启明、苏雯围坐在周围,
每人手中都拿着部分资料,眉头紧锁,进行着艰难的“拼图”游戏。
民心所向带来的海量线索需要时间消化,但眼下,有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亟待解决:
当前的敌人“青瓷会”,与父亲笔记中那个数年前就已存在的、庞大而黑暗的走私网络,
究竟是什么关系?是简单的延续,还是更深刻的承继?
“先从运作模式开始。”林一打破了沉默,声音低沉而清晰,他拿起父亲笔记的一页影印件,
“家父笔记记载,周世安-贾云生体系的操作,有几个核心特征。”他用笔在白板上写下关键词:
“旧案特征(周-贾体系):
1白手套层级:周世安居幕后,贾云生及其控制的‘通海贸易行’作为直接执行的白手套。贾是周的姻亲,关系紧密,信任度高。
2产业掩护:利用合法贸易公司(通海贸易行)作为掩护,
进行非法物资(钨砂)的接收、储存和转运。
3物流节点:控制关键码头(笔记中提到三号码头及附近私港)和运输渠道(勾结青帮某堂口)。
4资金流转:通过复杂的皮包公司网络(昌合、瑞丰等)进行资金划转,模糊最终流向,洗白非法所得。
5清除手段:对知情或碍事者,采用威胁、绑架、
乃至灭口等极端手段(如失踪的码头工人、被警告的货轮大副家属)。
6保护伞:依赖周世安本人的权势及政商网络提供庇护。”
写完这些,林一将目光转向右边那堆关于“朱雀控股”和青瓷会的资料:“现在,看我们现在面对的。”
韩笑立刻接话,指着关于“朱雀控股”的材料:
“‘朱雀’明面上是家大洋行,做进出口和金融,
老板叫司徒英,背景神秘,听说跟南京那边也有关系,但平时很少露面。
实际出面搞事情的,是几个经理,比如对付苏家和大华厂的那个钱经理。
这司徒英,像不像当年的周世安?那个钱经理,不就是贾云生的角色?”
冷秋月补充道,她翻看着关于大华纱厂被压价收购的报告:
“‘朱雀’也是利用其合法的商业外壳,以‘市场行为’、‘资产重组’为名,行巧取豪夺之实。
他们看中的企业,往往先是遇到‘意外’事故(如大华厂的锅炉爆炸),
然后银行突然抽贷,接着‘朱雀’或其关联公司就以极低价格‘适时’出现,
提出‘援助’或收购,手法娴熟,步步紧逼。
这和当年利用‘匪患’掩盖钨砂失踪,再通过‘通海贸易行’销赃的模式,逻辑如出一辙。”
“码头和物流!”方启明拿起几张照片,是匿名者提供的“朱雀”系货轮在特定码头装卸货物的照片,
“我们最近收到的线索里,多次提到‘朱雀’的货物经常通过三号码头的一个私人泊位进出,而且有青帮的人负责‘维持秩序’。
这和笔记里提到的三号码头、青帮协助转运,地点和手法都高度重合!”
苏雯则仔细比对着一份关于资金流向的匿名分析稿(显然来自某位了解金融内幕的人士):
“看这个,‘朱雀’的资金流动极其复杂,通过其在香港、
澳门注册的多个空壳公司来回倒手,最终流向成谜。
这种利用离岸公司和复杂架构洗钱的手法,
虽然比几年前周世安用的皮包公司更‘现代化’,
但核心目的完全一样——隐藏真实受益人和资金去向。”
林一点头,在白板上“旧案特征”旁边,写下对应的“当前特征(青瓷会-朱雀体系)”:
1白手套层级:司徒英(?)居幕后,钱经理等作为直接执行的白手套。
2产业掩护:利用“朱雀控股”等合法商业机构进行非法兼并、物资转运。
3物流节点:控制关键码头(三号码头私人泊位),勾结帮派势力(青帮)。
4资金流转:通过更复杂的离岸空壳公司网络进行资金操作。
5清除手段:制造“意外”事故、商业打压、乃至使用“清道夫”进行暗杀(如针对韩笑等人的追杀)。
6保护伞:依赖更深、更广的政商保护伞(可能涉及更高层面)。
两相对照,虽然具体的人名、公司名称随时间发生了变化,操作手法也因时而异有所“升级”,
但其核心的运作模式、架构逻辑和行事风格,展现出惊人的延续性和高度相似性。
这绝不是简单的模仿,更像是同一套“剧本”在不同时期的“演出”。
“不仅仅是像”林一放下笔,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
“这更像是进化。。。
它的业务范围扩大了,从走私扩展到系统性侵吞优质民族资产、更复杂的金融操作;
它的组织更严密,手段更‘现代化’和‘合法化’(表面上),
背后的保护伞可能也更高级。但它的‘基因’没变!”
“你的意思是,”冷秋月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明悟的光芒,
“青瓷会,很可能就是周世安当年那个走私网络的直接延续和升级?
周世安本人,可能就是青瓷会的元老之一?
或者,他的衣钵被现在青瓷会的核心人物所继承?”
“可能性极高!”林一重重地点了点头,
“父亲笔记终止于1937年春,他遇害前后。
而几乎就在同一时期,周世安因其派系在政治斗争中失势,
其势力受到一定打击,逐渐淡出上海核心权力圈。
但这样一个盘根错节、利益巨大的网络,绝不会轻易消失。
它很可能改头换面,以更隐蔽、更‘高效’的方式重组,
并吸纳了新的、能量更大的保护伞,从而演变成了我们现在看到的‘青瓷会’。”
韩笑猛地一拍大腿:“对上了!全他娘的对上了!
怪不得这帮孙子手段这么黑,路子这么野,原来是他娘的有传承的!
周世安那老小子虽然倒了,可他留下的这套坑蒙拐骗、卖国求荣的本事,被徒子徒孙们发扬光大了!”
方启明激动地说:“如果我们能证明青瓷会就是周世安网络的延续,
那就能把现在的斗争和几年前的旧案联系起来!
这不仅是当下的对抗,更是对历史罪恶的清算!”
苏雯也补充道:“而且,如果能找到周世安网络与青瓷会过渡期间的关键人物或事件,
也许就能找到突破口,甚至挖出青瓷会真正的幕后核心!”
线索的交叉比对,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
它不再是孤立地看待当前的斗争,而是将其置于一个更宏大的历史脉络中。
青瓷会不再是凭空出现的怪物,而是有着深刻历史渊源的毒瘤。
这无疑加深了斗争的复杂性和艰巨性,但同时也指明了新的调查方向——
追溯青瓷会的起源和演变过程,寻找其与周世安时代的关键连接点。
“接下来,”林一的目光变得深邃,
“我们的调查要双线并行。一方面,继续紧盯青瓷会当前的动向,
保护苏家和大华厂,寻找‘东风计划’的线索。
另一方面,要秘密启动对周世安-贾云生网络残余势力的调查,
寻找可能了解内情、并且可能对青瓷会不满的‘旧人’。
特别是那个贾云生,他后来去了哪里?是死是活?他是否知道青瓷会的内幕?”
一个新的、充满未知与危险的调查方向,在线索交叉的闪光中,被清晰地勾勒出来。
对手的面目,在历史的回溯中,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狰狞。
这场跨越时间的较量,进入了更深的层次。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