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福里37号二楼客厅内的空气,仿佛凝固后又重新剧烈流动起来。
线索交叉比对得出的惊人结论——当前肆虐的“青瓷会-朱雀”体系,
极有可能是数年前父亲林翰之追查的那个以周世安、
贾云生为首的走私网络的直接延续和升级版——
像一道撕裂迷雾的闪电,短暂地照亮了前方黑暗丛林的一角,
却也映出了潜伏其中的、更加庞大狰狞的阴影。
如果这个推断成立,那么,是谁继承了周世安的衣钵?
是谁在幕后操控着这个进化后更具威胁的网络?
答案的指向,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随着更多碎片化信息的汇集、拼接、印证,
变得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令人心悸。目标,最终锁定在一个名字上——唐宗年。
这个名字的出现,并非一蹴而就。它最初只是混杂在众多匿名来信和零散情报中的一个模糊符号,
一个与“朱雀控股”有着若即若离关联的、看似不起眼的备注。
但随着调查的深入,这个符号如同显影液中的图像,轮廓逐渐分明,细节日益丰满,
最终显露出一头盘踞在孤岛食物链顶端的巨鳄的全貌。
信息的拼图来自多个看似不相干的渠道:
一份由某位匿名的、曾在市政府财经部门任职的小职员提供的、
数年前的内部会议纪要抄件(冒着极大风险复制)中提到,
在讨论某项重要物资调配方案时,曾有与会者提及“此事需事先与唐理事长通气”,
纪要旁注的“唐理事长”指向了“沪上商业联合会”。
而当时的会议主持人,正是后来倒台的周世安麾下的一名亲信。
这条信息,将唐宗年与周世安时代的权力网络勾连起来。
几张由不同线人提供的、在不同社交场合拍摄的模糊照片显示,
“朱雀控股”那位神秘的幕后老板司徒英,
曾数次出现在有唐宗年出席的慈善晚宴和商会酒会上,
虽然照片中两人从未有直接交谈,但司徒英的姿态显示出一种刻意的恭敬,
而唐宗年身边的一名助理,被认出曾多次出入“朱雀控股”的办公地点。
一份来自租界工部局内部非公开的、关于几家有日资背景商社申请扩大仓储面积的备案记录复印件(获取途径极其隐秘)显示,
在审批意见栏中,有“已征询唐公意见,原则可行”的潦草批注。
而这几家日资商社,恰好是“朱雀控股”在多项贸易中的重要合作伙伴。
韩笑通过底层江湖关系,从一个负责给高级俱乐部送酒水的伙计口中套出信息:
帮会里几位有头有脸的爷叔,在私下场合告诫手下,
在公共租界和法租界交界处那片由“唐先生”关照的码头和仓库区活动要“格外守规矩”,
并暗示“唐先生”的能量“直达天庭”,连租界当局的洋人大班也要卖几分面子。
冷秋月则从一位相熟的、现已隐居的旧式文人那里,
了解到一些关于唐宗年发家史的零碎传闻:
此人并非上海土着,约二十年前从北方来沪,
起初并不起眼,但凭借精明的头脑和善于钻营的手段,
尤其是在人际关系上的长袖善舞,迅速积累人脉和财富。
他最早从事棉纱和桐油贸易,与当时崛起的军政势力均有往来,
据说曾在几次关键的物资调配中发挥了重要作用,从而奠定了其地位。
战后(指北伐后)更是积极投身各类公益慈善,
担任多家慈善机构理事,赢得了“唐善人”的名声。
近年来,虽然逐渐淡出具体生意经营,转而担任“沪上商业联合会理事长”等众多社会职务,
但其对上海商界,尤其是涉及大宗贸易和金融领域的影响力,却是有增无减。
所有这些信息碎片,如同散落的珍珠,被林一用严谨的逻辑丝线一一串联起来。
当这幅拼图逐渐完整时,呈现在“明镜”团队面前的,是一个令人倒吸一口凉气的形象:
唐宗年,男,约六十岁,沪上商业联合会理事长,
多家慈善基金会主席,公共租界工部局华人顾问
他的公开头衔光鲜亮丽,是标准的“社会贤达”、“慈善家”。
他频繁出现在报纸的社会版,出席各种赈灾、助学、文化活动,
与租界当局高层、各国领事、华洋各界名流谈笑风生,
形象温和儒雅,是孤岛上海上层社交圈中一位德高望重的人物。
然而,在光鲜亮丽的公开形象背后,调查勾勒出的却是另一幅截然不同的画像:
?历史的阴影:他与周世安时代有着明确的交集,
甚至可能是周世安网络中的重要一环或受益者。
周世安倒台后,他非但没有受到牵连,反而势力进一步巩固和扩张,
这本身就极不寻常。他很可能接收或整合了周世安网络的部分核心资源和运作模式。
?当下的黑手:他与当前活动猖獗的“朱雀控股”关系暧昧,
很可能是其真正的幕后掌控者或最重要的保护伞。
司徒英更像是他在台前的“白手套”。针对苏家、
大华纱厂等一系列巧取豪夺的行动,最终受益链条很可能都指向他。
?庞大的帝国:通过交叉持股、代持、离岸公司等复杂手段,
他实际控制或施加决定性影响的商业实体,远不止“朱雀控股”一家,
触角可能遍及金融、贸易、航运、地产等多个关键领域,
构建起一个盘根错节、深不见底的商业帝国。
?深厚的根基:他与租界当局(华洋两界)、国内残留的军政势力、
乃至日方背景的商业机构,都保持着微妙而紧密的联系。
这种跨界的、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为他提供了强大的保护层,
使其能够游刃有余地穿梭于各方势力之间,左右逢源。
?极致的伪装:他将自己精心包装成一位不同政治、只关心商业和公益的“绅士”,
极大地麻痹了外界,也为其暗中进行的各种勾当提供了绝佳的掩护。
“一条真正的巨鳄。”冷秋月看着白板上梳理出的唐宗年关系图,声音有些发干。
面对这样一个对手,让人产生一种蚍蜉撼树般的无力感。
韩笑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眼中闪烁着混合着愤怒和兴奋的光芒:
“妈的!藏得真深!慈善家?我呸!吃人不吐骨头的笑面虎!
怪不得青瓷会这么难搞,原来后面蹲着这么一尊大佛!”
林一的表情异常凝重,他推了推眼镜,缓缓说道:
“我们之前的判断是对的。青瓷会不是凭空出现的,它是周世安网络的升级版,
而唐宗年,很可能就是完成这次升级换代、并将其推向新高度的核心人物。
他比周世安更狡猾,更懂得利用规则和伪装,构建的体系也更庞大、更隐蔽。
我们面对的,是一个在政商两界盘踞了数十年、根基深厚无比的庞然大物。”
方启明忧心忡忡地问:“那我们还能动得了他吗?他的势力太大了,牵一发而动全身。”
“动他?现在谈何容易。”林一摇了摇头,
“我们现在掌握的证据,根本无法直接指证他。
所有的线索都是间接的、推测性的。以他的地位和能量,我们稍有异动,就可能被瞬间碾碎。”
“难道就任由他继续逍遥法外,继续吸食国家的血肉?”苏雯不甘心地问。
“当然不。”林一的目光锐利起来,
“锁定目标,只是第一步。认识到对手的强大,才能制定出有效的策略。
唐宗年并非无懈可击,他越是庞大,维系其运转所需的环节就越多,可能出现的漏洞也越多。
他与日方的暧昧关系,在当前的战争背景下,更是一把双刃剑。”
冷秋月接口道:“是的。我们现在要做的,
不是贸然去撞这堵铜墙铁壁,而是要继续深挖。
要找到连接唐宗年与青瓷会、与‘朱雀控股’、与具体犯罪行为之间的铁证。
要找到他那个‘白手套’司徒英的弱点,要找到资金流转的关键节点,
要找到他与日方勾结的直接证据。这需要时间,需要耐心,更需要机会。”
目标锁定为唐宗年,意味着“明镜”的斗争进入了一个全新的、更加危险的阶段。
他们不再是与某个具体的黑帮组织或腐败官员周旋,
而是要与一个深深嵌入权力结构内部的、庞大的利益集团的核心人物为敌。这无异于一场蚂蚁与巨象的较量。
然而,巨鳄的浮出水面,也驱散了部分迷雾,让敌人有了清晰的面目。
这反而让林一、冷秋月等人更加坚定了信念。
无论对手多么强大,只要他危害国家民族,只要真相未被湮灭,斗争就绝不会停止。
接下来的路,将是如履薄冰、步步惊心的暗中调查,
是寻找巨鳄鳞甲之下那细微弱点的漫长过程。
风暴,已然升级。而“明镜”,这面在风雨中飘摇的小小镜子,
能否照出这头巨鳄的真身,并将其罪行公之于众?考验,才刚刚开始。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