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杀惊魂引发的混乱，如同投入滚油的冰水，瞬间引爆了整个拍卖大厅。
尖叫、惊呼、推搡、哭泣，各种声音混杂成一片刺耳的噪音浪潮，冲击着每个人的耳膜和神经。
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原本衣香鬓影、秩序井然的宴会厅，
顷刻间变成了一个惊恐万状、人人自危的灾难现场。
人们推挤着，试图逃离这个不祥之地，却又不知该逃向何方，只是在恐慌的本能驱使下，无头苍蝇般乱撞。
“封锁所有出口！任何人不得离开！”
一声嘶哑却充满威慑力的怒吼，压过了部分嘈杂。
是汇通洋行那位安保主管，一个满脸横肉、眼神凶狠的欧籍壮汉。
他挥舞着手枪，带着几名同样荷枪实弹、面色铁青的洋人警卫，
迅速抢占了主宴会厅的几个主要出口，用身体和枪口组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人墙。
几乎与此同时，大厅侧门被猛地撞开，一队头戴钢盔、手持步枪、
臂缠“巡捕”袖章的华捕和安南巡捕冲了进来，迅速散开，配合洋行警卫控制住了其他通道和窗口。
带队的是一名面色阴沉的法籍警官和一名华人探长，他们厉声呵斥，试图稳定局势，但收效甚微。
恐慌仍在蔓延，只是被武力暂时压缩在了这个奢华的囚笼之内。
灯光大亮，惨白的光线无情地照亮了中央那片狼藉之地——
翻倒的座椅，溅落的酒液，破碎的玻璃杯，
以及那具蜷缩在地、已然僵直的躯体——沈世襄。
他脸上的青紫色在强光下显得更加骇人，口鼻处残留的白沫和血丝触目惊心。
几名胆大的侍者和一名闻讯赶来的、提着药箱的洋行医生（更像是护士）远远站着，不敢上前。
死亡的气息，混合着香水、酒精和恐惧的汗水味，弥漫在空气中。
林一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但大脑却如同浸入冰水，瞬间冷静到极致。
混乱是危机，也是机会。他强迫自己从最初的震惊中抽离，目光如电，飞速扫过全场：
韩笑在人群外围，正努力稳住身形，同时警惕地观察着警卫和巡捕的动向；
冷秋月在媒体区边缘，脸色苍白但紧紧抓着相机，
镜头有意无意地扫过现场和几个关键人物（佐藤、洋经理、松本）；
那位日本商人佐藤健一，在最初的惊骇后，已迅速恢复了冷峻，
与同伴低声交谈，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
松本等人则悄然向角落移动，尽量减少存在感；
汇通洋行的洋经理额头冒汗，正焦急地与赶来的法籍警官交涉，语气急促。
必须接近尸体！这是林一脑中闪过的第一个，也是最强烈的念头。
沈世襄死得蹊跷，死得突然，死在这个敏感的时间、敏感的地点。
他的死亡方式、可能的毒物、以及现场残留的任何细微痕迹，
都可能是揭开黑幕的关键，甚至可能与“东风计划”、与青瓷会直接相关！
绝不能任由巡捕房和洋行的人主导现场，他们可能会掩盖，可能会“误判”。
机会稍纵即逝。林一深吸一口气，推了推金丝眼镜，
脸上迅速切换成一种混合着专业审视和适度惊愕的表情。
他排开身前慌乱的人群，向着那名正在与洋经理交谈的法籍警官和华人探长走去。
他的步伐稳健，神情镇定，与周围慌乱的人群形成鲜明对比。
“警官先生，探长先生。”林一用流利的法语开口，声音不大，
但清晰有力，瞬间吸引了正焦头烂额的两位警官的注意。
那法籍警官转过头，狐疑地打量着这个衣着得体、气质沉稳的东亚人。
“我是林逸之，受雇于何笑安先生的艺术顾问。”林一微微颔首，语速平稳，
“发生如此不幸，令人震惊。在各位进行正式调查之前，
出于对拍品安全以及现场可能存在的污染风险的考虑，
我建议，应立即对死者周围区域，特别是可能被污染的拍品，进行初步的隔离和检查。”
他刻意提到了“拍品安全”和“污染风险”，这是洋行和拍卖方最敏感的神经。
果然，那位洋经理立刻看了过来，眼神中带着紧张和一丝求助的意味。
沈世襄是竞拍者，他的猝死若与拍卖品（哪怕是间接的，如酒水食物）有关，对汇通洋行的声誉将是毁灭性打击。
法籍警官皱眉，他更关心凶杀案本身，但对“污染”和“拍卖行声誉”也有所顾忌。
华人探长则更直接：“你是干什么的？有什么资格检查？”
“在下略通医理，曾留学欧洲，主修艺术史，亦旁及毒物鉴定。”
林一撒了一个半真半假的谎，语气从容不迫，
“此刻情况紧急，巡捕房的法医想必正在赶来途中。
但在他们抵达前，现场任何变动都可能破坏关键证据，
尤其是如果涉及有毒物质。”他加重了“有毒物质”几个字。
法籍警官与华人探长交换了一个眼神。封锁现场是必须的，但他们对毒物鉴定确实不专业。
眼前这个自称顾问的中国人，气质不俗，法语流利，
提出的理由也关乎拍卖行和租界的体面（若真是投毒事件，传出去影响极坏）。
“你可以靠近观察，但绝不能触碰任何物品，特别是尸体！”
法籍警官最终妥协，厉声警告，“皮埃尔，你跟他一起！”他指派了一名华捕跟着林一。
“明白，多谢。”林一微微欠身，转身向尸体走去。
那名华捕紧随其后，手按在枪套上，神情紧张。
越靠近尸体，那股混合着苦杏仁、酒精和一丝血腥的诡异气味就越发明显。
林一的心跳再次加速，但脚步没有丝毫迟疑。
他蹲下身，保持在一个既不影响现场又能仔细观察的距离。
华捕在他身后半步，死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沈世襄倒地的姿势扭曲，面部朝上，双眼圆睁，
瞳孔极度散大，固定着临死前那一刻的极度痛苦与难以置信。
口唇和鼻孔周围残留着少量带血的泡沫，皮肤呈典型的青紫色（绀青色），
尤其是耳垂、指甲床等末梢部位。林一的目光锐利如手术刀，飞速扫过这些特征。
苦杏仁味氰化物！
这个判断如同冰冷的钢针，刺入他的脑海。
氰化物中毒症状典型，起效极快，口腔苦杏仁味是重要特征，
虽然并非所有人都能闻到，但林一受过训练，嗅觉敏锐。
沈世襄从举牌到暴毙，不过数十秒，如此迅猛的毒性，
高度符合氰化物（如氰化钾、氰化钠）的特征。
是谁？用什么方式下的毒？竞拍时他举牌的手
林一的目光移向沈世襄垂落的手。右手手指微微弯曲，似乎还保持着握持的姿势。
他戴着一枚玉扳指。左手则落在身侧，附近是那只摔碎的高脚香槟杯。酒杯的碎片在灯光下折射着细碎的光。
他没有贸然触碰，而是稍稍调整角度，借助灯光，仔细审视那只碎裂的酒杯杯脚根部。
突然，他眼神一凝。在杯脚与杯身连接处，一个极细微的、不规则的缺口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缺口非常小，像是烧制时的瑕疵，又像是人为的、精密的破损，如果是人为，目的是什么？藏毒？
林一的大脑飞速运转。氰化物可以通过呼吸道、消化道、甚至皮肤接触（氢氰酸）迅速吸收。
如果是投入酒中，沈世襄饮酒到毒发有一小段时间差，且酒杯内壁可能残留毒物。
如果是涂抹在杯口他仔细看向沈世襄的嘴唇，
没有发现明显的异常颜色或破损，但毒发太快，可能来不及显现。
那个杯脚的细微破损是否可能是某种延时或触发装置的一部分？
比如，将毒胶囊藏在破损处，举起酒杯时压力或温度变化导致胶囊破裂？
可能性太多，现场条件无法深入检查。但氰化物中毒和酒杯异常破损这两个关键发现，已经足够了。
这绝非意外或急病，而是一起精心策划的、利用拍卖会公开场合实施的毒杀！目标明确，手段狠辣，时机精准。
就在这时，他的余光瞥见，那名日本商人佐藤健一，
正隔着人群，目光冰冷地投向这边，眼神在林一身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地上的尸体，
最后与不远处那位洋经理有一个极其短暂、几乎难以察觉的眼神交汇。
那眼神中没有多少惊讶或恐惧，反而有一种了然的阴沉。
林一心中凛然。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站起身，对身后的华捕平静地说：
“初步看，疑似中毒，具体毒物需专业检测。
现场，特别是酒杯碎片和死者接触过的物品，
必须严格保护，等待法医和鉴证人员。”他语气专业，不容置疑。
华捕连忙点头，随后对着华捕捕头低声汇报。
林一退后几步，看似在继续观察可能被“污染”的拍品（那件宋瓶已被工作人员紧张地盖上了绒布），
实则用眼角的余光，将刚才佐藤与洋经理那细微的互动，深深印入脑海。
同时，他注意到韩笑已经趁乱悄悄移动到靠近贵宾区通道的位置，
而冷秋月的相机镜头，似乎也捕捉到了某些值得关注的画面。
封锁仍在继续，恐慌稍稍平复，但压抑和猜疑的气氛如同厚重的乌云，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一场奢华的拍卖会，变成了一桩血腥的命案现场。
而毒杀的阴影之下，暗流变得更加汹涌、更加致命。
林一知道，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
沈世襄的死，像一把钥匙，可能意外地撬动了某扇通往更黑暗深处的大门。
而他，必须抓住这把沾血的钥匙。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