氰化物中毒的初步判断，如同在林一脑海中引爆了一颗无声的炸弹。
苦杏仁的微弱气息与酒杯上那处可疑的破损，
共同指向了一场精心策划、冷酷高效的毒杀。
沈世襄并非死于意外或急病，而是被灭口——
在这个众目睽睽的拍卖场上，以一种极具震慑力的方式。
动机是什么？是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
还是仅仅因为他在竞拍那件宋官窑瓶时，成为了某些人的绊脚石？
林一强迫自己从毒物鉴别的专业思维中跳脱出来，将视线重新投向尸体周围那片狼藉的现场。
巡捕和洋行警卫正在努力维持秩序，驱赶靠近的人群，
但现场仍是一片混乱，宾客们惊魂未定，低声议论，
目光既恐惧又好奇地投向中央那片死亡区域。
法籍警官和华人探长正在焦急地等待巡捕房的法医和鉴证科人员，
显然他们也没料到会在这种场合遇到如此棘手的命案。
必须利用这短暂的、官方力量尚未完全接管现场的窗口期，获取更多信息。
林一的大脑如同精密仪器般高速运转。他的目光如同探照灯，一寸寸扫过沈世襄尸体周围：
翻倒的椅子、溅开的酒渍、香槟杯的碎片、
以及掉落在尸体右手边约一尺远地毯上的那张号牌。
号牌是拍卖会身份的象征，也是竞价的工具。
沈世襄正是在举牌报价的瞬间毒发倒地，号牌脱手。
林一的目光停留在那张象牙色、边缘镶着金边、印有黑色数字的号牌上。数字是“47”。
47号？
林一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他的记忆力向来精准，
尤其在执行任务时，对关键细节有着近乎本能的捕捉。
在拍卖会开始前，当宾客陆续落座，拍卖师进行暖场介绍时，
他曾出于职业习惯，快速扫视过前排和中排主要竞拍者的面孔和他们手中的号牌，以建立初步的印象关联。
他依稀记得，那位穿着深色长衫、气质清癯的沈世襄先生，
手中持有的号牌，数字似乎不是“47”，而是“39”？
当时沈世襄与邻座友人低声交谈，曾无意间将号牌正面朝上放在膝上，林一的角度恰好可以看到。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39”这个数字组合相对好记，
他有一定把握。难道记错了？还是光线角度导致的误判？
在命案现场，任何细微的异常都可能至关重要。
尤其是在涉及可能针对特定竞拍行为的毒杀时，号牌本身，也许就是关键物证。
林一的心脏微微提紧。他不能直接上前捡起那张号牌检查，那会立刻引起巡捕的警惕和干涉。
他必须有一个合理的、不引人注目的方式去确认。
他的目光装作不经意地扫过周围。离沈世襄尸体不远，
另一张椅子也被慌乱的人群撞倒，一张同样款式、似乎属于某位提前离席（或因混乱逃离）宾客的号牌，
掉落在椅子下方，半掩在地毯的褶皱里，暂时无人注意。那张号牌的数字朝下。
机会。
林一维持着脸上凝重而专业的神情，慢慢直起身，仿佛结束了初步观察。
他转向身边那名负责监视他的华捕，用尽量平静的语气说：
“警官，为了尽可能保护现场，减少污染，
我建议先将周围这些可能被波及的、无关的物品稍微归置一下，
但不要移动关键证物。比如那张倒下的椅子，和那边的号牌，
是否可以移开少许，避免被人不慎踩到？”
他指了指沈世襄附近那张倒地的椅子和
华捕看了看混乱的现场，又看了看林一镇定的脸，
觉得这个建议似乎有些道理，而且只是移动旁边无关的东西。
他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但还是紧紧盯着林一。
林一得到默许，小心翼翼地绕过沈世襄的尸体和那摊酒渍，走到那张倒地的椅子旁。
他先是将椅子轻轻扶起，挪到一边。然后，他蹲下身，伸出戴着手套的右手
（他一直戴着白手套，符合“顾问”人设，此刻却成了绝佳的掩护），
指尖捏住那张掉落号牌的边缘，将其翻了过来。
号牌正面朝上，数字清晰——“28”。
他动作不停，仿佛只是随意地将这张无关的号牌捡起，准备放到旁边的空椅上。
但在起身的瞬间，他的身体似乎因为蹲久而微微踉跄了一下，
左脚“无意中”向前滑了半步，脚尖极其轻微地碰触到了沈世襄手边那张“47”号号牌的边缘，
将其向侧面拨动了一点点，使其正面完全朝上，
也让自己能够从稍近的角度，更清楚地看到号牌的细节。
是“47”！数字清晰无误。但林一眼神锐利如刀，瞬间捕捉到了更多——
这张“47”号号牌，边缘的金色镶边，在靠近上端的地方，
有一道极其细微的、长约半厘米的划痕，像是被什么锐物轻轻刮过。
而林一记忆中沈世襄之前持有的“39”号号牌（如果没记错），似乎边缘完好。
不仅如此，两张号牌虽然款式相同，但仔细看，
“47”号号牌的象牙底色似乎比“28”号稍稍泛黄一点，新旧程度有细微差异。
当然，这可能是光线或批次原因，但结合那处划痕和记忆中的数字不符
号牌被调换过！
这个结论如同冰锥，刺入林一的脊髓。沈世襄在毒发前，
手中的号牌很可能已经不是他原本的“39”号，
而是被人换成了这张带有划痕的“47”号！
调换发生在什么时候？如何调换？是下毒者计划的一部分吗？
思路瞬间清晰了一部分。下毒的目标非常明确——就是沈世襄本人。
而且，下毒的动机，极有可能就是为了阻止他继续竞拍，
特别是阻止他竞拍那件引起日方强烈兴趣的宋代官窑瓶，或者后续其他日方志在必得的文物！
沈世襄的爱国名声和收藏实力，对日方而言是个麻烦。
调换号牌，也许是为了混淆视听，也许是为了在混乱中传递某种信号，
也许那张“47”号号牌本身，就是触发或实施下毒的关键一环？
比如，毒药藏在号牌夹层或特定部位，通过调换送到沈世襄手中？
林一缓缓站起身，将那张“28”号号牌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动作自然。
他的后背已然惊出一层冷汗，但脸上依旧平静无波。
他转向华捕，微微颔首：“这样应该好些，避免无谓的破坏。”
华捕点了点头，并未察觉异常。
林一退回到稍远的安全距离，大脑飞速整合着现有信息：
氰化物毒杀、酒杯边缘细微破损、号牌被调换、沈世襄在竞拍关键文物时成为目标、
日本商人佐藤及其背后“松本”等人的异常关注、汇通洋行经理的可疑态度
一条隐约的链条开始浮现。这起毒杀，绝非孤立事件。
它像是这个黑暗拍卖会核心漩涡中，泛起的一朵血腥浪花。
有人不惜在如此场合公开杀人，只为了确保某些文物（很可能具有特殊战略或象征意义）能够“顺利”落入特定买家（日方）之手。
沈世襄成了被清除的障碍。那么，这场拍卖会本身，就是一个更大的陷阱或仪式，
而沈世襄的死，或许是某个冰冷计划中，早已预定好的一环。
他抬眼，目光穿过混乱的人群，与韩笑焦急探寻的视线短暂相接。
林一几不可察地，用指尖极其轻微地碰触了一下自己西装的第二个纽扣，
（预定的暗号之一，表示“有重要发现，但需谨慎”），然后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不要靠近”）。
韩笑立刻会意，停下了试图靠近的脚步，转而更加警惕地观察着封锁出口的警卫和那些神色各异的宾客。
冷秋月也在媒体区边缘，注意到了林一细微的动作，她紧了紧手中的相机，
将镜头悄悄对准了那张被林一“整理”过位置的“47”号号牌，以及远处日本商人佐藤健一阴沉的脸。
现场依旧被封锁，法医和鉴证人员尚未抵达。
但林一知道，在官方调查展开之前，在证据可能被“处理”或“误导”之前，
他们已经抓住了一条致命的毒蛇尾巴——号牌调换。
这个发现，将毒杀事件与拍卖竞争直接挂钩，也将怀疑的目光，
牢牢锁定在了那些对拍品志在必得、且有能力策划如此冷血行动的人身上。
暗室中的惊雷，不仅带来了死亡，也意外地照亮了隐藏在最深处的、沾满鲜血的阴谋轨迹。
接下来的每一分钟，都将是与时间、与隐藏的凶手、以及与试图掩盖真相的势力的赛跑。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