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一的心跳骤然加速。他强忍伤痛,用染血的手,
小心翼翼地拿出上层那几本账册。入手沉重。他飞快地翻开最上面一本。
页面是手工誊写的蝇头小楷,工整清晰,但内容却触目惊心!
这是一本用代号和暗语记录的、极其详尽的资金流水账!
条目繁多,时间跨度长达数年。他快速浏览,
目光迅速捕捉到几个反复出现的关键词代号——“青花”(对应钨砂?)、
“白釉”(对应桐油?)、“钧窑”(对应药品?),
以及“日升昌”、“三井”、“满洲”等接收方代号,
还有一连串令人咋舌的巨额数字,单位是美元、英镑和日元。
账册最后几页,清晰记录了几笔近期通过“拍卖所得”进行的大额资金划转,
最终收款方指向“东亚重工”、“三菱商事”等几家日本着名的军工关联企业!
铁证!这是将战略物资走私、洗钱、直至资敌的完整链条!
与父亲笔记中的钨砂案、与“朱雀控股”的运作模式、与之前所有的线索,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林一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心中的狂澜,又拿起那叠信函。
信函的纸张质地不一,有些是昂贵的日本绢纸,有些是普通的道林纸,
但抬头和落款都隐去了真实姓名,用的是代号。他快速抽出几封。
“松涛先生台鉴:上次所言‘东风’之事,经与‘南山’商议,已获首肯。
首批‘青花’三百担,不日可经‘通海’渠道运抵指定地点,
望‘日升’方面依约备妥尾款及下一阶段所需‘特种设备’清单。唐手书。
落款日期是民国二十五年(1936年)秋。
信中提到“东风”、“南山”、“通海”、“日升”,与父亲笔记和之前的线索完全吻合!
这封密信,几乎直接证实了唐宗年(代号“南山”)与日方(代号“日升”)就“东风计划”及战略物资输送的秘密协议!
另一封用日文书写,夹杂着中文代号的信,笔迹不同,但内容更加露骨:
“关于沪上守军布防调整之情报,已由‘青鸟’验证,准确无误。特此致谢。
所许之新型电台及密码本,将于下次‘货轮’抵沪时一并交付。
盼后续合作,共襄盛举。梅机关小野”落款赫然是“梅机关”!
这正是父亲笔记中提到的、小野弘所在的日本特务机关!
这封信,坐实了唐宗年一伙不仅走私物资,还出卖军事情报!
林一的手微微颤抖,不是因为伤痛,而是因为愤怒。
他继续翻找,在最底层,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档案袋里,
他摸到了几张硬质的相片。抽出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照片是黑白的,有些模糊,像是在私人场所偷拍。
其中一张,背景是一个日式庭院,两个男人正在茶室对坐。其中一人,侧脸清晰,正是唐宗年!
他对面坐着一名身着日本陆军中佐军服、面容冷峻的中年军官!
两人面前摆着茶具,似乎正在交谈。另一张,是在一艘游艇上,
唐宗年与几名看似商人打扮的日籍人士举杯合影,背景是外滩。
还有一张,是唐宗年的秘书潘毓林,与一个林一在资料照片上见过的、
公开身份为日本商社经理的“梅机关”特务,在一家咖啡馆角落会面。
人证、物证、资金流向、秘密指令、会面照片铁证如山!
“灰鬓领班”来这里,显然是要在警报触发、事态失控前,将这些最致命的证据转移或销毁!
林一感到一阵后怕,若晚来半步,这些可能永远石沉大海。
他不再犹豫,强忍左胸刺痛,从西装内袋(早已备好以防万一)摸出那个伪装成怀表、
实则为微型相机的精密设备——这是陈默群通过特殊渠道提供的。
他快速、稳定地对准账册的关键页、密信全文、照片,连续按下快门。
相机发出极其轻微的、几乎被自己心跳掩盖的“咔嚓”声。
光线昏暗,他不得不凑近,但手稳如磐石。
每一张照片,都可能在未来成为钉死这群卖国贼的棺材钉!
就在他拍摄最后几张照片,手伸向那个黑色铝合金箱子,试图打开或判断其重要性时——
“嗡”
一阵极其低沉、频率极高、几乎超出人耳听力范围,
但却能引起颅腔共振、让人瞬间头皮发麻、心悸难受的嗡鸣声,
不知从秘库的哪个角落,骤然响起!声音虽然微弱,但穿透力极强,仿佛直接钻入大脑!
无声警报!而且是特制的、对人体有轻微干扰作用的次声波或高频声波警报!
林一脸色剧变!他瞬间明白过来——刚才最后那一下,
将“灰鬓领班”踹飞撞在档案柜上的巨大震动和声响,
很可能触发了秘库内某种隐蔽的、连接着震动或声音传感器的无声警报装置!
这种警报不会在本地发出巨大声响惊动潜入者,
但会将信号无声无息地传送到监控中心或特定的安保人员那里!
几乎在嗡鸣声响起的同一时间,瘫在文件堆里、被堵住嘴的“灰鬓领班”,
尽管身受重伤,喉咙里却发出一声含混的、带着疯狂快意的“嗬嗬”声,眼神中充满了怨毒和“你跑不了”的嘲弄。
林一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他来不及尝试打开那个沉重的铝合金箱子(密码未知,强行破坏可能损毁内容或触发其他机关),也来不及仔细翻检所有账簿档案。
警报已触发,敌人的援兵随时可能从某个未知的入口涌入这个地下秘库!
可能是训练有素的职业杀手,可能是全副武装的洋行警卫,甚至可能是日本特务!
必须立刻做出决断!
带走最重要的证据?但箱子沉重,还有这么多文件相机里的胶片已是无价之宝,必须带出去!
原地固守待援?韩笑和冷秋月不知何时能带人找到这里,而敌人的援兵可能片刻即至!
独自撤离?那这个九死一生才制服的关键人物和发现的秘库,将前功尽弃,相机也可能不保!
电光石火之间,林一做出了选择。他将微型相机塞回内袋最深处。
接着,他强忍伤痛,以最快的速度,从散落的文件堆和打开的保险箱中,
捡起那几本最关键的资金账册、那叠密信、
以及那几张照片的原件,胡乱但紧密地塞进自己西装内袋和裤兜(幸好他穿的是定制西装,内袋较深)。
然后,他看了一眼那个黑色铝合金箱子,咬了咬牙,将其从保险箱中取出,入手极其沉重。
他迅速扯下“灰鬓领班”身上的外套,将箱子包裹住,用袖子草草捆扎,提在手中。
他提起箱子,最后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灰鬓领班”和满室狼藉的罪证,转身就向入口的木门冲去。
必须立刻离开秘库,返回上层,与韩笑他们会合,
或者至少,找到一个更有利于防御或周旋的位置!绝不能被堵死在这个地下铁笼里!
然而,就在他冲到木门前,刚要拉开门的那一刹那——
“吱呀”
厚重的橡木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了。
门外昏暗的光线中,站着三个人。
为首一人,正是之前拍卖会上那位汇通洋行的外籍高级经理——威廉·道森。
只是此刻,他脸上再无半分之前的惊慌与懦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居高临下的阴沉。
他的手中,握着一把乌黑锃亮的柯尔特1911手枪,枪口稳稳地指向门内的林一。
在他的身后两侧,各站着一个身穿黑色劲装、面色冷峻、眼神锐利如刀的亚裔男子。
他们手中没有持枪,但腰间鼓胀,姿态沉稳,
一看便是身手不凡的贴身护卫,或者杀手。
道森的目光扫过秘库内的一片狼藉,扫过瘫在文件堆里、被捆住堵嘴、重伤咳血的“灰鬓领班”,
最后落在手提铝箱、满身血迹、西装鼓囊、眼神锐利的林一身上,
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混合着怒意和残忍的笑意。
“林逸之先生,或者,我该叫你——林一?”道森的声音平稳,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真是令人印象深刻的身手和胆量。不过,游戏到此结束了。
把你手里的箱子,还有你身上的东西,交出来。或许,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
枪口,黑洞洞的,锁定了林一的眉心。
绝境,以比预料中更快的速度,降临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