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一将镊子尖端那根深棕色的、在车窗透入的昏黄光线下微微卷曲的发丝,
小心地放入一个特制的、内衬柔软棉纸的金属取样盒中。
盒盖合拢,发出轻微而确定的“咔哒”声,
仿佛锁住了一个即将开口说话的秘密幽灵。
“发根完整,带有极微小的毛囊组织,”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车厢内显得格外清晰冷静,像是在手术台上进行陈述,
“长度约十厘米,自然卷曲,色素均匀,发质健康,无明显化学染烫痕迹。
从其光泽度和韧性判断,所有者营养状况良好,
年龄应在二十至四十岁之间,长期生活在相对优渥的环境中。
这根头发脱离头皮的时间不长,很可能就在过去二十四小时内。”
韩笑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被车灯切割开的黑暗街道,
但林一的话语像精确的坐标,在他脑海中迅速勾勒出一个模糊却极具价值的轮廓。
“二十到四十岁,生活优渥的女性。符合能自然出入霞飞路高级洗衣店的顾客形象,
也可能是……店主、店员,或者,利用这个身份掩护的情报员。”
“李惟仁的供词里,提到过这个女性联络人吗?”冷秋月问。
“没有直接描述。”韩笑摇头,
“他只承认有一个代号‘百合’的单向联络渠道,通过洗衣店传递指令或接收物资。
性别、年龄、外貌,一概不知。但这根头发,是我们目前最接近‘百合’的实体线索。”
轿车没有直接返回宝昌路的安全点,而是在夜幕下兜了几个圈子,
最终悄无声息地驶入法租界边缘一栋不起眼的公寓楼后巷。
这里是陈默群安排的另一个备用联络站,保密等级更高。
陈默群已经等在地下室里。房间不大,烟雾缭绕,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他面前的桌子上摊开着几张模糊的照片和几页潦草的报告,
都是过去二十四小时内对“白百合洗衣店”及其周边进行外围调查的初步结果。
看到林一三人进来,尤其是林一手中那个小小的金属盒,陈默群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锐光一闪。
“有收获了?”
林一言简意赅地汇报了显影粉末的反应和那根头发的发现,
将金属盒推到陈默群面前。韩笑补充了监控到的可疑交接细节和人员特征。
陈默群拿起金属盒,对着灯光看了看里面那根纤细的发丝,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腮边的肌肉细微地抽动了一下。
这根头发,像一根烧红的针,刺破了连日来情报迷雾中令人窒息的胶着状态。
“背景调查也有眉目了。”陈默群摁灭手里的烟头,声音沙哑却带着力量,
“‘白百合洗衣店’,注册于两年前,法人是一个叫‘苏丽珍’的华裔女性,
三十岁,持有葡萄牙护照,毕业于圣约翰大学家政科。
表面上看,履历清白,生意体面,与日侨、欧美侨民社区都有往来,口碑不错。
但深层档案显示,这个‘苏丽珍’很可能是顶替者。
真正的苏丽珍,据我们一个潜伏在澳门的内线模糊回忆,
可能早在三四年前就已病故。现在的‘苏丽珍’,身份是伪造的。”
“伪造身份,扎根霞飞路,利用洗衣店做掩护……”韩笑沉吟,
“这不是一般的情报点,更像是一个精心打造、长期潜伏的枢纽。”
“最关键的是,”陈默群用手指重重敲了敲桌上的一张照片,那是偷拍的洗衣店后门,
“我们发现,近三个月,尤其是淞沪战事爆发后,
这家店从日本商行采购‘白元’牌高效消毒液和特制洗涤原料的频率和数量,远超过其业务所需。
而且,部分原料的流向,账面不清。这些多余的化学品,
稍加处理,就能用于……密写显影,或者微型胶卷的冲洗。”
证据的链条正在一环环扣紧。李惟仁的口供(“白百合洗衣店”),
监控发现的异常交接,冷秋月送检衣物被翻动的痕迹(显影粉末),
遗留的陌生女性长发,以及现在查出的虚假身份和异常化学品采购……
所有这些分散的、看似模糊的线索,都如同磁石下的铁屑,
开始朝着同一个中心聚拢——“白百合洗衣店”绝不仅仅是一个普通的情报传递点,
它很可能是一个兼具接收、处理、分发、
短期存储多项功能的区域性情报中转站与技术支持点。
“目标的价值和危险性都超出了我们最初的预估。”
陈默群站起身,在狭小的地下室里踱了两步,
每一步都踩在陈旧地板上发出沉重的吱呀声,仿佛他内心权衡的砝码在碰撞。
“如果它只是一个简单的‘死信箱’或传递点,我们可以长期布控,放长线钓大鱼。
但如果是具备处理功能的中转站,里面可能存放着正在处理或等待传递的大量现行情报,
甚至可能有密码本、电台零件、密写药剂等核心器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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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多存放一天,就多一分泄露和转移的风险。尤其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
“尤其是在南京战局如此危急的当下。任何从上海流出、
关乎长江防线或南京防务的情报,都可能带来灾难性后果。”
房间里的空气骤然凝固。南京,这个词像一块冰,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虽然租界内报纸还在竭力粉饰,但前沿战报、
难民带来的只言片语、以及空气中日益浓重的绝望气息,
都明白无误地预示着那座古老都城的命运正在滑向深渊。
如果日本间谍网正在上海搜集并试图传递的,正是为进攻南京铺路的情报……
“必须尽快行动,搜查洗衣店。”林一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平稳而坚决,
“我们有李惟仁的口供(尽管他试图隐瞒洗衣店的具体作用),
有监控证据,有衣物异常的证据,还有身份疑点。
虽然未必够司法程序的标准,但在非常时期,针对高度可疑的敌谍据点,足够了。
关键是时机和方法,要确保一击即中,人赃并获,
并且尽可能减少对方销毁证据或预警的机会。”
陈默群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看着林一:“你有方案?”
“双线突击,控制前后。”
林一走到桌前,用手指蘸了点冷茶水,在桌面上画出简图,
“洗衣店临街店面是公开区域,后场是工作区和可能的隐藏空间,后院有独立后门通往小巷。
正面行动必须快速、公开,以治安检查或消防隐患等名义,在营业时间突然进入,
控制前台人员,封锁店面入口,吸引并稳住店内所有明处人员的注意力。
同时,另一支精干小队,从后院或相邻建筑切入,
直扑后场核心区域和可能的密室、暗格,防止有人从后门逃脱或销毁证据。
搜查的重点是:账目与采购单据、非洗衣用途的化学品、暗格或夹层、
任何带密写或显影痕迹的纸张、微型拍摄和冲洗设备、以及……密码本。”
“密码本?”冷秋月看向林一。
“一个功能如此齐全的中转站,很可能不止是传递原始情报。
他们可能需要将收到的信息解密、转译、重新编码,或者将指令加密后发出。
即使不长期存放,临时使用的密码本或密码表存在的可能性极高。”林一解释道,
“而且,如果这里真是‘百合’的据点,那么与她通信的上级或下线使用的密码体系,这里或许会有线索。”
陈默群沉思了片刻,果断拍板:
“行动。就按林一的方案。我协调法租界巡捕房的关系,
以‘突击检查违禁化学品储存及消防隐患’的名义进行正面搜查,
这个借口不容易引起对方过度警觉,巡捕房那边我也有人能配合。
韩笑,你带我们自己的行动队,负责后院突入和核心搜查,挑最信得过、手脚最利落的人。
林一,你作为技术顾问随韩笑小队行动,
现场鉴定可能发现的密写、密拍设备和痕迹。
秋月,你在外围策应,观察是否有外围预警或接应人员。”
他看了看腕表:“现在是晚上九点。洗衣店明天早上九点开门。
我们明天上午十点整行动。这个时间,店内经过早间准备,人员基本到位,
但一天的‘业务’还未全面展开,是控制局面的好时机。
韩笑,你的人必须在九点五十分前,隐蔽进入后院相邻的废弃仓库和那栋空置小楼,
听我发出的正面行动信号后,立刻突入。
林一,你需要的现场勘察工具,列清单,天亮前准备好。”
“明白。”
“是。”
“好的。”
没有多余的废话,三人立刻分头准备。
时间像上紧的发条,滴答作响,奔向那个决定性的时刻。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