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12月13日,上午。阴,有薄雾。
这是一个注定被血色浸染的日子。尽管租界内的人们还无法确切知晓,
就在数百里外的长江畔,一场人类历史上骇人听闻的惨剧已经拉开了地狱般的序幕。
但天际低垂的铅灰色云层,空气中仿佛挥之不去的湿冷与压抑,都让这个清晨显得格外沉重。
霞飞路渐渐苏醒,但往日的繁华蒙上了一层灰暗的色调。
报童的叫卖声有气无力,行人面色凝重,匆匆而过。
战争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地笼罩在这片“孤岛”之上。
“白百合洗衣店”的奶白色橱窗准时亮起了灯,
玻璃门上的铃铛被早到的店员擦拭得一尘不染。
穿着整洁白制服的女店员打开店门,将“营业中”的牌子挂出,
开始整理柜台。一切都与往常无数个清晨无异。
斜对面的“凯司令”咖啡馆二楼,阿荣已经就位,咖啡杯放在桌子左侧,报纸摊开。
街角的“修鞋匠”也早早出摊,慢条斯理地整理着工具。
“大西洋旅社”四楼的窗户,一件白衬衫静静挂着。
韩笑带领的六人行动小队,连同林一,已经如同鬼魅般潜伏在洗衣店后院相邻的废弃仓库,
以及一处早就打通墙壁的空置小楼二层。
从这里,透过缝隙和临时移开的一块砖,可以清晰地看到洗衣店后院的全貌:
晾晒着一些白色工服的后院,堆着杂物和那几个显眼的“白元”消毒液空桶,那扇漆成绿色的铁门紧闭着。
林一检查着他随身携带的小皮箱:放大镜、多波长微型手电、
化学喷雾试剂、取样镊子与容器、指纹显现粉、照相机……
还有几样他特制的、用于检测密写和微缩影像的简易装置。
他的手指平稳而干燥,眼神专注,如同即将进行一场精密手术的医生。
上午九点五十五分。一辆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识的轿车和两辆载着便衣的卡车,
悄无声息地停在了霞飞路靠近“白百合洗衣店”的路口。
陈默群坐在轿车后座,看了一眼手表,对副驾驶上一个穿着巡捕房高级制服、面色精干的华人警官点了点头。
九点五十八分。洗衣店内,客人寥寥。女店员正低头整理着一叠取衣凭据。后场隐约传来熨烫机的蒸汽声。
九点五十九分三十秒。陈默群推开车门,
那名华人警官带着七八个穿着巡捕制服、
但眼神锐利、行动迅捷的“巡捕”,径直走向“白百合洗衣店”明亮的玻璃门。
与此同时,陈默群看似随意地抬手,用食指和拇指轻轻捏了一下自己左侧的耳垂,这是一个细微到几乎无人察觉的动作。
在洗衣店斜对面“凯司令”咖啡馆二楼临窗的位置,
一直用报纸半掩着脸、实则紧盯着陈默群所在方向的阿荣,清晰地捕捉到了这个约定的暗号。
他立刻放下报纸,端起面前的咖啡杯,将它从桌子的左侧,稳稳地移到了右侧,
然后又将摊开的报纸对折起来,竖着倚靠在窗沿上。
几乎在同一瞬间,街角那个一直低头敲敲打打的“修鞋匠”,以及“大西洋旅社”四楼窗口后的老鬼,
都看到了阿荣发出的这套组合信号——“行动开始,目标锁定,准备接应”。
在洗衣店后院相邻的废弃仓库二楼,韩笑和林一等人正透过缝隙,紧紧盯着陈默群的方向和咖啡馆的窗户。
当看到阿荣的咖啡杯移到右侧、报纸竖起时,韩笑的眼神瞬间锐利如刀,
他转头对身后蓄势待发的队员们,用几乎听不见却斩钉截铁的气声低喝:
“正面动了,准备!” 所有队员的手指无声地搭上了武器保险。
下一刻,玻璃店门被猛地推开的“叮铃”声和巡捕的呼喝声从前店隐约传来。
后院那扇绿色铁门果然猛地从里面被推开一条缝——就是现在!
这个字,如同按下了精密仪器的启动开关。
“叮铃——” 玻璃门被猛地推开,铃铛发出急促的声响。
华人警官一马当先,亮出证件,声音洪亮而不容置疑:
“法租界巡捕房!突击消防安全与违禁品检查!所有人待在原地,配合调查!”
前台的女店员显然吃了一惊,脸上职业化的笑容瞬间僵硬,
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她很快强自镇定下来:
“长官,我们这里是正规经营,所有证件都齐全……”
“例行公事,检查完没事最好。”警官打断她,对手下一挥手,
“控制店面,检查消防器械和电路!你,带我去后场看看化学品储藏!”
就在店面被控制,喧哗初起的刹那——
洗衣店后院,那扇绿色铁门猛地从里面被推开!
一个穿着工装、神色惊慌的年轻男子探头就想往外冲,显然听到了前面的动静。
“砰!” 一声沉闷的、经过消音器处理的枪响。
不是子弹,而是一枚特制的、力度极强的橡胶弹头,精准地击中男子小腿。
他惨叫一声,扑倒在地。几乎在同一瞬间,
废弃仓库和小楼二层的窗户和破墙处,跃出数道黑影。
韩笑一马当先,如猎豹般扑到后门口,一脚将试图关门的另一人踹回屋内,
手中的冲锋枪黑洞洞的枪口指向里面:“不许动!双手抱头!”
行动小队鱼贯而入,瞬间控制了后场。这里是一个宽敞的工作间,
弥漫着肥皂、蒸汽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
几台大型洗衣机嗡嗡作响,熨烫台上还摊着未完成的衣物。
三个穿着工装的男女工人被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呆了,依言抱头蹲下。
林一紧随韩笑进入。他的目光迅速扫过整个工作间:设备普通,杂物堆放看似正常。
但他的注意力立刻被工作间角落一扇虚掩的、
漆成和墙壁几乎同色的小门吸引。门很不起眼,像是储藏清洁用具的隔间。
“那里。”林一低声道。
韩笑示意两名队员看守住蹲在地上的工人和通往前店的通道,
自己与林一以及另一名队员靠近那扇小门。
韩笑侧耳听了听,里面没有任何声音。他猛地踹开门,枪口指向内侧——
不是储藏室。而是一个只有五六平方米的暗室。
没有窗户,只有一盏低瓦数的白炽灯发出昏黄的光。
室内陈设简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铁皮文件柜,
以及墙角堆着的几个纸箱。但桌子上摆放的东西,让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一台小巧的、带有特写镜头的微型照相机,旁边散落着几卷未冲洗的微型胶卷。
几个不同颜色的玻璃瓶,贴着德文和日文标签,
里面装着无色或淡黄色的液体——密写墨水与显影剂。
一叠裁剪整齐的、极薄的半透明蜡纸和几支特制的尖头笔。
一把小巧的、用于拆封信件而不留痕迹的蒸汽开信刀。
以及,一本深蓝色封皮、没有任何文字标识、看起来如同普通记事簿的硬壳笔记本。
林一快步上前,没有立即去碰那本笔记本,
而是戴上手套,先快速检查了桌面和这些物品。
桌面上有细微的粉末痕迹,他用指纹刷轻轻一扫,在特定光线下,显现出一些零乱的指纹。
微型相机的镜头盖没有盖上,里面似乎还有未拍完的胶片。
密写药剂的瓶子,有几个瓶口有近期开启留下的微量结晶。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那本深蓝色笔记本上。
笔记本看起来有些旧了,边角略有磨损。他小心翼翼地翻开封面。
扉页是空白的。再翻一页,依然是空白的。连续翻了十几页,全都是空白的纸张。
但林一的眼神没有丝毫失望,反而更加专注。
他拿起桌上那盏台灯,调整角度,让光线以几乎平行于纸面的方向照射。
在侧光的照射下,某些原本看似空白的页面上,浮现出极其淡的、书写压痕。
那是用尖笔或硬质铅笔书写时,在下一页留下的印痕。
“有压痕书写。需要技术手段显现。”
林一快速判断,但他没有停下,继续向后翻。
当翻到笔记本大约三分之二处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这里的纸张,与前面略有不同。虽然肉眼难辨,
但触感上,似乎稍微厚了一点点,或者说,挺括了一点点。
林一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把极其锋利、刀身纤薄的特制小刀。
韩笑默契地用手电筒为他照明。林一将小刀沿着笔记本中缝的书脊胶合处,
极其小心地切入。不是破坏性地切开,而是寻找胶合层的缝隙。
刀尖遇到了轻微的阻力,然后,像是划开了某种夹层。
林一屏住呼吸,用镊子辅助,轻轻将书脊处剖开一道细缝。
顺着缝隙,他用镊子尖端,从书脊的夹层里,
缓缓抽出了两张对折的、极薄的、近乎透明的特殊纸张。
纸张开,铺在桌面上。手电光下,可以看到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
毫无规律的英文字母和数字组合,排列成整齐的矩阵。
在矩阵旁边,还有一些手写的、看似随意的标注和箭头。
“密码表。”林一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
“而且是双表替代式密码的基础矩阵。这两张纸,
一张是加密表,一张是解密表,或者指示移位规则。”
几乎就在发现密码表的同时,韩笑打开了那个铁皮文件柜。
文件柜没有上锁,里面分门别类放着一些洗衣店的日常账本、客户记录、供应商票据。
但韩笑的手指在柜子内侧顶部摸索了几下,轻轻一按——
咔嗒一声轻响,柜子内侧的背板竟然弹开了一条缝,露出了一个隐藏的夹层。
夹层里,放着的东西更为关键:
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面是一叠照片和手绘地图的微缩胶卷拷贝,以及几张冲印出来的小样。
照片内容触目惊心:龙华机场的机库与跑道细节、沪西某处秘密军火库的入口与守卫分布、
甚至还有两张似乎是偷拍的国军某部通讯站天线布局图。
几张用密写墨水书写、已经过显影处理的纸条原件,
内容简短,像是指令或摘要,日文混杂着代码。
最底下,是几份用打字机打在普通信纸上的文件,
内容看起来像是商业信函或无关紧要的备忘录。
但林一拿起其中一份,对着灯光变换角度,立刻看到在信纸字行间的空白处,
有极其淡的、需要特定角度光折射才能看到的压痕字迹。
他迅速从工具箱中取出一个装有极细石墨粉末的小皮囊和一把柔软的毛刷。
他将少量石墨粉末轻轻倾倒在信纸表面,
然后用毛刷以极其轻柔、几乎平行的角度,将粉末均匀地扫过纸面。
石墨粉末自然地积聚在因书写压力而凹陷的笔画痕迹中,
随着他的清扫,一行行原本几乎不可见的压痕字迹,
如同幽灵显形般,逐渐在纸面上浮现出来,变得清晰可辨:
“江阴要塞新增火力点坐标已核实,附图为最新布防。
南京卫戍司令部第三处通讯频率及呼号变更,列表于后。
下关至浦口轮渡调度与运力情况,每日上报。”
这些零散的情报碎片,拼凑出的图景,让暗室内的温度骤降。
韩笑面色铁青,拿起另一份看似采购清单的文件,
在背面用密写笔涂抹了特制试剂后,显现出的字迹更是让人脊背发凉:
“长江芜湖段水文测量数据(十二月最新),已标注浅滩与深水区。
南京光华门、中华门守军番号及补给车队通行时间观察记录。
建议轰炸重点:军械库、电厂、供水设施。”
这不是一般的情报搜集。这是为大规模军事进攻进行的、系统性的、
极具战术和战略价值的战场侦察与指引!其指向性明确得可怕——南京!
“这群畜生……” 一名年轻的行动队员忍不住低声咒骂,拳头攥得咯咯响。
前店的控制也已基本完成。那名华人女店员“苏丽珍”和另一名负责熨烫的男工被带到了后场暗室门口。
看到被发现的暗室和摊在桌上的物品,“苏丽珍”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身体微微摇晃,但依旧紧咬着嘴唇,眼神中充满了惊惧与绝望,却依然没有开口。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