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号安全屋地下的时间,仿佛被那惨白的灯光和凝重的空气冻结了,粘稠而缓慢地流淌。
每一分钟都像是一个世纪,充满了无声的审视、
压抑的猜忌,以及等待某种未知爆发前的死寂。
陈默群布置给赵孟亭的“新任务”,像一块投入这潭死水的石头,
表面上只是激起了奉命行事的涟漪,但水面之下,无数暗流已经开始悄然涌动。
赵孟亭在接到任务后,立刻进入了工作状态。
他找陈默群要了纸笔,独自坐在远离人群的一个角落,眉头紧锁,
时而用笔在纸上快速书写勾勒,时而又停笔沉思,
完全是一副全力以赴规划机要任务的模样。
他的表情专注,甚至带着一种被委以重任的凝重,
偶尔抬头与陈默群目光接触,也显得坦荡而坚定。至少从表面上看,无可挑剔。
韩笑靠着墙,看似闭目养神,实则眼睑下缝隙里的目光,
如同最精密的雷达,缓缓扫过室内每一个人,重点自然是赵孟亭,
但也包括老钱、小周、孙大雷,甚至其他几名行动队员。
他在观察,观察每个人细微的表情变化,下意识的动作,
呼吸的节奏,以及彼此之间哪怕最轻微的眼神交流。
这是当年在苏格兰场和法租界巡捕房审讯疑犯、甄别内奸时练就的本能。
林一和冷秋月坐在另一边,低声整理着从洗衣店带回的部分文字材料的副本。
他们看似专注于工作,但也同样敏锐地感知着空气中弥漫的不安。
林一注意到,老钱虽然一直低着头,但捻着衣角的手指频率,比平时要快一些。
小周则时不时会瞥一眼赵孟亭的方向,眼神里似乎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孙大雷则显得有些焦躁,在原地踱了几步,又强迫自己坐下,拳头攥紧又松开。
陈默群本人,则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坐在铁桌后。
他没有再看任何人,只是盯着面前摊开的一张上海简图,
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极其规律而轻微的“笃、笃”声。
他在思考,在计算,在脑海中推演着各种可能性。
将“苏丽珍”的押送任务交给赵孟亭,既是试探,也可能是一次危险的豪赌。
如果赵孟亭是内鬼,那么这个新的押送计划很可能再次成为死亡陷阱。
但“苏丽珍”是目前仅剩的最重要活口,绝不能有失。
然而,一个更大胆、也更冒险的计划,逐渐在陈默群心中成形。
与其被动防范,等待内鬼再次行动,不如主动设局,引蛇出洞,一举斩断这只黑手。
但设局需要诱饵,需要足以让内鬼及其背后势力无法抗拒、必须立刻行动的诱饵。
什么诱饵?一个“重伤但可能救活、一旦开口就能揭露一切”的“关键活口”?
一份“缴获但尚未及破译、一旦破译就能直捣黄龙”的“核心密电”?
这两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擦亮的火柴,瞬间照亮了陈默群思维迷宫的一条岔路。
他需要和韩笑、林一商量。
但此刻,在疑云笼罩、任何人都可能是内鬼的环境下,任何看似秘密的商议都可能打草惊蛇。
他需要一个绝对安全、且不引人注目的交流方式。
时间又过去了大约四十分钟。赵孟亭拿着写满字的几张纸,走到陈默群面前,立正,双手递上:
“处座,押送‘百合’的初步方案草拟好了,请您过目。”
陈默群接过,快速浏览。方案很详细,考虑了多条备选路线、车辆伪装、人员伪装、途中应变措施,
甚至包括了利用下水道和废弃民房进行短距离转移的极端预案。
从专业角度看,这份方案堪称周密,几乎无懈可击。
如果赵孟亭是内鬼,他完全有能力设计出一个表面上完美、实则暗藏杀机的计划。
“很好,考虑得很周全。”陈默群不动声色地点评了一句,将方案纸放在桌上,
“不过,情况有变。刚刚接到线报,‘百合’情绪极不稳定,且有自残倾向,需要紧急医疗干预。
原定的备用安全屋缺乏医疗条件。立刻修改方案,
押送目的地改为‘同仁医院’特殊看护病区。
你亲自去一趟医院,找刘副院长,他是我们的人,
以收治‘特殊外伤感染病人’的名义,安排一个绝对封闭、
安全的单人病房,并安排好我们自己的医护人员和警卫。
记住,此事绝密,对刘副院长也只说接收重要伤员,不提具体身份。
拿到病房安排和内部通道图纸后,立刻回来向我汇报。
这是刘副院长的私人电话和接头暗语。”
陈默群在一张纸条上写下一个号码和两句话,递给赵孟亭。
“同仁医院?”赵孟亭似乎有些意外,
“那里虽然条件好,但位于法租界腹地,周边环境复杂,万一”
“正因为环境复杂,人流密集,才更容易隐蔽和转移视线。执行命令。”陈默群语气不容置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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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赵孟亭不再多问,接过纸条,仔细看了一遍,
然后掏出火柴,当众将纸条点燃,待其烧成灰烬,又用脚碾了碾,确保没有残留。
这一系列处理机密信息的动作标准而熟练。“我这就去。”
“带两个人,路上小心。”陈默群补充道。
赵孟亭点了孙大雷和另一名行动队员,三人通过竖井通道离开了安全屋。
直到赵孟亭的脚步声消失在通道上方,陈默群才看似随意地对韩笑和林一招了招手:
“韩笑,林一,你们过来一下,关于那些缴获的密码材料,有几个细节需要再核实一下。”
韩笑和林一会意,起身走到铁桌前。
陈默群摊开那张上海简图,用笔在上面看似随意地画着,同时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道:
“赵孟亭嫌疑很大,但无实证。我给了他一个新任务,是试探,也是饵。
但我有个更大胆的想法——将计就计,设局抓内鬼,断黑手。”
韩笑眼神一凛,林一也微微屏息。
陈默群继续低语:“我们需要一个足够分量的诱饵。
我打算放出一个假消息:第一,李惟仁没死,重伤垂危,
但在‘同仁医院’特殊病房全力抢救,有苏醒可能。
第二,我们在洗衣店缴获了一份用特殊密码书写、尚未破译的‘核心密电’,
也存放在医院病房的保险柜内,由专家连夜破译。
这两样东西,无论哪一样,都足以让幕后的人坐不住,必须不惜代价将其毁灭。”
“假消息如何传递?传给谁?”韩笑低声问。
“通过赵孟亭。”陈默群眼中冷光一闪,
“等他回来汇报医院安排后,我会‘私下’、‘紧急’地告诉他这两个‘绝密’情况,
并严令他不得外泄,同时让他参与布置医院的‘安保升级’和‘密码专家接待’。
如果他是内鬼,这假消息会像毒药一样让他兴奋,他一定会想方设法传递出去。
我们只需要严密监控他的一举一动,特别是他离开这里之后,
或者在医院布置时可能出现的‘纰漏’。”
“风险在于,”林一冷静分析,
“如果赵孟亭是内鬼,且成功传递了消息,
对方派来灭口或抢夺密电的力量,可能超乎我们预估。
医院环境特殊,一旦发生激烈交火,后果严重,也容易暴露。”
“所以,陷阱必须设得巧妙,埋伏必须绝对隐蔽和精锐。
医院的选择也是考虑过的,‘同仁医院’特殊病区相对独立,便于控制。
我们可以提前清空相邻病房,安排我们的人伪装成病人、家属、医护。
在病房内外、通道、乃至医院外围,布下天罗地网。要抓,就抓活的,顺藤摸瓜。”
陈默群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医院的位置,
“韩笑,埋伏和抓捕,你来指挥。林一,你负责协调医院内部,
确保‘伤员’和‘密码’的伪装逼真,并准备必要的医疗掩护和证据固定。
我会在幕后协调外围和应对可能出现的租界警方。”
“需要多少人力?装备?”韩笑迅速进入状态。
“我手头还能调动十二个绝对可靠的好手,加上孙大雷行动队的骨干,大约二十人。
装备要精,长枪短枪、匕首、绳索、麻醉剂都要备齐,
但以隐蔽为先,非万不得已不开枪,要抓活口。
我会想办法调两辆救护车和必要的医用设备做掩护。”陈默群道。
“那个‘核心密电’的伪装,需要下功夫。”林一思索道,
“不能是随便一张纸。最好是用从洗衣店缴获的那种特殊纸张,
模仿他们的密码书写风格,制造一份看起来极其复杂、一时难以破解,
但又隐约透出重要性的‘密电’。我可以来做。”
“好。‘重伤的李惟仁’也好办,找个身形相似的兄弟,
脸上身上缠满绷带,接上些看起来复杂的医疗仪器即可。”陈默群点头,
“关键在于,这个局,要做得真。从赵孟亭接到‘绝密’消息时的反应,
到医院看似外松内紧实则戒备森严的布置,
再到‘密电’和‘伤员’的存在,每一个环节都不能有破绽。
对方是专业的情报机关,稍有不对就会缩回去。”
计划在极度隐秘和高效中敲定。三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然后若无其事地分开。
大约一个半小时后,赵孟亭带着孙大雷等人返回,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
他向陈默群详细汇报了医院的情况:刘副院长已经安排妥当,
在特殊病区最里端腾出了一间带独立卫浴、窗户装有铁栅的病房,
相邻两间病房也已“安排病人转出”,可供使用。
医院内部有一条相对僻静的通道可以直接通往病房后门,
便于“特殊人员”出入。刘副院长还安排了两位“信得过”的护士配合。
陈默群听得很仔细,不时点头。等赵孟亭汇报完,他示意其他人稍微退开,
,!
然后面色凝重地将赵孟亭拉到一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声音说:
“孟亭,情况紧急,有件事必须告诉你,但你要绝对保密,
对任何人都不能透露,包括老钱和小周。”
赵孟亭神色一凛,挺直身体:“处座请讲,孟亭以性命担保!”
“李惟仁没死透。”陈默群紧紧盯着赵孟亭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那一枪打偏了,从颞骨边缘擦过,造成了严重颅脑损伤和大量失血,但还有微弱的生命体征。
我们的人做了紧急处理,现在正秘密送往‘同仁医院’。
专家判断,如果抢救及时,有百分之十的几率醒过来,
哪怕只是清醒几分钟,都可能说出至关重要的情报。”
赵孟亭的瞳孔,在听到“没死透”三个字时,几不可察地猛然收缩了一下,
虽然瞬间就恢复了正常,但那一刹那的震惊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紧张,
被陈默群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呼吸似乎也屏住了一瞬。
“还还有这事?”赵孟亭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干涩,“那真是万幸。”
“未必是万幸,也可能是催命符。”陈默群语气沉重,
“更要命的是,在洗衣店的暗格里,我们找到了一份用非常特殊的密码书写的密电,
初步判断,可能涉及到比南京防务更高级别的战略情报。
密码极其复杂,我们带来的专家一时无法破译。
为了安全,这份密电原件也将随李惟仁一同送到医院病房的保险柜里,
由从重庆紧急调来的密码专家连夜攻关。
李惟仁的命,和这份密电,现在是我们手里最重要的两张牌,也是两颗定时炸弹。
医院那边的安保,必须做到万无一失,连一只苍蝇都不能放进去!你明白吗?”
陈默群描述得越严重,赵孟亭的脸色似乎就越苍白一分,但他强自镇定,用力点头:
“明白!处座放心,我立刻重新调整安保方案,增加暗哨,检查所有通道,
对医院所有可能接触病房区域的人员进行临时背景复核!”
“嗯。你亲自去办。带上孙大雷,让他挑最精锐的人。
记住,病房位置、伤员情况、密电存在,
这三条是最高机密,仅限于你、我、孙大雷知晓。
对其他人,包括医院方面,只说保护重要物品和伤员。
行动时间定在今晚十一点,伤员和密电到位。 密码专家大概凌晨一点到。
在这之前,必须完成所有布防。”陈默群下达了明确的指令。
“是!保证完成任务!”赵孟亭敬了个礼,
转身快步走向孙大雷,低声交代起来,神情严肃而急促。
陈默群走回韩笑和林一身边,不易察觉地点了点头。
鱼饵,已经带着剧毒,抛出去了。接下来,就是布网,等待。
接下来的半天,在紧张而有序的忙碌中度过。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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