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1月,上海。
旧历新年刚过,空气里却嗅不到一丝喜庆,
只有一种沉滞的、混合着硝烟未散、恐慌沉积、以及冬日湿冷入骨的阴郁气息,
像一张浸透了脏水的巨大灰布,沉沉地笼罩在“孤岛”上空。
租界的霓虹依旧在入夜后闪烁,百乐门的爵士乐隔着苏州河隐约飘来,
高档西餐厅和咖啡馆里依然坐着衣冠楚楚的洋人和华人富贾,
谈论着汇率、股票和最新的好莱坞电影,
仿佛闸北、南市那片焦土和数百里外那座仍在流血的城市,只是平行世界里无关痛痒的布景。
这是一种病态的、建立在无数人尸骨和血泪之上的、
脆弱的、畸形的繁荣,如同晚期肺结核病人脸颊上那不祥的潮红。
然而,即便是在这刻意营造的、自欺欺人的“安宁”之下,更具体、更残酷的苦难,
依旧如同脓疮,在“孤岛”最边缘、最肮脏的角落,悄然溃烂、蔓延。
闸北,苏州河以北,靠近曾经激烈交战现已沦为废墟和无人地带边缘。
这里挤挤挨挨、见缝插针地搭起了难以计数的窝棚。
材料是战火中侥幸残存的碎砖烂瓦、烧焦的房梁、
锈蚀的铁皮、破旧的帆布,乃至废弃的弹药箱和扭曲的汽油桶。
道路是泥泞和垃圾自然碾压出的沟壑,污水横流,
空气中终年弥漫着粪便、腐物、煤烟和绝望的混合臭味。
这里是涌入租界失败、或无力支付昂贵租金和生活费用的最底层难民的聚集地,
是上海华美旗袍下最不堪入目的溃烂伤疤。
人口密度高得惊人,卫生条件几近于无,
饮用水要靠每天从苏州河浑浊的支流肩挑手提,
或购买昂贵且来路不明的水车贩卖的“清水”。
生存,在这里退化成最原始、最残酷的搏斗。
1月15日,腊月十四。
清晨,寒霜凝在窝棚低矮的屋檐和破烂的席片上,呵气成雾。
一阵凄厉到变调的哭嚎,刺破了棚户区麻木的寂静。
哭声来自靠近一条污浊水沟边的一处窝棚。
邻居们被惊动,围拢过去,随即被眼前的景象吓得魂飞魄散。
窝棚里,一家五口,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一对中年夫妇,两个半大孩子,还有一个襁褓中的婴儿,
全都面色青紫,口吐白沫,身体蜷缩,剧烈地抽搐。
地上、破旧的被褥上,满是恶臭的呕吐物和稀水状的排泄物。
那对夫妇已经没了声息,眼睛可怕地凸出,死死瞪着漏风的棚顶。
大一点的孩子还在微弱地抽搐,小一点的孩子和婴儿已然不动了。
哭嚎的是住在隔壁、早起捡煤核的老太婆,她是第一个发现的人。
“瘟瘟神爷来了啊!!!” 老太婆瘫倒在地,捶胸顿足,发出非人的号叫。
恐慌,如同滴入滚油的冷水,瞬间在拥挤不堪的棚户区炸开。
人们惊恐地远离那处窝棚,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有人说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有人说是染了时疫,
更有人脸色惨白地低语:“是是霍乱?还是鼠疫?”
消息很快传到了负责这片棚户区“管理”(实则是收取各种名目费用的灰色人物)的“甲长”那里。
“甲长”是个四十多岁、一脸横肉的光头,听说后也吓了一跳,不敢怠慢,
一边派人用破草席胡乱盖住尸体,严禁旁人靠近,
一边急匆匆跑去向管辖此处的警察分局报告。
闸北的华界警察系统在战火中早已残破不堪,许多区域处于半失控状态。
接到报案的警察,也只是远远看了一眼,便捏着鼻子向上报告,
同时严厉警告“甲长”封锁消息,不得引起更大恐慌。
然而,瘟疫的魔鬼,一旦放出笼子,便不再受控制。
1月16日。 距离第一家惨剧不到两百米的另一处窝棚,
再次发生同样状况,三口之家,两死一危。
接着,是更远些的公共取水点附近,一个独居的老人倒毙在水沟边。
1月17日。 疫情呈现爆发态势。一天之内,
不同区域接连报告了七起类似病例,死亡人数迅速攀升至十几人。
症状高度一致:突发性剧烈呕吐、喷射状腹泻(米泔水样)、
严重脱水、肌肉痉挛、四肢冰冷、面色青紫,死亡极快,
从发病到咽气,快则数小时,慢不过一两天。
恐慌如同失控的野火,在棚户区蔓延。
人们开始疯狂抢掠和囤积任何看似干净的饮水,殴打怀疑投毒的陌生人,
甚至有人开始焚烧死者和病患的窝棚,引发新的混乱和火灾。
一种末日降临的绝望气息,笼罩了这片本就苦难深重的地域。
租界当局,终于无法再假装看不见这道就在自家后门、而且正在迅速恶化的脓疮。
1月18日上午,工部局卫生处、警务处联合发布紧急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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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布在闸北部分棚户区发现“疑似烈性肠道传染病”(措辞谨慎,未直接点明霍乱),
决定立即对该区域实施“隔离检疫”,并派出巡捕和卫生稽查队,在
棚户区外围拉起铁丝网,设立关卡,禁止人员随意进出。
公告同时“敦促”区域内居民保持镇静,配合检疫,有症状者需立即报告。
隔离,在缺乏基本医疗救助、清洁饮水、食物保障的情况下,
对棚户区居民而言,不啻于一道缓慢的死刑判决。
更可怕的是,随着身穿白色防护服、戴着防毒面具(这在当时是极度骇人的形象)的工部局卫生人员,
在全身包裹、手持步枪的巡捕保护下,战战兢兢地进入污染最严重的核心区域进行“消毒”(喷洒刺鼻的石灰水和来苏水),
并将一些尚有气息但病情危重的患者强行拖上蒙着厚帆布、
仿佛运尸车般的卡车带走(下落不明)后,一种更恐怖的谣言开始流传:
工部局不是要救人,是要把得了病和可能得病的人,全部清理掉,一把火烧光,永绝后患!
“他们要放火烧棚子了!”
“要把我们都抓去活埋!”
“洋鬼子不管我们死活!这是要清洗闸北!”
绝望的民众,如同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当日下午,一群试图冲击铁丝网关卡、逃往租界方向的青壮年难民,与守卫的巡捕爆发激烈冲突。
石块、木棍与警棍、枪托对撞。混乱中,巡捕朝天鸣枪示警,
流弹击伤了一名挤在人群中的老妇人,鲜血迸溅,更加激起了难民的愤怒和恐慌。
冲突迅速升级,蔓延至数个关卡。整个闸北边缘,一片哭喊、怒吼、咒骂和零星的枪声。
《沪上星报》编辑部,下午四时。
刺耳的电话铃声几乎要炸穿人的耳膜。冷秋月一把抓起听筒,
里面传来采访部一个年轻记者气喘吁吁、带着惊恐的声音:
“冷冷姐!闸北棚户区,出大事了!不是打仗,是闹瘟疫!
工部局封了那片,现在难民和巡捕打起来了!死了人!乱了套了!
我们的人进不去,外面全是巡捕和铁丝网!”
冷秋月的心脏猛地一缩。瘟疫?冲突?闸北?
她立刻道:“位置!具体症状?冲突规模?有没有照片?”
“位置在苏州河老垃圾码头对面那片最大的窝棚区!
症状听逃出来的人说,上吐下泻,死得很快,脸发青,像像中了毒!
冲突规模不小,好几个口子都在打,巡捕开了枪,肯定有人伤亡!
照片我们的人差点被扣,远远拍了几张,不清楚,但能看到浓烟和人群!”
“立刻把照片和你知道的所有情况,用最快的速度送回报社!注意安全!”
冷秋月放下电话,脸色凝重。南京的惨痛尚未平息,新的灾难就在眼皮底下爆发。
她迅速整理了一下思路,拿起笔记本和外套,就向总编办公室走去。
她需要争取亲自去现场的机会,至少,要靠近现场。
这身《沪上星报》记者的“皮”,是陈默群在她失业后,
费了些周折,通过关系为她安排的新掩护身份。
总编看中她“战地记者”的经历和那份写底层民生的犀利特写,对她还算看重。
此刻,这身份或许能派上关键用场。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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