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昌路秘密厢房,傍晚时分。
窗外暮色四合,寒意渐浓。厢房内,炉火微弱,光线昏暗。
林一、韩笑、陈默群围坐在桌旁,桌上摊开着这几日通过各种渠道搜集来的、关于闸北疫情的零星信息。
冷秋月推门而入,带来外面冰冷的空气和报馆刚印出的、还散发着浓烈油墨味的号外。
“最新情况,《星报》号外。” 冷秋月将报纸放在桌上,头条触目惊心:
“闸北棚户区突发怪病,已致多人死亡!工部局封锁隔离,
引发激烈冲突,至少三人死亡,数十人受伤!”
配图模糊,但依然能看出混乱的人群、滚滚浓烟和全副武装的巡捕身影。
气氛凝重。南京的阴影尚未散去,新的惨剧又添一重。
陈默群看向冷秋月:“你那边怎么样?新身份还罩得住?”
冷秋月点头,快速说道:
“《星报》总编对我的‘战地经历’和之前那篇难民特写很满意,
这次争取闸北采访许可,他点了头。多亏了你之前的安排,这个身份现在用起来顺手。
工部局给了有限许可,可以派一名文字和一名摄影记者,在他们的‘陪同’下进隔离区外围。”
“症状描述,呕吐、腹泻、脱水、青紫、死亡迅速”
林一指着报上一段对幸存者的采访记录,眉头紧锁,将话题拉回疫情本身,
“确实很像霍乱,或者某些类型的急性食物中毒、重金属或化学毒物中毒。
但集中爆发,区域相对集中传染病的可能性大,
但也不能完全排除人为投毒或水源污染。”
“工部局的反应,快得出奇,也狠得出奇。” 韩笑抱着手臂,声音低沉。
他脸上南京陷落那晚留下的、那种冰冷的、剔除了所有情绪波动的神情,
依旧没有改变,只是眼神更加锐利,如同打磨过的刀锋,审视着这新的危机。
“直接拉铁丝网隔离,武装守卫,冲突时果断开枪这不像是处理普通疫病的程序。
倒像是防暴乱,或者说,清理障碍。
陈默群抽着烟,烟雾缭绕着他更加消瘦、颧骨凸出的脸。
他缓缓开口:“接到内线消息,工部局内部,
特别是卫生处和负责闸北那片地皮的工务处,这两天往来频繁。
而且,唐宗年名下的一家‘兴业地产公司’,
战前就一直对闸北靠近苏州河、特别是老垃圾码头附近那片地皮感兴趣,
曾多次向工部局提出‘棚户区改造’和‘滨河商业开发’计划,
但因为战事和拆迁成本太高,一直搁置。”
“兴业地产?” 林一目光一凛,“和之前‘汇通洋行’、‘白百合洗衣店’有关联吗?”
“表面上看不出直接关联,法人不同,业务也不同。
但通过一些交叉持股和影子公司追查,‘兴业地产’的最大资金担保方,是日资的‘东亚信托’,
而‘东亚信托’与唐宗年有长期秘密信贷关系。更重要的是,” 陈默群弹了弹烟灰,
“那个被我们干掉的赵孟亭,在最后一次传递情报前,
曾奉命调查过工部局内部关于闸北几处‘争议地块’的档案,其中就包括老垃圾码头附近区域。
虽然他调查的具体内容我们没拿到,但他死后,
工部局内部关于那片区域的档案权限被突然提高,而且有被异常调阅的痕迹。”
线索似乎隐隐指向了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
“瘟疫地产开发” 韩笑冷笑一声,
“好一出‘天赐良机’。趁着战乱,难民聚集,卫生条件恶劣,爆发瘟疫合情合理。
工部局以防疫为名,强行清场,甚至‘不得已’焚毁污染源棚户区。
事后,一片‘干净’的、无主(或者说原主死的死逃的逃)的土地,
就可以用极低的价格,落入某些早就觊觎它的公司手里。
至于死掉的那些人不过是清理土地的‘必要代价’。”
“这只是推测,没有证据。” 林一保持冷静,
“但疫情本身需要调查。如果真是霍乱之类烈性传染病,在人口如此密集的棚户区爆发,
若不加以控制,很可能蔓延至租界,后果不堪设想。
工部局的隔离措施,从防疫角度,有其必要性,
虽然手段粗暴。关键在于,疫情是如何爆发的?是自然发生,还是”
“还是有人,故意让瘟疫‘自然发生’。” 陈默群接过了话头,眼中寒光闪烁,
“如果是后者,那这就不是简单的防疫事件,
而是一场针对最底层民众的、冷酷至极的生化清洗和土地掠夺阴谋。
其恶毒程度,比起战场上的屠杀,毫不逊色,甚至更加阴险,
因为它披着‘公共卫生’和‘城市管理’的合法外衣。”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炉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租界夜市的喧嚣,更反衬出这厢房内的沉重与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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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需要进去。” 林一抬起头,看向陈默群和韩笑,
“进入疫区,实地查看疫情,采集水样、食物样本,尽可能检查死者或濒死者的症状。
只有拿到第一手证据,才能判断疫情性质。如果真是人为,也许能找到蛛丝马迹。”
“工部局封锁很严,巡捕和卫生队都戴着防护,我们怎么进去?以什么身份?” 韩笑问。
“记者。” 冷秋月接过话,
“《星报》争取到的采访许可,是个机会。
我可以作为文字记者进去,林一可以伪装成我的助手或有医学背景的通讯员。
摄影记者我们可以安排一个信得过的生面孔。”
“太危险。” 陈默群立刻反对,
“疫情不明,如果是烈性传染病,防护不当,进去就是送死。
而且,工部局的人陪同,实际上就是监视,你们很难自由行动,更别说采集证据。”
“我们可以做足防护。” 林一显然在冷秋月提出建议时就已经在思考方案,
“简易的口罩、手套、靴子,尽可能避免直接接触。
我需要的东西可以藏在随身箱子里。关键是观察和初步判断。
如果疫情真的可疑,我们出来后,韩笑可以设法从其他渠道,
比如收买被雇佣的底层清运工、或者从封锁线缝隙潜入,进行更深入的调查和采样。”
韩笑点点头:“封锁线很长,巡捕人手不够,又是这种晦气差事,总有漏洞。
我可以带人从苏州河废弃的小码头那边摸进去,那边靠近污染源,也许能发现点什么。”
陈默群沉吟良久。他知道这个险必须冒。
如果疫情真是阴谋,那么揭露它,阻止它,
其意义不亚于在战场上摧毁敌人一个据点。
这关乎成千上万底层难民的生命,也关乎戳穿敌人那虚伪残暴的假面。
“可以尝试,但必须万分小心。” 陈默群最终松口,
“秋月,林一,你们以记者身份进去,首要任务是自保,观察为主,不要引起陪同官员的怀疑。
重点是疫情分布、患者症状细节、工部局人员的具体操作、以及他们对死者遗体的处理方式。
韩笑,你带两个人,从水路潜入,目标明确:
采集不同位置的饮用水源样本、公共取水点残留物、
以及如果可能,找到一具未被及时处理的死者遗体,进行外部快速检验和取样。
记住,如果感觉不对,立刻撤退,安全第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南京的悲剧,我们无力回天。
但眼前这场可能正在发生的屠杀,我们不能再坐视。
无论它是天灾,还是人祸,我们都要查个水落石出。
如果是后者”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刺骨,
“就让那些躲在幕后、以为可以借瘟疫和铁丝网掩藏罪恶的人知道,
‘明镜’和‘猎犬’,还没死绝。我们的刀子,正等着饮他们的血。”
计划就此敲定。紧张的准备立即开始。林一翻出他那个标志性的小皮箱,
清点并补充里面的化学试剂、取样容器、简易检测工具,
并开始用能找到的最好材料(多层棉纱、活性炭、橡胶)制作简易防护口罩和手套。
冷秋月与报社沟通,敲定采访细节和身份伪装。
韩笑则去挑选人手,准备小船和夜间潜入的装备。
窗外,夜色彻底笼罩了上海。
租界的灯火在潮湿的雾气中晕开一片模糊的光晕,仿佛这座孤岛虚幻的浮华。
而一河之隔的闸北,那片被铁丝网和死亡阴影笼罩的棚户区,
只有零星的、可能是焚烧窝棚或取暖的火光,
在黑暗中明灭不定,如同地狱边缘飘荡的鬼火。
新的战斗,就在这片瘟疫与阴谋滋生的地狱边缘,悄然拉开了序幕。
这一次,他们的敌人,或许不仅仅是枪炮和密码,
还有更隐蔽、更恶毒的细菌、毒物,
以及披着文明外衣的、对生命最极致的冷漠与贪婪。
1938年1月19日,晨。
天色是那种永远晒不透厚棉絮的、令人胸闷的铅灰色。
寒风卷着苏州河对岸烧灼物和化学消毒水混合的刺鼻气味,
一阵阵扑向设在闸北棚户区外围、靠近老垃圾码头一处临时检查站的人群。
铁丝网蜿蜒,在阴霾下闪着冰冷的光。
头戴防毒面具、身穿橡胶防护服、手持步枪的巡捕,
如同来自异世界的怪物,沉默而警惕地矗立在关卡两侧,
与铁丝网内那些面黄肌瘦、眼神惊恐或麻木、
拥挤在隔离线后的难民形成诡异而森然的对比。
一辆印有“《沪上星报》”字样的黑色雪佛兰轿车,在检查站前被拦下。
司机出示了工部局签发的特别通行证,一名戴着口罩和手套的卫生稽查官员上前,
仔细核对证件,又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从车上下来的三个人。
冷秋月穿着利落的深色呢子大衣,颈间系着素色丝巾,
脸上戴着一副大号的墨镜,遮住了小半张脸,也掩去了过于锐利的目光。
她手里拿着笔记本和钢笔,姿态是训练有素的职业记者模样。
林一跟在她侧后方,提着一个看起来略大的、略显陈旧的皮质出诊箱,
鼻梁上架着普通的黑框眼镜,微微佝偻着背,
气质更像一个沉默寡言、或许懂些医术的文书或助理。
摄影记者则由韩笑安排了一个生面孔的年轻兄弟阿明担任,
他扛着一台老式的新闻镜箱相机,表情带着刻意伪装出的紧张和新奇。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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