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如同一张被岁月浸染的老宣纸,泛着温润而模糊的黄。
苏然知道自己又在做梦了,每次都是这样,只要在学校里累得趴在桌上小憩,爷爷就会准时“到访”,把他拉入这个无比真实,唯有祖孙二人和满室木屑清香的梦境。
“臭小子,眼神别飘!看这里,衣袂的线条要流畅,一刀下去,就得有那种‘吴带当风’的韵味,懂不懂?”爷爷的声音苍老却洪亮,他布满老茧的手指正抚过一尊未完工的木雕神象。
苏然无奈地撇撇嘴,魂游天外,他身处的是记忆中爷爷那间堆满工具和木材的老作坊,空气中弥漫着樟木和檀香的混合气息,熟悉得让人有些憋闷。
“你都念叨八百回了。”苏然叹了口气,试图挣扎:“我跟您说多少遍了,您孙子我,是要当导演的人,将来我的电影会在电影节拿奖,在全世界放映,那流传度,不比守着这一屋子的木头疙瘩强?”
老爷子闻言,停下手中的刻刀,抬眼皮瞥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睛里闪着既慈祥又锐利的光。
“导演?就你上学期那挂了两门的文化课成绩?连个小组作业都拉不来投资,拍得跟鬼画符似的,就别做梦了。”老爷子语气平淡,却字字扎心:“再说了,咱老苏家往上数八代都是捏泥巴,刻木头的,没那通天的人脉和金山银山给你在娱乐圈铺路,依我看,不如老老实实继承老子这门手艺,饿不死你。”
苏然听到这种话,即便是在梦中都有些气急败坏了。
“你这简直是打击报复!我平时打电话和你谈心,不是让你在梦中打击我的!”苏然被戳到痛处,有些跳脚:“电影是艺术!是光影的魔法!你不懂!”
“我不懂?”爷爷哼了一声,带着老手艺人的傲气:“我只知道,手里的东西实实在在,拜的人心诚,神佛就住得安稳,你那个什么光影,关了灯还剩啥?”
苏然还想反驳,爷爷却不再理他,只是小心翼翼地转过身,从身后取出一个上了年头,油光发亮的乌木匣子。
匣子被缓缓的打开,霎时间,苏然所有到了嘴边的争辩,都卡在了喉咙里。
那是一座宫殿群的微雕。
不,那简直是一个世界。
它不过尺馀见方,却仿佛囊括了九天十地的无穷奥妙,琼楼玉宇,飞檐斗拱,底座是翻涌的祥云,缕缕雕成,呈现出流动的质感,云海之上,宫阙万千,依山势,循天理而建,层层叠叠,向上延伸。
正中央,是气象万千的宝殿,殿宇巍峨,虽微缩至此,那殿顶的琉璃瓦却片片分明,折射着梦境中虚幻而瑰丽的光晕,殿前更有金钉攒玉户,彩凤舞朱门!
“臭小子,你再看!”老爷子指向一处,苏然目光自然的被吸引过去。
复道回廊,处处玲胧剔透,三檐四簇,层层龙凤翱翔,这已非雕工,而是神迹!
是老爷子以凡人之手,窃取天工,将万千宝殿宫楼凝固于这方寸之间,苏然看得痴了,心神完全沉浸在这微观的浩瀚与壮丽之中。
“这是什么?”苏然此刻已然忘记身处梦中,有些恍惚的呢喃了一句。
“天庭!”
“什么?”
“天庭!!”
嗡——嗡嗡——!
一阵突兀而持久的震动感猛地袭来,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粗暴,瞬间撕裂了那片宁静祥和的梦境!
眼前的“天庭”剧烈摇晃,爷爷的身影,老作坊的景象如同被打碎的镜花水月,骤然崩塌,消散。
“操!老子看这波团战怎么输!上啊!怕个鸟啊!拉扯啊!拉扯!”
苏然猛地抬起头,眼中还带着未散去的茫然,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耳畔是室友游戏里激烈的枪战声和粗口,混杂着窗外篮球拍打地面的“砰砰”声,宿舍里弥漫着泡面与汗味交织的熟悉气息,喧嚣而真实。
是手机在桌面上持续震动着。
“然子!电话!”室友头也不回地的喊了一声:“响半天了,跟催命似的。”
“恩…我知道…”苏然逐渐回过神来,随手拿起桌面的手机,屏幕上跳动着“大娘”两个字,接通,还没来得及“喂”一声,电话那头大娘无法抑制的颤斗的声音,瞬间刺穿了他刚刚复苏的意识。
“然儿,学习咋样?请几天假回家中不中哎?恁爷…呼…呼…恁爷…走了…”
苏然愣了一瞬,眉头不由皱起,有些浑浑噩噩的下意识开口问道:“走了?去哪了…”
“今儿清早…在作坊里…走哩时候手里还攥着刻刀。”
嗡——!
苏然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心里猛的咯噔了一下,整个头皮瞬间发麻,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捏得泛白,梦中爷爷毒舌又慈祥的面容与现实里大娘悲痛欲绝的宣告,交织碰撞,让他僵在原地。
先前那真实的梦境仍历历在目,此刻的消息和梦境当中的所见所闻激烈碰撞,让他产生了一种极其荒诞的不真实感,他甚至开始怀疑,现在是不是仍在梦境当中?
几秒钟后,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引得打游戏的室友回头看了他一眼。
“帮我跟辅导员说一声,家里急事,我得立刻回去!”
来不及多解释,他脑子里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回家!我要回家!
立刻回豫州老家!
冲向学校大门的路上,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复闪回,梦境中老爷子展示“天庭”微雕时那郑重而隐隐带着期盼的眼神,以及那座精美绝伦,仿佛蕴藏着另一个世界的微雕宫殿。
它那么真实,真实得不象一个梦。
温暖的阳光撒在脸上,此刻却显得那么的刺眼,苏然朝着校门跑去,手机上已经定下了回家的机票,冲出校门,径直钻入了一辆的士内。
阳光通过的士的车窗,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苏然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中竟是一片奇异的平静,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默片。
没有眼泪,没有啜泣,甚至没有太多明显的神情变动。
他只是觉得,周遭的一切,喧闹的车流行色匆匆的路人,甚至头顶这过分明媚的天空,都象是忽然被抽走了声音,褪去了颜色,变成了一幕宏大却失焦的舞台布景,而他,不再是那个踌躇满志的导演系学生,更象是一个被临时推上舞台,却忘了台词,也找不到机位的憋脚演员,所有的情绪反应都慢了不止一拍。
真正的悲伤,或许并不是瞬间决堤的洪水,而是悄无声息渗入你世界每一个角落的寒气,它先剥夺你对现实的真实触感,让你悬浮于一种浑噩的隔膜之中,等你稍后回过神来,才会发现那股冰冷,早已浸透了四肢百骸。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似乎想挡住那过于刺眼的阳光,又象是想在眼前这片失真的景象中,徒劳地抓住一点实在的东西,脑海里,只剩下梦境末尾,那座巍峨,精密,仿佛蕴藏着整个宇宙规律的“天庭”微雕,在无声地旋转,散发着遥远而神秘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