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是一场不断剥离现代文明外衣的苦旅。
从万迈克尔空的增压座舱，到风驰电掣的高铁，再到颠簸着浑浊尘土的城乡大巴，最后换乘充满汽油味的三轮摩托，苏然象是一枚被时代反刍的核，一路从光怪陆离的都市被吐回了这豫皖交界深处的黄土褶皱里。
这一路，他没合眼，也没说话，感官像被封了一层蜡，迟钝而麻木。
推开老宅那扇斑驳的木门时，满院的白幡在阴沉的日头下无力地垂着，象是一张张惨白的招魂幡，院子里挤满了攒动的人头，烟味，烧纸的焦糊味，还有大锅菜炖煮的油腻气息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特有的，令人窒息的“白事”味道。
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大娘红肿着眼泡，似乎连眼泪都已流干，只是机械地将他拉到灵堂前，按着他的肩膀跪下，磕头，上香。
一切都循规蹈矩，象是一场早已排练千百遍的哑剧。
“给恁爷好好磕俩头，再看看，再看看恁爷。”大娘的声音沙哑，带着疲惫絮絮叨叨的嘱托着。
“哎…”
苏然稍微提起了些许精神，低声应了一句，从地上挣扎着站起，一步步走向了灵堂摆放着的那副棺材，探头望去。
老人躺在狭窄的棺木里，身下垫着黄纸，身上穿着藏青色的绸缎寿衣，袖口宽大，显得那双枯瘦的手愈发象是两截干枯的树枝，他脸上那些平日里象是刀刻斧凿般的皱纹，此刻竟舒展了许多，象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抚平了岁月的激流。
老爷子…你也累了吧？
既然累了，那就好好歇一歇，这一次你总会听我的吧？
苏然深吸了一口气，嗅着香烛和那股黄纸燃烧后特有的草木灰味，这味道并不好闻，带着火燎过的辛辣，却熟悉得让人心惊，老爷子也曾年复一年的带他给已故的父母烧过纸钱。
只不过以后要烧的纸钱又要多一份了。
苏然是个命苦的，父母在他六岁的时候意外去世，多年来是这个老头把他一点一点的拉扯大的，说句真心话，这十几年来他对父母的记忆早已模糊，如今更多的却是感慨。
如今老爷子也去了，我或许真的没家了吧。
“然啊，你也别太难受，恁爷八十多岁寿终正寝，搁咱这地方也算是个喜丧，以后逢年过节来俺家。”
一道沙哑低沉的烟嗓从苏然身后传来，一只强而有力的大手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苏然回头，看到的是一位满脸沧桑的中年男人，心中陡然升起一抹酸涩：“哎！知道了，大伯。”
苏国栋沧桑且疲惫的脸上挤出了一抹笑容，从口袋中取出烟盒，抽出了一支香烟就要递给苏然：“你也大了…”
“俺哩然啊！你哩命咋恁苦嘞！以后大娘供你念书，供你吃，供你穿…”大娘李志兰巧妙的挡住了苏国栋递烟的手，俯身直接抱住了苏然，那双常年干农活的手死死的抓住他的衣服。
苏国栋伸出一半的手又有些尴尬的收了回来，将那支香烟叼在了自己口中，自家这个婆娘还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自己啊，老爷们儿谈心呢！
不过苏国栋也明白自家婆娘的意思，这孩子如今还没有稳定的收入来源，自己这个做大伯的也确实该腾出一把手拉一拉。
“大娘…不用了，不用了，我现在都大四了，完全能够养活自己的…”苏然被自家大伯大娘那么一闹心中那抹阴霾也逐渐散去了一些，脸上露出了一丝尴尬。
而大娘闻言却叫的更大声了。
“俺哩然啊，恁爷走了，俺更要护着你啊，该是你的东西，俺给你捂哩严严实实，谁也别想跟你抢！”
苏国栋深深的抽了一口烟，他心中跟明镜似的，自家婆娘这是怕其他亲戚对这个孩子下手，没爹没娘的孩子的确不容易攥住自己的东西。
不说钱财，就是老爷子留下的那几亩地现在恐怕已经被一些人惦记上了，而除了这些东西之外，老爷子留下来的一些精美木雕也都被一些人视作‘遗产’呢。
“俺爹早就说过了，三亩田地以及老作坊内的所有东西都是然哩，你赶紧将心咽肚里吧。”苏国栋两三口就将一支香烟抽的一干二净，将烟蒂丢到地上狠狠踩灭。
“俺哥，咱今个不说这些，眼瞅这天都快黑了，该安排大家伙吃点东西了。”说话的是苏然的三伯，与大伯年龄虽然相仿，但看上去完全是两种状态，一丝不苟的发型以及那始终带着微笑的表情，都是那么的游刃有馀。
老三，你最好永远不提这些。
苏国栋面无表情的瞥了他一眼，随后才对着其馀人开口说道：“老三说的对，大家伙忙活一天了，的确都辛苦了，饭菜早就安排上了，大家吃饱喝好，不醉不归！”
随着这一声吆喝，院外的空地上瞬间活泛了起来。
几十张漆皮斑驳的圆桌早已摆开，象是在黄土地上铺开的一张张大网，塑料红凳子散落其间，并没有太多的讲究，凉菜率先登场，红油耳丝，蒜泥白肉，老醋花生…
一盘盘色泽浓郁的碟子被帮工们行云流水般端上了桌，廉价的白酒瓶盖被牙齿咬开，“啵”的一声脆响后，刚才那股子凝重的低气压便彻底被辛辣的酒气和嘈杂的烟火气冲散了，在这一方天地里，悲伤总是属于极少数人的奢侈品，随着筷子起落，划拳声，碰杯声，孩童在桌缝间的追逐嬉闹声，以及那些关于庄稼收成，邻里八卦的谈笑声，很快就象潮水一般蔓延开来，将那灵堂里的方寸死寂淹没得干干净净。
而李志兰拽着苏然的手腕却没有直接上桌吃饭，而是示意他不要乱讲话，随后便大步走向了主桌。
“这孩子心里不得劲，俺两个去老作坊里坐一会儿。”李志兰拿着一个瓷碗，一边往碗里夹着各种饭菜，一边对着其馀的亲戚们说道。
显然她还是怕苏然饿着，而苏然也的确没什么胃口，不想在这里虚与委蛇只是打了个招呼。
李志兰的手脚麻利得惊人，根本不容苏然插手，筷子翻飞间，两个白面馒头垫底，上面盖满了油润厚实的红烧肉和海带丝，硬是把那瓷碗塞得冒了尖，再用筷子狠狠压实。
紧接着，她也不理会周围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话，一手端着那只冒尖的碗，一手如铁钳般箍住苏然的手腕，风风火火地穿过喧嚣的人群，径直拐进了后院，随着“吱呀”一声闷响，那扇厚重的老木门被她用骼膊肘顶开又反脚勾上，门板严丝合缝地闭合，象是一道坚硬的闸门，瞬间将满院的划拳声，哄笑声与酒肉臭气统统隔绝在了身后，世界在一瞬间清静了下来。
苏然被这一番麻利的操作搞得有些目定口呆，不过也很快反应过来应该是大娘有什么话要偷偷对他说。
“大娘，你这是…”
李志兰将那瓷碗放在了木桌上，先是伸手制止了他的话，然后小心翼翼的将耳朵贴在木门上，确定外面没人之后才转过身来。
“然，恁爷临走的时候给我打个电话，他指名道姓要把一件东西给你。”
李志兰话音刚落，苏然只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快了些许，脑海中不由自主的又回忆起了此前的梦，那宏伟的天庭微雕…
不会吧…
那只是个梦啊！
不等他反应过来，李志兰已经从角落里捧出了那个熟悉的乌木匣子，比起在梦境中见到的多了些许真实，少了些许神性。
苏然心跳的速度更快了。
“这里面的东西我看过了，恁大娘我啊，虽然没有见过什么大艺术家做出来的东西，但是这里面的小玩意儿…比电视上演的东西还好看，肯定是值钱的好东西！”李志兰一边絮叨一边小心翼翼的打开了乌木匣子。
依旧是那座“天庭”，依旧是那令人窒息的鬼斧神工，琼楼玉宇，飞檐斗拱，每一片瓦砾都精细得令人发指。
可是，不对。
苏然眉头紧锁，指尖轻轻触碰那冰冷的木质纹理，梦境中，这座天庭是“活”的，琉璃瓦流淌着光晕，云海似在翻涌，仿佛下一秒就能听到仙乐渺渺。
而此刻，眼前的微雕却死气沉沉，它精密得象是一具失去了灵魂的尸体，干枯，晦暗，透着一股子陈旧木头特有的腐朽气，曾经那股仿佛容纳了九天十地的“神性”消失了，只剩下一个极度精致却空洞无比的壳。
“只是…木头吗？”苏然喃喃自语，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失落。
“咦！你这孩子咋嫩信球唉！恁爷活着的时候不是雕木头就是捏泥巴，这不是木头，难道还能是金子不成？”李志兰不懂他心中为何失望，还以为是年轻人嫌这东西换不来钱，顿时就把脸一板，伸出手指头狠狠戳了一下苏然的脑门，语气又急又冲。
“咋？嫌破？嫌不值钱？我可告诉你，这可是恁爷最宝贵的东西，我嫁到恁苏家几十年了，愣是一次都没看到过！可想而知，恁爷藏的有多严了！”骂完这一句，她却不等苏然回话，那双粗糙的大手又急慌慌地把那乌木匣子“啪”地一声合上，二话不说直接塞进了苏然怀里，又扯过他的衣襟盖得严严实实。”
“给你你就拿着！藏好喽！别跟个傻子似的让人看见，外头那帮人眼都红着呢，要是让他们知道老爷子给你留了私房货，把你骨头渣子都能嚼碎了！赶紧吃！吃饱了才有力气护着你这点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