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极其宏大却又润物细无声的吸摄力,就象是长鲸吸水,又象是巨龙回首。
只见那站在青砖小庙前的土地娃娃魏犬儿,脸上带着一抹得偿所愿的安详笑意,朝着苏然深深一拜,下一瞬,它小小的身躯连同身后那座破败的青砖小庙,竟在瞬间崩解!
它们没有化作尘埃,而是化作了一股醇厚,凝练的土黄色流光,那光芒中仿佛浸染着泥土的芬芳与五谷的香气,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径直没入了乌木匣子那座真官土地司之中。
“啪嗒。”
是神灵归位的落子声吗?
紧接着,一股强烈的眩晕感毫无征兆地袭来。
苏然眼前的景象开始剧烈扭曲,原本阴森诡异的老宅院落,满地的狼借,那死灰色的雾气,此刻就象是被高温炙烤的胶片,开始疯狂地融化,剥离。
四周的空间仿佛变成了毕加索笔下抽象而怪诞的画作,所有的色彩都在褪去,所有的线条都在重组。
一种强烈的排斥感包裹了他,苏然感觉自己就象是一个误入深海的气泡,被这方正在自我封闭的诡异世界粗暴地挤压。
“唔…”
那种被整个世界“吐”出去的失重感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视线迅速黯淡,黑暗如同潮水般没过了他的头顶。
意识断片的最后一秒,他仿佛看到手中的乌木匣子自行合拢,严丝合缝,归于平凡。
………………………
“喔——喔——喔——!!”
雄鸡一唱,天下白。
一声高亢而嘹亮的啼鸣,宛如一把无形的金剪,干脆利落地剪破了笼罩在豫州平原上那一层厚重的夜幕。
紧接着,第一缕晨曦象是从天际倾泻而下的碎金,穿透了老作坊那镶崁着彩色玻璃的雕花窗棂,化作几道肉眼可见的光柱,斜斜地刺破了屋内的昏暗,无数细小的尘埃在那光柱中翻飞舞动,樟木的香气混合着晨露的清冽,随光线悄然沁入呼吸。
苏然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眼皮沉重得仿佛坠着千斤铅块,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遮挡那有些刺眼的光亮,意识如同宿醉般迟钝且粘稠。
“唔…”
一声无意识的呢喃从喉咙深处溢出,并没有意料之中硬木椅背的咯人触感,反而是一阵带着体温的暖意包裹着全身。
苏然缓缓睁开眼,视线在短暂的模糊后逐渐聚焦,略微垂眸才发现自己身上不知何时盖着一床厚实的印花棉被。
那棉被有些年头了,带着一股阳光暴晒后的干爽味道和淡淡的肥皂香,边角被仔细掖紧,仿佛将他裹进一个温暖的茧,将他护在其中,隔绝了夜里的所有寒凉。
“这是…”
苏然有些茫然地转过头,脖颈处传来的并非昨夜那般剧烈的酸痛,而是一种落枕后的微僵,视线偏转,他的目光定格在了身旁那张满是刻痕的老木桌上。
大娘李志兰正趴在桌沿边,半边脸枕着骼膊,整个人缩在那个并不舒服的姿势里,沉沉地睡着。
她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一身操办丧事的素服,袖口沾着些许油污和灰尘,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地散在额前,随着她平稳而略显粗重的呼吸微微起伏,晨光洒在她那张布满风霜和疲惫的脸上,将那些深刻的皱纹照得纤毫毕现,却也柔化了她平日里那股子泼辣劲儿,显出一种如山石般沉默而厚重的慈祥。
那一瞬间,苏然的心脏象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而温暖。
他记得自己昨晚明明是在…
记忆如同潮水般回笼,厉鬼,纸人,土地神,还有那惊天动地的“天庭”,那些画面太过真实,真实到让他即使此刻沐浴在阳光下,依旧感到指尖发凉。
可是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守了自己一夜,连床都不肯去睡的大娘,苏然又不禁产生了一种强烈的自我怀疑。
难道,真的只是一场梦?
是因为太累了,加之爷爷去世的悲痛,才让我在这个充满了爷爷气息的老作坊里,做了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吗?
苏然小心翼翼地想要坐起身,动作放得很轻,生怕吵醒了桌上熟睡的大娘,然而,那床被子稍一滑落,发出细微的摩擦声,瞬间触动了大娘紧绷的神经。
“醒了?那就起来洗脸吃饭,今恁爷埋哩。”李志兰缓缓抬头,大拇指按着太阳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这种长辈式的命令让苏然不由咧嘴一笑,连忙起身将被褥放到一旁,轻声应了一句:“哎!”
似乎昨晚这一切都只是一场荒谬的噩梦,眼前所见到的才是真实。
李志兰起身伸展了一下筋骨,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下苏然:“看你精神头还不错,昨晚上我看你睡得跟死猪…呸,睡得跟那啥似的,叫都叫不醒,脸色煞白煞白的,吓得大娘一晚上没敢合眼,就怕你有个好歹…”
“呸呸呸!不吉利!不吉利!俺侄大吉大利,发财,发财,发大财!”
苏然见状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中!我发财带你过好日子!我先去洗把脸,精神精神。”
说罢,苏然就准备推开那扇沉重的作坊大门,然而,就在他手插进裤兜,准备掏出手机看看时间的那一瞬间。
苏然的动作骤然僵住了。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自嘲,轻松全部凝固,化作了一种比见了鬼还要惊悚的表情。
指尖传来的触感并非手机冰冷的屏幕,而是一种细腻粉末状带着一丝阴冷凉意的东西,他颤斗着手,缓缓从口袋里掏了出来。
清晨的阳光下,他的掌心里静静地躺着一把漆黑如墨,仿佛煤渣一般的…
灰烬。
“咋啦?”
身后大娘略带关心的声音悠然传来,苏然猛地将手重新塞回口袋里,把那一把灰又重新放了回去,同时他注意到原本应该放在桌子上的乌木匣子不见了。
这特么的不是梦!!
“没事,有点睡落枕了,我出去洗脸了,大娘。”苏然连忙开口回应,最后猛地推开了作坊大门,与此同时他耳边忽然响起了那熟悉的稚嫩声音。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本神了!你不会以为昨晚的经历都是在做梦吧?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喜欢自我欺骗吗?别瞅了,你要找的东西在你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