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然下意识地捂住了心口,隔着那层薄薄的衣物,掌心之下并未触碰到任何硬物,却清淅地感受到了一股温热的暖流,正随着心脏有力而沉稳的搏动向着四肢百骸缓缓流淌。
那是“天庭”!
仅仅是一个念头闪过,苏然的意识仿佛在一瞬间脱离了肉体,坠入了一片浩瀚无垠却又死寂深邃的虚空。
在这片虚空中,巍峨连绵的宫阙宝殿如同沉睡在岁月长河底部的巨兽,隐没在无尽的黑暗里没有一丝声息。
唯有一处,散发着微弱却坚定的土黄色微光,苏然的视线被那点土黄色的微光攫住,光芒来自一座玄岩垒砌的方正殿阁,气象肃穆,迥异于天宫的缥缈,殿门上方,唯悬一块无“掌”字的古朴木匾,上书“真官土地司”!
而在那大殿上方,一本通体流转着玄黄之气的古老卷宗正凭空悬浮!
《天下地只神职总册》。
根本不需要苏然去翻阅,那卷宗似乎感应到了他的注视,竟自行翻动起来。
“哗啦啦…”
书页翻动的声音在苏然脑海中如同洪流,那是历史长河奔涌的声响,不知翻过了多少万页,那疯狂的翻动终于戛然而止,金色的光芒定格在其中一页,一个个古朴苍劲的篆字浮现在其中。
【神讳:魏犬儿】
【职司:豫州苏魏庄本境土地神】
【生卒:生于民国十八年(己巳),卒于民国三十年(辛巳),享年十二。】
【功德:辛巳秋,东夷寇匪犯境,全庄危如累卵,其年方十二,为护全庄老幼藏入地窖,自为诱饵,持锣敲击,引寇匪入百里青纱帐迷阵,周旋一日夜,终因力竭被围,身中数十弹,喋血荒野。】
【神格:寇退,乡人寻之,仅得血衣残片;举庄恸哭,刻桑木为像,立庙村头;聚万民愿力,感天地正气,封为本境正神,永镇一方。】
看着那短短几行字,苏然心中却不由涌出了自己也很难说清的情绪。
享年十二…
那个总是自称“本神”,贪吃贪财,说话老气横秋又带着一股子熊孩子劲儿的土地娃娃,死的时候,竟然才十二岁。
在那个烽火连天的年代,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拿着一面破锣,在漫无边际的青纱帐里拼了命地狂奔,身后是穷凶极恶的追兵和呼啸的子弹…
苏然站在原地,心口的那份温热仿佛变得滚烫,他分不清是心疼还是敬畏,只觉得这份情感沉重得难以言表。
“嘿嘿嘿,苏家的小子,你站在这里发什么呆啊?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有什么好玩的快和本神讲讲啊,不会真被本神吓到了吧!哈哈哈哈,你也太没用了吧?”
脑海里,魏犬儿那叽叽喳喳的嘲笑声还在继续,依旧是没心没肺的样子,完全听不出一丝悲壮。
你看不到吗?可我看到了啊…
苏然没有回应他,只是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喉咙有些发紧,心中那股复杂难言的情绪如同乱麻,有震惊,有敬佩,更多的却是一种莫名的酸楚。
“呼…”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将心中万般情感和困惑压下,现在不是矫情的时候,外面还有一场属于爷爷的“仗”要打。
“嘎吱——”
苏然用力推开了老作坊那扇厚重的木门,清晨的凉风夹杂着浓郁的胡辣汤味儿扑面而来,瞬间将那股残留的梦幻感冲散。
院落里已经热闹了起来,支起的大锅里,深褐色的胡辣汤正“咕嘟嘟”冒着热气,切碎的面筋,木耳和牛肉丁在汤里翻滚,香气扑鼻,早早赶来帮忙的邻里亲朋们,手里拿着炸得金黄酥脆的油条,端着大碗,或蹲或站,稀里呼噜地喝着汤,低声交谈着今天的安排。
这是豫州农村最真实的清晨,充满了烟火气,也充满了人情味。
大娘李志兰手里拿着一叠白布条,快步走了过来,她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拍了拍苏然的骼膊,那眼神里既有催促也有安慰,随后便转过身,大着嗓门去张罗那些还没到位的执事。
苏然默默地点了点头,径直走到院角的水池旁,初冬的井水冰冷刺骨,他没有尤豫,捧起一捧冰水,狠狠地拍在了脸上。
“哗啦!”
冰冷的刺激瞬间让每个毛孔都收缩起来,也将脑海中最后那一丝恍惚彻底驱散,苏然用力搓了搓脸,直到皮肤发红,才重重的吐出了一口浊气。
“小然!过来换衣裳了!”
远处,大伯苏建国沙哑的声音传来。
“来了!”
苏然应了一声,胡乱擦了把脸,快步走了过去。
那是早已准备好的重孝,粗糙的麻衣披在身上,白色的孝带勒在额头,手中接过了那根缠绕着白纸的哭丧棒,当这一切穿戴整齐时,苏然感觉肩膀上一沉,那是身为孙辈的责任,也是送爷爷最后一程的仪式。
“呜呜呜…”
早饭过后,原本压抑的哭声逐渐连成了一片,那是家里的女眷们,按照习俗开始了出殡前的哭丧。
“滴答——嘀嘀哒——!”
紧接着,第一声唢呐划破了长空,那声音高亢,凄厉,带着一股穿透灵魂的悲凉,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在这个快节奏的现代社会,大城市里早已普及了火葬和鲜花,一切都追求简洁和效率,但在这一方古老的中原厚土上,人们依然固执地坚守着最后的土葬。
生在黄土,长在黄土。
生前背朝烈日,面朝黄土,汗水摔成八瓣砸进地里,死后也离不开这片故土,要完完整整地睡进这片生养他们的土地中。
苏然和表亲们站在长辈身后,耳边的哭声和唢呐声连成一片响彻在这片土地上空,魏犬儿也终于沉默了下来,似乎他也在某个地方静静的观看着这一幕。
“起——棺!!”
家中男性长辈们同时用力,肩膀抵住了那碗口粗的杠,齐齐发出一声闷吼,棺材缓缓被抬起,同时女眷们的哭声更大了。
“爹啊!起身喽,归故土,入黄壤,落叶归根,安安稳稳!”
“走正道,踏坦途,子孙送,亲友护,黄泉路上,无惊无怖!”
“哎——起棺喽!稳着步!”
棺起而念落,苏然缓步跟上,脸上无悲无泪,只是他的视线却始终没有离开那摇摇晃晃前行的棺材。
祖坟不远就在村外,当那摇摇晃晃的棺材被缓缓放进早已挖好的坑中时,苏然的视线也随之移动。
“子孙给您磕头了。”大伯站在最前方率先跪下,身后众人也随之跪地三叩首。
“落叶归根…好啊,真好啊。”魏犬儿在苏然耳旁似乎悠叹了一声,不知在感慨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