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讨论。28墈书王 耕辛嶵全
没有权衡利弊的时间。
敖玄霄将“冰核星屑”塞进贴身的多层隔离袋时,动作稳得像在给枪械上弹。苏砚已经转身,剑鞘划过冰冷的空气,发出细微的嘶鸣。遗迹穹顶的星光在他们身后渐次熄灭,像合拢的眼睑。
出口通道正在变得不稳定。
能量结晶构成的廊壁浮现裂纹,细碎的光尘从裂缝中簌簌飘落。守护灵的消散抽走了维持这处空间的核心动力。他们不是在离开,是在逃离一座正在死去的纪念碑。
永冻风墙比来时更狂暴。
踏出遗迹的瞬间,极寒与能量乱流像巨兽的獠牙合拢。敖玄霄展开炁海,拓扑结构在意识中疯狂演算,寻找风暴肌理中稍纵即逝的脆弱纹路。苏砚的剑未出鞘,但剑意已如薄刃切开身前三尺的混乱。
“东北十七度,三秒间隙。”她的声音被风撕碎。
他们冲进那条缝隙。
靴底碾碎霜晶。呼吸在面罩内壁上凝成白雾,又被体温蒸干。速度就是一切。每一秒,南方峡谷的能量读数都在罗小北传来的通讯图上恶化。那些扭曲的波形像垂死生物的心电图。
敖玄霄在奔跑中分出一缕意识。
他触碰炁海中那缕新获得的“建造者能量”。它很安静,像深海中的发光水母,以缓慢的节律舒张、收缩。当他将峡谷乱流的数据模型在意识中构建时,那缕能量微微颤动。
它认识那种痛苦。
不,更准确地说——它记得那种结构。能量乱流的波形,与建造者文明记录中“桥梁”初次断裂时的数据残片,有百分之三十四点七的拓扑同调性。
这不是意外。
矿脉深处有东西醒了。或者说,被矿盟的疯狂和连番战斗唤醒了。某种沉睡在星渊井次级结构里的“回声”。
“注意右翼!”苏砚的低喝将他拉回现实。
一道隐形的能量锋刃从风暴中析出,切向他们必经的路径。那是风墙自身防御机制最后的痉挛。苏砚踏步,旋身,剑鞘以毫厘之差格在能量锋刃的谐振节点上。没有撞击的巨响,只有一声高频的、让人牙酸的嗡鸣。锋刃碎成漫天光屑。
她收势,继续奔跑。动作连贯得像一段精密机械的循环程序。
“谢谢。”敖玄霄说。
“节约氧气。”她回答。
面罩显示器上,海拔正在急剧下降。他们离开了北极高原的绝对领域,进入破碎的丘陵带。这里的天空是一种肮脏的紫灰色,辐射云低垂得仿佛要压垮地平线上那些嶙峋的山脊。远处有雷暴在闪烁,青白色的电蛇舔舐着云层底部。
敖玄霄调整了通讯频率。
“小北,最新情况。”
电流嘶声。然后罗小北的声音切入,背景里是密集的键盘敲击和警报轻鸣:“霄哥。三个坏消息。第一,乱流区的侵蚀速度在加快。白芷姐携带的生命信号正在衰减。不是物理伤害,是能量同化。她的生理读数越来越像周围的环境背景辐射。”
敖玄霄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第二,矿盟残余的主战派在集结。他们似乎认为乱流爆发是某种‘武器效果’,打算趁乱强攻浮黎部落的防线。ez晓说网 哽薪嶵全岚宗那些自保派的残兵在观望,像秃鹫。”
“第三。”罗小北停顿,敲击声更密集了,“北极的能量峰值消失后十七分钟,我监测到三个不明高速信号从近地轨道下降。不是矿盟的制式飞行器,也不是岚宗的浮空舟。信号特征很老。像是黄金时代早期的匿踪侦察单位。它们在你们南归路径的东侧一百二十公里处保持了五分钟静止,然后消失了。”
有人盯上了他们。
或者,盯上了他们从北极带出来的东西。
“知道了。”敖玄霄的声音平稳得像冻湖,“保持对乱流区的分析。我需要所有可能的薄弱点坐标。”
“已经在算了。陈稔在尝试和浮黎部落的指挥官直接沟通,但对方现在的首要任务是稳住阵脚,营救优先级排在自保之后。”罗小北的声音里有一丝罕见的焦躁,“阿蛮驯服的几头小型灵兽在乱流爆发前钻进了矿脉缝隙,最后传回的画面不太对劲。岩层在‘呼吸’。有规律的脉动。”
“把画面传给我。”
“数据量太大,移动状态不稳定。我截取关键帧。”
面罩内侧的投影区闪烁了几下,浮现出几张模糊的红外图像。是某种兽类的视角,在狭窄的矿道中爬行。岩壁本该是静止的,但在热成像下,它们呈现出周期性的明暗变化。就像血管的搏动。
最后一帧画面。
兽类似乎钻进了某个较大的空洞。镜头抬起,拍摄到空洞的顶部。那里垂挂着无数纺锤形的、半透明的囊体。囊体内有东西在缓慢蠕动,发出幽暗的磷光。
画面到此中断。
敖玄霄关闭投影。他的胃部微微收紧。那东西看起来像卵,或者茧。但什么样的生物会把卵产在能量矿脉的深处?而且,脉动的节律——
他再次内视炁海中那缕建造者能量。
是的。脉动的频率,与这缕能量的舒张节律,存在近似谐波关系。
“苏砚。”他开口,声音在通讯频道里显得格外清晰,“你在冰碑那里获得的剑意烙印现在有什么感觉吗?”
她沉默地奔跑了几秒。
“它在发热。”她说得很简略,但补充了一句,“方向性越来越强。指向峡谷,具体是矿脉的西南象限。不是乱流区中心,是边缘。”
“像在呼唤你?”
“像在警告我。”
很好。敖玄霄想。至少他们都有某种“导航标”了。一个指向灾难的核心,一个指向灾难的某种关联性入口。这听起来简直像某种恶意的玩笑。
天色彻底暗下来了。
这不是自然的黑夜。是浓密的放射性尘云和能量余烬遮蔽了最后的天光。他们打开了头盔上的探照灯,两道光柱切开前方的黑暗,照亮不断后退的、废墟般的地貌。这里曾经可能有过植被,但现在只剩下焦黑的硅化树干,扭曲地刺向天空,像大地死去的神经末梢。
每隔几公里,他们就会经过一个废弃的补给站或前哨。有些是矿盟的,金属棚屋被锈蚀得千疮百孔;有些是岚宗早期探索留下的石质塔楼,已经半埋在风沙里。所有人类活动的痕迹都在快速崩解,被星球自身紊乱的能量场和恶劣气候抹去。
青岚星正在排斥他们。
不,更准确地说——青岚星正在痛苦地痉挛,而无差别地碾碎表面的一切。
他们在一个半塌的矿盟补给站短暂停留,更换氧气罐和能量电池。敖玄霄检查了“冰核星屑”。它安静地躺在隔离袋里,表面流转着冰蓝色的光泽,内部仿佛有星云在旋转。当他用手指隔着材料触碰它时,能感到一种温和的、持续的“推力”。不是物理上的,是能量层面的。它似乎在试图与他的炁海建立更深的连接。
“它在适应你。”苏砚说。她已经换好了电池,正倚在门口警戒。剑柄握在她手中,姿态放松,但每一寸肌肉都处于最佳的反应状态。
“或者说,在评估我。”敖玄霄拉好背包,“守护灵说它是‘钥匙’。钥匙总得匹配对应的锁。我现在担心的是,我们要用它开的锁,可能比建造者文明当年设计的要破烂得多,也危险得多。”
“锁坏了,就用剑撬开。”苏砚说。然后,几乎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或者,找到那把锁最初的设计图。”
她指的是她感应到的“呼唤”。
敖玄霄点头。他们再次上路。
午夜时分,他们遭遇了一场酸雨。
不是水,是带着高浓度腐蚀性微粒和弱能量辐射的浑浊液体。雨滴打在防护服上,发出细密的嘶嘶声。面罩显示器不断跳出外层材料损耗的警告。他们不得不寻找掩体,躲进一个天然形成的岩洞。
洞里有前人留下的痕迹。一堆早已熄灭的篝火余烬,几个空罐头,岩壁上用炭笔画着粗糙的星图和一个箭头。箭头指向洞外,旁边有一行小字,已经模糊大半,只能勉强辨认出:“不要相信回声”
又是这个词。
回声。
敖玄霄靠在冰冷的岩壁上,闭目调息。炁海拓扑在意识中展开,他尝试将北极遗迹获得的结构数据、峡谷乱流的实时波形、以及“冰核星屑”的能量特征,放在同一个模型里进行模拟。
结果令人窒息。
乱流不是随机的。它在遵循某种模式,一种深嵌在星渊井能量基质中的、破碎的“协议”。矿盟的疯狂开采和战斗,像用铁锤敲击一块已经遍布裂纹的琉璃。现在,琉璃终于开始沿着那些古老的裂缝崩解。
而崩解释放出的东西就是“回声”。
星渊井记得建造者文明最后的绝望。记得桥梁断裂时的剧痛。记得那些融入能量的意识在消散前的悲鸣。这些记忆被烙印在能量结构本身,像唱片上的沟槽。当外界扰动达到临界点,唱片开始错误播放,那些痛苦的“回声”就被释放出来,扭曲现实,同化一切它们接触到的东西。
白芷和阿蛮,现在就困在一张正在破碎的唱片里。
“找到了。”苏砚突然说。
她站在洞口,背对着他,面朝南方黑暗的天际。雨水在她的防护服表面流淌,勾勒出瘦削而坚韧的轮廓。剑不知何时已经半出鞘,剑刃反射着洞内暗淡的灯光,也映出她面罩下冰冷的眼眸。
“找到什么了?”敖玄霄问。
“那个‘呼唤’的精确源头。”她抬起未持剑的手,指向某个方向,“就在乱流区的正下方,垂直深度约三百米。有一个空洞。我的剑意烙印在与之共振。不是痛苦的共振,是警戒的共振。像哨兵在警告后来者,此地有险。”
“能分辨是什么险吗?”
苏砚沉默了很久。雨水敲打岩壁的声音填满了寂静。
“是坟墓。”她最终说,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近乎敬畏的战栗,“我在冰碑看到的先祖剑意,在警告我,那里埋葬着某个东西。某个需要被永远封存的东西。而现在的乱流,正在腐蚀那个坟墓的封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敖玄霄走到她身边,一起望向南方。地平线那边,天空微微发亮,不是曙光,是能量乱流辐射出的病态辉光。像大地的一道化脓的伤口。
“那我们可能不止要救人。”他缓缓说,“还得阻止一次掘坟。”
苏砚转头看了他一眼。面罩后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像两颗冰冷的黑色宝石。
“那就阻止。”她说。
雨势渐小。他们没有再等。时间每流逝一秒,白芷的生命信号就微弱一分,坟墓的封盖就脆弱一分。
最后一段路程是最艰难的。
地形变得更加崎岖,满是能量风暴塑造出的尖锐硅晶簇和深不见底的裂缝。辐射读数飙升,环境温度却在诡异地下降。空气中飘浮着肉眼可见的、闪着微光的能量尘埃,像一场安静的、致命的大雪。
敖玄霄的炁海开始与外界的紊乱能量场产生强制交互。
他感到恶心,眩晕,像站在一艘在惊涛骇浪中剧烈颠簸的船上。这是能量层面的晕动症。他不得不分出一大半心神来维持自身能量结构的稳定,同时还要持续感应南方峡谷共生网络的残存节点。
那些节点像风中之烛,一个接一个地熄灭。
但在熄灭前,它们传回了最后的信息:乱流的结构在变化。从无序的爆发,转向有组织的吞噬。它在学习,在进化,在将困在其中的一切——岩石、机械、生命——分解成最基础的能量微粒,然后按照某种古老的、扭曲的蓝图,尝试重构。
重构什么?
敖玄霄不知道。但模拟结果的概率分布指向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可能性:它在尝试重构“桥梁”断裂那一刻的局部场景。就像一段卡死的全息录像,在反复播放灾难发生的瞬间。
而活物,就是这段录像里错误的、需要被抹去的杂讯。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他们抵达了峡谷外围的最后一道山脊。
趴在山脊的乱石后,向下望去。
景象超越了所有最糟糕的想象。
峡谷不再是峡谷。它是一个活着的、搏动的、直径超过五公里的能量漩涡。漩涡中心是深沉得吸收一切光线的黑暗,边缘则喷发着绚烂到诡异的能量喷流,色彩不断变幻,像垂死恒星最后的喘息。漩涡与地面接触的边缘,岩石和土壤正在被一层层剥离、分解、气化,形成一个不断扩大的、熔融玻璃般的环形地带。
环形地带之外,是三方势力混乱的残局。
浮黎部落的巨兽和战士构筑了一道摇摇欲坠的防线,能量护盾在乱流辐射的冲击下明灭不定。矿盟的残存机甲和无人机在更外围游荡,像饥饿的鬣狗,时而彼此开火,时而试探性地冲击浮黎的防线。岚宗的人最少,聚集在一处较高的岩台上,剑阵光华黯淡,显然是打定主意作壁上观。
而在漩涡的正上方,约三百米高度,悬浮着一个不规则的能量障壁。障壁内隐约可见扭曲的景物——那是乱流爆发前峡谷的一角,现在成了一座孤岛。罗小北标注的生命信号,就在那孤岛之中。白芷。阿蛮。还有几十个三方势力的倒霉士兵和单位。
他们被困在正在被消化胃囊里。
敖玄霄调整目镜焦距,放大那个能量孤岛。他看到阿蛮的身影,女孩正站在一群蜷缩的伤者前,双手张开,周身环绕着微弱的灵光——她在用自己的天赋安抚恐惧,也试图与孤岛外游荡的、被能量侵蚀变异的生物沟通。但那些生物已经看不出原貌,只是一团团蠕动的不定型能量体。
白芷在一个临时搭建的遮蔽所里忙碌,只能偶尔看到她闪过的衣角。她的动作依然稳定、高效,但遮蔽所外,代表生命强度的光点正在一个个熄灭。
“陈稔,听得到吗?”敖玄霄压低声音接通通讯。
“我在。”陈稔的声音立刻回应,背景里有激烈的争吵和器物摔碎的声音,“我在浮黎的指挥帐篷里。他们的指挥官是个死脑筋,只同意派一支小队尝试接近,还要等‘能量潮汐的间歇期’。我说服不了他。矿盟的疯子开始用重型武器轰击乱流边缘了,说是要‘炸出一条路’,天知道会引发什么连锁反应。”
“给我们位置。我和苏砚从侧面切入,直接上孤岛。”
“你疯了?那孤岛周围的能量乱流强度足以在零点三秒内汽化标准装甲!”
“我们有‘钥匙’。”敖玄霄说,手按在装有冰核星屑的隔离袋上。晶体隔着材料传来温润而坚定的脉动。“而且我们没时间了。把孤岛的能量结构弱点坐标发过来,还有你认为最可能的切入路径。”
陈稔沉默了两秒。然后,数据流开始涌入敖玄霄的面罩显示器。
“路径是理论上的。成功率低于百分之十五。”陈稔的声音变得极其冷静,那是他做出决断后的状态,“我会尽力在正面制造混乱吸引注意。罗小北会尝试干扰矿盟的火控系统三十秒。你们只有一次机会。”
“一次就够了。”苏砚说。她已经在检查剑鞘的卡榫,调整腰间备用能量电池的位置。每一个动作都精准、经济,没有一丝多余。
敖玄霄最后看了一眼南方的天空。启明星应该在那里,但被污浊的能量辉光完全淹没。
他想起祖父的话。
星火燃尽旧宙尘。
现在,他们就是那点星火。要闯进正在焚毁的宇宙尘埃深处,去抢回几个同样渺小的光点。
“走吧。”他说。
两人起身,如同两道沉默的影子,滑下山脊,投向那片正在吞噬一切的、绚烂的地狱之光。
峡谷的风卷起灰烬,掠过他们刚刚驻足的山脊。
石缝里,一朵未被辐射完全杀死的、变异成金属蓝色的苔藓类植物,在风中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