峡谷入口像一道被巨神劈开的伤疤。
两侧岩壁高逾千米,裸露的硅基岩层在青岚星淡紫色的天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冷硬光泽。岩缝间偶尔钻出几簇顽强的荧光苔藓,发出病态的幽绿光芒,像是这道伤口正在缓慢溃烂。
三股势力在这道伤疤前扎营,呈品字形对峙。
已经四十七个小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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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盟的机械兵团占据东侧高地。
三百二十台标准作战单元——履带式突击炮、悬浮火力平台、四足侦查机甲——沿着地形等高线精确排布,构成经典的交叉火力覆盖网。每台单元间距七点五米,误差不超过三厘米。能量炮阵列的充能口泛着暗红色微光,处于“休眠待发”状态。
它们的核心ai正在经历第十三次战术推演。
数据流在主控处理器内奔涌。进攻方案第七版:以四足侦查机甲为先导,诱使岚宗剑阵启动,随后突击炮集群进行饱和打击,预计摧毁剑阵核心节点需四点二秒。代价推演:己方战损率预估百分之三十七点六。
逻辑否决。
原因:浮黎部落位于攻击轴线的侧翼。变量“浮黎干预概率”无法精确量化。若该部落选择介入,战损率将跃升至百分之六十二点一,且无法保证夺取峡谷控制权。
重新推演。
进攻方案第八版:优先压制浮黎部落巨兽单位,使用震荡波发生器
逻辑循环。
ai的思维在“最优解”与“变量过多”之间反复震荡,陷入僵局。处理器温度悄然上升了零点三度。冷却系统发出极轻微的嗡鸣。
在营地最深处,六台造型特殊的工程机械正在组装某种设备。
它们的工作悄无声息。银灰色合金骨架已搭建完毕,核心部件——一个直径三米的能量聚焦环——正被机械臂缓缓吊装到位。没有工程师在场监督。所有指令直接来自矿盟指挥网络的一级加密频道。
组装进度:百分之六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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岚宗修士在西侧岩台布下“九曜剑阵”。
九名筑基期弟子各据方位,脚下踏着以星炁刻入岩石的阵纹。长剑悬于身前,剑尖微颤,发出清越如蝉鸣的共鸣。剑光流转,在空气中织成一张半透明的光网,网眼细密,足以拦截绝大多数实体弹丸和能量束。
但剑阵已经固守了两天。
维持阵法的星炁正缓慢消耗。每名弟子腰间的储炁玉佩,光泽已比最初暗淡了三分之一。
后方营帐内,争论从未停止。
“不能再等了!”灰袍长老一掌拍在临时拼凑的木桌上,震得杯盏轻跳,“矿盟机械不过死物,浮黎部落更是蛮荒未化。我岚宗正朔,何须与彼辈在此虚耗?”
“虚耗?”对面坐着的白眉长老眼皮都没抬,“那你告诉我,怎么打?”
“剑阵前压,先破矿盟机械。那些铁疙瘩看似唬人,实则笨拙。只需切入阵型三十丈,其火力网自乱。”
“然后呢?浮黎那些巨兽冲下来怎么办?它们的图腾祭司能引动地脉之力,硬撼之下,你我弟子要折损多少?”
灰袍长老语塞。
另一名始终沉默的青衣长老突然开口:“敖玄霄那行人还没消息?”
帐内骤然安静。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静潭的石子。涟漪扩散到每个人脸上。
“叛徒苏砚与他们一道。”灰袍长老冷哼,“两个背离宗门之徒,能有什么作为?怕不是早已葬身极北冰原。2八墈书惘 已发布罪芯章节”
“但他们带走了天穹叶。”白眉长老缓缓道,“而且你们不觉得奇怪吗?浮黎部落为何迟迟不动?”
更深的沉默。
帐外传来弟子低声通报:“师叔,被禁足的后山那几位又开始绝食了。说要见敖玄霄。”
青衣长老站起身,走到帐边,掀开布帘一角。
峡谷入口处的风带着硫磺和臭氧的味道。远处矿盟机械的金属外壳反射着冷光。北侧,浮黎部落的巨兽安静如岩,但那些战士眼中跳动着野性的光。
他放下布帘。
“再等六个时辰。”青衣长老说,“六个时辰后若再无变数我们撤。”
“撤?”灰袍长老霍然起身。
“不是撤回山门。”青衣长老转身,目光扫过同僚,“是撤到第二道防线。这峡谷守不住了。”
他话没说透。
但每个人都知道他没说的部分:峡谷深处传来的震动越来越频繁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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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黎部落扼守北侧要道。
他们没有搭建营帐。战士倚着巨兽温暖粗糙的皮毛休息,武器就放在触手可及的地面。十二头“山岳牦牛”伏在外围,每头肩高超过四米,覆盖着石片般的厚重角质层。它们的呼吸缓慢深沉,每次吐息都喷出带着青草气息的白雾。
部落先知坐在一截天然形成的硅化木桩上。
那木桩是千年前某棵天穹木的遗骸,木质完全被硅质取代,但纹理依旧清晰。先知的手掌平贴木桩表面,指尖随着纹理的走向轻轻移动。他双目紧闭,脸上的刺青——螺旋状的深蓝纹路——在昏暗光线下仿佛在缓缓旋转。
他在听。
听风穿过峡谷的呜咽,听岩层深处传来的细碎摩擦声,听地脉能量流动时那近乎心跳的搏动。
也在等。
三天前,星象显示“冰核将至”。那是古老歌谣里传唱的东西:极寒之心,能抚慰大地之痛。先知记得师父——上一任先知——临终前枯瘦的手抓着他的手腕,用尽最后力气说:“如果有一天冰核重现那意味着旧约该履行了。”
什么旧约?
师父没说。传承的歌谣里只有模糊的比喻:星光使者的承诺,共同守护门扉的誓言。
先知的手突然停住。
木桩的纹理在指尖下传来极其微弱的震颤。不是地动。是某种更轻盈、更遥远的东西在靠近。带着纯净的寒意,像一片从时间尽头飘来的雪。
他睁开眼。
“准备。”先知对身旁的护卫战士说,声音沙哑如岩石摩擦,“客人要到了。”
护卫战士点头,转身用低沉喉音传达命令。休息的战士们无声起身,检查武器。巨兽们抬起头,鼻孔翕张,捕捉风中新出现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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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蛮趴在峡谷南侧一处岩缝里。
这个位置是三天前她亲自挑选的:上方有突出的岩檐遮挡,前方有枯死的硅木灌丛作为掩护,身后则是曲折狭窄的退路。透过灌丛的缝隙,她能清楚地看到三方营地的全貌。
但她主要依靠的不是眼睛。
十五只暗影鼠分散在战场各处。这些小家伙体型只有巴掌大,毛色深灰近乎纯黑,行动时悄无声息。它们的眼睛将看到的画面,耳朵将听到的声音,甚至鼻子嗅到的气味,都通过一种原始的灵犀链接传递给阿蛮。
此刻,她脑中同时浮现十五个视角。
视角一:矿盟营地边缘,两名人类工程师正在检修一台过热的能量发生器。他们在低声交谈,语气焦虑。“主控ai又卡住了,这已经是今天第七次。”“听说高层在争论要不要启用‘那个’。”“疯了吗?还没到那一步”
视角二:岚宗剑阵侧后方,一名年轻弟子偷偷揉着发麻的小腿。他的眼神飘向北方,那里有浮黎部落的战士在烤制某种块茎食物,香气飘过来。弟子咽了口唾沫。
视角三:两只暗影鼠在缓冲地带的碎石间穿行。这片宽约两百米的无人区,地面上散落着能量束灼烧的焦痕、剑罡劈砍的沟壑,以及巨兽踩踏的深坑。鼠辈的嗅觉捕捉到至少七种不同来源的血腥味——人类的、机械润滑液的、某种大型生物的。
阿蛮闭上眼睛,让信息在意识中沉淀。
冲突。僵持。疲惫。猜疑。
还有恐惧。
她能感觉到,三方阵营的每一个个体——无论是人类修士、ai逻辑单元,还是部落战士——心底都藏着同一种恐惧:对峡谷深处那个“东西”的恐惧。那东西正在醒来。而他们却在这里互相瞄准。
“阿蛮。”
陈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沿着岩缝小心挪过来,手里端着两杯热汤。汤是用压缩营养块和本地找到的可食用苔藓煮的,味道寡淡,但能暖身。
“谢谢稔哥。”阿蛮接过杯子,小口啜饮。
陈稔在她旁边坐下,也看向峡谷方向。他没有阿蛮那样的灵犀感知,但商人的直觉让他能读懂局势的气氛。
“他们在等一个借口。”陈稔低声说,“等谁先犯错,或者等一个足够大的变故,好说服自己打破僵局——无论是开战,还是撤退。”
阿蛮点头。一只暗影鼠传回新画面:浮黎先知站起身了。
“浮黎部落那边好像有动静。”她说。
陈稔眯起眼。他注意到浮黎战士开始整理装备,巨兽们调整了伏卧的姿势。不是进攻姿态,更像是准备迎接什么。
“敖大哥和苏姐姐快到了。”阿蛮突然说。
“你怎么知道?”
“风里有‘干净’的味道。”阿蛮深深吸了口气,“像是雪,又像是星光。那些暗影鼠它们很兴奋。鼠群领袖告诉我,有‘伟大的寒冷’在靠近。”
陈稔沉默片刻。
“希望他们带回的东西,足够‘伟大’到打破这个僵局。”他顿了顿,“否则这里马上要变成炼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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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小北坐在团队隐蔽指挥点里。
这其实是个天然岩洞,入口用全息迷彩布遮蔽。洞内空间不大,挤满了设备:三台并联运作的数据处理器、一面由十二块屏幕拼接成的监控墙、不断闪烁的通讯中继器,还有白芷临时架设的医疗台——台上整齐排列着各种颜色的药瓶和封装好的急救包。
监控墙正显示着三维战场沙盘。
沙盘是罗小北综合了所有侦察单位数据实时构建的。矿盟的机械单位显示为红色三角,岚宗修士是蓝色圆点,浮黎部落是绿色方块。缓冲地带则用半透明的灰色覆盖。
他重点关注几个异常信号。
第一个异常:矿盟营地深处的能量读数。那六台工程机械组装的设备,正在吸收微量的环境辐射。吸收模式很特殊——不是用来供能,更像是在“校准”。罗小北调出三天前的背景辐射数据对比,发现该设备校准的频率,与峡谷深处地震波的某种谐波完全同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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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异常:岚宗营地后方约三百米处,岩层下有微弱的星炁波动。波动规律符合传送阵的基础符文结构。罗小北调用两天前从岚宗某弟子处“借阅”(实为黑客复制)的《基础阵法学》玉简内容进行匹配,确认那是一个中小型双向传送阵,最多可同时传送五人。
他们在准备退路,或者在等援军。
第三个异常:浮黎部落的图腾柱能量辐射在缓慢增强。不是攻击性增强,而是一种“共鸣”状态。罗小北让一架微型无人机(伪装成岩石碎屑)尽可能靠近拍摄,发现图腾柱表面的古老刻纹正在渗出极淡的乳白色光晕。
那光晕的波动频率,与他数据库中一段极其古老的音频碎片相似。
那段碎片来自“启明号”坠毁时幸存的某块存储核心,标注为“未知文明-祭祀颂歌-残片7”。
罗小北调出碎片,播放。
沙哑的、多声部的吟唱,语言无法解析,但旋律庄重而哀伤。他将图腾柱光晕的频率波形与音频碎片的声波波形叠合。
匹配度:百分之八十九点三。
浮黎部落在与某个失落的文明遗产共鸣?
“小北。”白芷的声音打断他的思考。
她刚完成一批“广谱解毒剂”的封装。淡金色的药液被封存在拇指大小的水晶管内,管壁刻着细密的稳定符文。她将二十支药剂插进战术背心的专用插槽,然后走过来,看向监控墙。
“地脉能量又上升了。”白芷指着沙盘边缘不断跳动的数值,“比两小时前涨了百分之五点七。照这个速度,最多再过十小时,峡谷表层区域就会开始出现能量逸散点。”
能量逸散点——也就是微型星渊井喷口。随机出现,喷发纯能量流,温度可达三千度以上,持续时间不定。
罗小北点头。他早就计算过了。
“昴宿-γ四十七分钟前发来新分析报告。”他调出一份文件,“根据历史数据建模,如果三方继续僵持在此,不采取任何干预措施,峡谷区域在二十三小时后有百分之三十概率爆发大规模能量喷发。喷发规模足够把这里所有东西汽化。”
白芷沉默。
她走到岩洞口,轻轻掀开迷彩布的一角。
外面是青岚星永远阴沉的天空。紫色的云层低压压地堆在天际,云缝间偶尔漏下几缕苍白的天光,照在峡谷狰狞的岩壁上。风卷起地上的硅尘,形成一道缓慢旋转的灰色烟柱。
她想起地球的黄昏。
不是末日后的黄昏,而是更久远的、教科书照片里的黄昏。橙红色的太阳沉入地平线,天空从湛蓝渐变成暖紫,城市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那时的人类仰望星空,满怀憧憬,相信未来在星辰大海。
而现在,他们蜷缩在异星的岩洞里,看着三股残存的势力为了争夺一道正在溃烂的伤疤,举着武器互相瞄准。
“玄霄他们还有多久到?”白芷问。
“根据最后通讯定位,距离峡谷还有约十五公里。”罗小北调出地图,两个光点正在缓慢移动,“但他们穿越的区域有强能量干扰,通讯断续。最后一次完整传讯是四小时前,说‘已取得关键物品,正全速返回’。”
关键物品。
白芷想起敖玄霄出发前说的话。他说要去极北之地找一个“答案”,一个或许能让所有人——不只是他们团队,而是矿盟、岚宗、浮黎部落所有人——活下去的答案。
她当时问他:“如果找不到呢?”
敖玄霄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那我们就自己创造一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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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开始降临。
青岚星的黄昏没有绚烂的霞光。紫色云层只是变得更暗,更厚,像一块浸透污血的绒布缓缓覆盖天空。峡谷里的光线迅速消退,岩壁的轮廓模糊成一片片浓重的阴影。
三方营地亮起了各自的照明。
矿盟营地亮起冷白色的探照灯,光束切割黑暗,不时扫过对面阵地。岚宗修士点燃了符文灯笼,淡蓝色的光晕在剑阵周围浮动,既照明,也增强阵法稳定性。浮黎部落则燃起篝火——真正的、燃烧木柴的火焰,橙黄的光跳动着,映照战士脸上肃穆的刺青和巨兽温顺的眼睛。
黑暗让僵持变得更加脆弱。
所有人的神经都绷得更紧。矿盟的炮口在黑暗中更难被察觉,岚宗的剑光在暗处更加醒目,浮黎的巨兽在阴影中仿佛随时会暴起冲锋。
阿蛮的暗影鼠传回最新画面:缓冲地带,三方的侦察小队又发生了接触。
这次是同时相遇。矿盟的一台四足侦查机甲、岚宗的两名斥候弟子、浮黎的三名战士,在峡谷中央一块突出的巨岩下同时发现了彼此。
时间凝固了五秒。
机甲的红外扫描器锁定了人类目标,肩部的小口径电击炮开始充能,微弱的电流嗡鸣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岚宗弟子下意识地掐起剑诀,飞剑悬浮而起,剑尖颤抖着指向最近的敌人。浮黎战士则伏低身体,手按在腰间的石斧上,喉咙里发出警告性的低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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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隔着二十米的距离对视。机甲的光学镜头、人类的眼睛、部落战士野性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互相映照。
然后,几乎同时——
机甲后退两步,转身,履带碾碎碎石,消失在岩石后方。
岚宗弟子收剑入鞘,迅速后退,身影没入阴影。
浮黎战士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对方消失的方向,也转身离去。
又一次克制。
又一次退缩。
又一次将爆发的冲突压回心底,继续这令人窒息的对峙。
阿蛮收回感知,深深吐出一口气。她感到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是精神的疲惫。那些通过暗影鼠传递过来的紧张、恐惧、猜疑,像无数细针扎在她的意识里。
“快了。”
陈稔忽然说。
他盯着北方。在那边,越过浮黎部落的营地,更远的黑暗原野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极淡的、冰蓝色的光,像远山的雪,又像坠落的星。
阿蛮也感觉到了。
风变了方向。从北方吹来的风,带着她从未闻过的气味:清冽、冰冷、纯净,像是把整个冬天压缩成一缕呼吸。
浮黎先知站起身,面向北方,张开双臂,开始吟唱。
古老的歌谣在峡谷中回荡。语言无人听懂,但旋律里的期待与哀伤,穿透了阵营的界线,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矿盟的机械单位集体转向,所有传感器对准北方。
岚宗营地的长老冲出帐篷,望向黑暗深处。
罗小北盯着监控屏幕,能量探测仪上,一个前所未有的读数正在急速接近。
白芷握紧了腰间的药囊,水晶管里的解毒剂微微发烫。
僵局还在继续。
但所有人都知道,僵局即将被打破了。
那个变数,终于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