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防空洞,阴冷得像停尸房。
李承渊盘腿坐在废弹药箱上,手指在键盘上敲出残影。面前这台从电子城顺来的组装机正发出过载的嗡鸣,读卡器绿灯疯闪。
“破机器。”
庆帝——现在是三百斤的王大锤,瘫在一堆发霉的破棉絮里,手里捏着空了的老坛酸菜面桶,不耐烦地抠着脚丫子。
“朕的加急奏折都没这么慢。那叶流云给的什么破烂,还没解开?”
“闭嘴。”
李承渊头都没抬,暗金义眼在眼眶里转得发烫,算力全开暴力破锁。
“开了。”
回车键重重敲下。
屏幕黑了一瞬,紧接着弹出一个惨白的文档窗口。
没有大宗师秘籍,没有神庙坐标。
正中央赫然盖着深空公司绝密红章——《脑机接口深度沉浸唤醒实验报告·第9999期》。
附带一张高清照片。
“这是……”
陈萍萍推着只剩俩轮的破轮椅凑过来,老眼刚触到屏幕,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了。
僵住。
照片背景是惨白的icu重症监护室。
呼吸机、心率仪、甚至尿管,管子插满全身。病床上躺着个瘦脱相的年轻人,脸白得像纸,死气沉沉。
但那眉眼,那轮廓。
化成灰陈萍萍都认得。
范闲。
“范……闲?”
咔嚓。
叶轻眉手里的可乐罐被捏成一团废铝,可乐滋了一手。她顾不上擦,脸几乎贴到屏幕上,死死盯着那几行字。
【受体:范慎】
【状态:持续性植物状态(pvs)】
【项目:庆余年(joy of life)】
防空洞里死一般寂静。
连庆帝抠脚的手都停在了半空。
李承渊面无表情,手指滑动滚轮,拉出下面的红字备注。
【目的:构建虚拟世界,投入强情绪npc(父母、爱人、死敌),利用极致爱恨剧本刺激脑电波,诱导苏醒。】
【警告:爽文模式刺激无效,建议启动虐主模式,加大悲剧剂量。】
“哈……”
叶轻眉突然笑了,笑声像指甲刮黑板,听得人牙酸。
“刺激脑电波?电击治疗?”
她一脚踹飞脚边的废铝罐,“哐当”一声响彻空洞。
“合着老娘不是穿越者,不是主编,就是个护工?我存在的意义,就是给这个叫范慎的植物人讲睡前故事?!”
什么神庙,什么理想国。
全是给财阀少爷治病的药渣子。
“药引子……”
庆帝在那堆破棉絮里直起腰,一身肥肉僵硬得像石头。他看着自己满是红油的胖手,又看向屏幕上那冷冰冰的报告。
“朕杀妻证道,朕隐忍数十年,朕要做千古一帝……”
胖脸上,那双被肥肉挤成缝的小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彻底的荒谬。
“原来在他们眼里,朕连个人都不是。”
“朕就是根电击棒?用来扎那个植物人的脑仁,看他会不会疼?”
这比输给五竹,比被李承渊篡位,恶心一万倍。
他的野心,他的帝王术,不过是少爷病床前的一场耍猴戏。
“呵……呵呵……”
角落里,陈萍萍笑得浑身抽搐,像个坏掉的发条玩具。
手指死死抠进轮椅扶手,木屑扎进肉里,血珠冒出来,他感觉不到疼。
“好啊……真好。”
老太监抬起头,满脸老泪纵横,却笑得狰狞。
“咱家费尽心思,把小姐的孩子捧在手心里。咱家哪怕背上万世骂名,也要让他活得体面。”
“原来……咱家伺候的,是一具早该死的尸体。”
陈萍萍猛锤胸口,发出“砰砰”闷响。
“我们算什么?啊?深空公司烧给他的纸人纸马?陪葬品?裹尸布?”
这种绝望不是怕死。
是发现自己的人生,自己的爱恨,全是谎言。是被人当猴耍了一万次的屈辱。
五竹站在阴影里,攥着那根断裂的键盘托。
红眼闪烁。
他是机器,本不该有情绪,但这股名为“真实”的数据,比那把黑色剪刀更锋利,要把这群人的灵魂绞碎。
“哭完了没?”
砰!
李承渊一拳砸在键盘上,显示器花屏,电流乱窜。
他站起身,军靴踩在潮湿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几步跨到陈萍萍面前,一把揪住老太监的衣领。
“他是植物人怎么了?我们是纸人又怎么了?”
李承渊那只暗金独眼死死盯着陈萍萍,眼神里没有崩溃,只有疯狗一样的狠戾。
“陈萍萍,暗夜之王这时候跟老子讲出身?”
“副本里我是私生子,你是太监,五竹是废铁。谁特么出身干净过?”
松手。
陈萍萍摔回轮椅。
李承渊转身指着花屏上范慎那张死人脸。
“管他是范闲还是范慎,管他是少爷还是尸体。”
“既然这帮孙子花了上千亿建这个世界,就为了救他……”
李承渊咧嘴,露出一口森白牙齿。
“那他就是深空公司的命门。”
“是咱们手里的肉票!”
叶轻眉愣住,眼镜滑到鼻尖:“你想干嘛?”
“唤醒他。”
李承渊掏出那包压扁的烟,抖出一根叼在嘴里。点火,深吸,一口浓烟直接喷在屏幕那张苍白的脸上。
“董事长救不醒儿子,那是他们方法不对。讲爱?讲羁绊?那是哄小孩的。”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指了指身后的五竹。
“我有病毒,瞎子有铁钎。”
“咱们直接物理介入,给这少爷来点‘赛博震撼’。”
“只要他醒了,发现亲爹把他当小白鼠,发现我们这群‘纸片人’才是活生生的……”
“你们猜,这把刀,会捅向谁?”
庆帝的小眼睛猛地睁开,精光炸裂。
陈萍萍止住了颤抖,枯手摸向那把生锈的水果刀。
挟天子以令诸侯。
这题,他们熟。
滋——滋滋——
角落里,一个锈成废铁的老式广播喇叭突然炸响尖锐电流声。
所有人神经紧绷。五竹瞬间举起键盘托挡在最前。
电流声持续几秒,平稳下来。
传来一个声音。
虚弱,疲惫,像是隔着厚厚的水层,从地狱深处爬上来。
“喂……喂……”
“有人……听得到吗?”
陈萍萍身子剧震。
这声音,刻在他骨头缝里。
叶轻眉捂住嘴,眼泪决堤。
声音很轻,却带着那股熟悉的、欠揍的、又让人心疼的懒散劲儿。
“老跛子……五竹叔……还有……那个想杀我的胖子爹……”
广播里的声音喘息着,每句话都像在耗尽生命。
“你们……终于出来了啊。”
李承渊猛地转身,死死盯着那破喇叭。
“范闲?”
“是我……或者是范慎……我也搞不清了。”
声音苦笑了一下,紧接着,变得异常平静。
那是对人世毫无留恋的决绝。
“求你们……帮个忙。”
“来医院。”
“拔掉……我的管子。”
“这破梦……老子不想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