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化点化,点石成金,点人生魂。
魂兮魂兮,归何处?台上台下,皆是戏中人。”
那颤动细微得如同深冬枯叶上最后一点霜晶的剥落。
但在江眠那已被撕扯得近乎透明的意识感知里,却不啻于一声来自无底深渊的、带着粘稠回响的闷雷。脚踝深处,那几点被王皮匠用诡谲手段诱入最深眠状态的灰色光尘,像被滚烫的针尖猝然刺中的水蛭,猛地蜷缩、绷紧,随即释放出一股极其微弱、却性质极其诡异的波动。
那不是攻击,不是苏醒,甚至不是有意识的回应。那更像是一种深植于存在底层的、面对“同类”或“极端相似环境”时的本能共振。班主那庞大意志正在进行的“点化”,本质上是一种以戏台规则为骨架、以无数痛苦残魂为材料、强行扭曲、编织、缝合外来存在的极端“错误”行为。这与“归墟子嗣”诞生于“净化之锚”内部、模仿“大观主”错误聚合体而滋生的本质,在某种荒诞的层面上,形成了可怖的相似性。
灰色光尘的微弱共振,如同投入暴烈岩浆中的一滴特殊油料,并未引起爆炸,却让那沸腾的“错误”之潮,产生了一丝极其短暂、几乎无法被察觉的凝滞与偏斜。
对于正在被疯狂撕扯、编织的江眠和萧寒的意识而言,这凝滞与偏斜,却是溺水者呼吸到的、第一口夹杂着泥沙的冰冷空气。
江眠那即将散逸的自我认知碎片,被一股从脚踝升起的、冰凉滑腻的力量猛地“拽”了一把,重新向核心聚拢了半分。这力量并不友善,甚至带着一种晦暗的污染性,让她聚集的意识碎片边缘都染上了一层不祥的灰翳,但至少她暂时没有立刻被完全扯碎。
萧寒那边,那团燃烧的、反抗的“火焰”似乎也捕捉到了这转瞬即逝的异常。他的意识在无数恶意丝线的穿刺下,爆发出最后一点锐利的挣扎,猛地向江眠这边“靠”了过来。不是物理的移动,而是在意识层面,两个即将被分别吞噬的存在,在绝境中本能地寻求一种脆弱的“连接”,试图以彼此的残存为支点,对抗那无孔不入的同化之力。
“抓住我”萧寒的意念断断续续,如同风中残烛,却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决绝。
江眠没有犹豫。她将刚刚聚拢的意识,不顾那灰色光尘带来的冰冷污染感,全力向萧寒的“火焰”延伸过去。两种截然不同——一个混乱污浊带着冰冷的算计,一个锐利灼热带着绝望的愤怒——的意识波动,在班主意志那凝滞的刹那,极其艰难地、微弱地触碰到了一起。
没有温暖的慰藉,只有冰冷的刺痛与灼烧的剧痛。但就在这痛苦接触的瞬间,某种意想不到的变化发生了。
江眠意识深处那点几乎熄灭的净念微光,在接触到萧寒意识中某种极其纯粹、近乎执拗的“理性坚守”(即便在被扭曲撕扯中,他仍下意识地试图用逻辑去理解、拆解这疯狂)时,竟然如同火星溅入微潮的油毡,没有立刻燃起,却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却清晰无比的“噼啪”声,光芒骤然一亮!这亮光转瞬即逝,却像一根烧红的细针,刺破了周遭粘稠的黑暗与混乱。
与此同时,萧寒意识中那灼热的“反抗之火”,在触及江眠意识里那深沉的、源于“鸦面”、“代面”、“镜母”以及自身黑暗欲望的混沌污染时,火焰的颜色陡然从灼目的亮白转向一种更加深邃、更加不稳定的暗红,仿佛掺杂了某种危险的燃料,燃烧得更加狂野、更加具有侵蚀性。
而班主的意志,在那灰色光尘引起的短暂凝滞之后,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两个“小虫子”之间产生的、微妙的“化合反应”。那混杂的呓语中,兴趣陡然提升:
“哦?共鸣?抗拒的火与混乱的种接触产生了新的‘味道’?”
包裹着他们的“点化”之力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变得更加精细、更加具有“探索性”。就像厨师发现了食材之间意想不到的反应,开始调整火候与配比,试图“烹制”出更极致的风味。无数暗金丝线蠕动着,变得更加灵活,不再仅仅是粗暴的穿刺与拉扯,而是开始尝试将江眠的混沌、萧寒的火焰、以及那灰色光尘的残余波动,还有戏台本身沉淀的无数戏文规则与痛苦残魂,进行更复杂、更深入的“搅拌”与“编织”。
这带来的痛苦是之前无法比拟的。江眠感觉自己的每一段记忆、每一种情绪、每一个念头,都被强行剥离出来,放在无形的砧板上,与萧寒的对应部分进行切割、比对、试图“缝合”。她看到自己童年阴暗的角落与萧寒阳光下的奔跑被强行并置;她感受到自己对力量扭曲的渴望与萧寒对秩序本能的维护激烈冲突;甚至她内心深处那些关于利用萧寒、达成自己不可告人目的的黑暗算计,也如同被解剖的青蛙,暴露在这恐怖的意志审视之下,与萧寒记忆中对她复杂的情感(信任、依赖、或许还有一丝未明的悸动)相互碰撞、碾磨
“不停下”萧寒的意念发出痛苦的嘶鸣,他显然也经历了同样可怕的过程,属于他的隐私、坚持、情感,被赤裸裸地翻开、搅碎。
班主却仿佛在欣赏一场绝妙的演出,混杂的呓语带着愉悦的震颤:“痛苦矛盾挣扎美味的调料继续不要停让老夫看看你们还能迸发出怎样的火花”
就在这非人的折磨达到顶峰,江眠和萧寒的意识即将因为过度撕裂而彻底崩溃、沦为毫无意识的“原材料”时——
异变再生!
那被王皮匠制造并剥离出去的“假秽点”——那团封存在小玉瓶中、模拟了灰色光尘“错误回响”的驳杂能量——此刻,因为与殿堂内班主本体、以及江眠脚踝真灰残余的某种无形联系,再加上“点化”过程中极度激烈的错误规则场催化,竟然在玉瓶内部失控了!
玉瓶在王皮匠的怀中(他恭敬地站在台下),猛地变得滚烫,表面封印符咒剧烈闪烁,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嗯?!”红姑第一个察觉,玻璃珠眼睛骤然转向王皮匠,“王皮匠!你弄的什么东西?!”
王皮匠脸色煞白,手忙脚乱地想掏出玉瓶,但已经晚了。
砰!
玉瓶炸裂!
并非物理的爆炸,而是一团极度扭曲、充满怨毒、不甘和混乱模仿欲望的暗红灰雾猛地爆开!这雾气仿佛拥有生命,一出现就疯狂地扑向最近的存在——不是红姑,也不是王皮匠,而是莲花台座上,班主那巨大的拼合皮影!
这“假秽点”本就是模仿“错误回响”而制,此刻在班主强烈的错误规则场中,如同干柴遇烈火,瞬间被“激活”到了极致,变成了一团失控的、贪婪的、试图寻找“母体”或“同类”进行融合、补全的伪错误聚合体!
“吼——!!!”
班主那巨大的皮影第一次发出了清晰可辨的、充满惊怒与痛苦的咆哮!拼合的躯体剧烈震颤,无数暗金丝线疯狂抖动!那团暗红灰雾如同最污秽的寄生虫,迅速附着在皮影表面,并沿着丝线连接的缝隙,拼命向内部钻去!它所过之处,皮影那本就扭曲的“皮肤”开始更加不自然地鼓胀、变色,散发出焦臭与腐败的混合气味。
“保护班主!”红姑厉声尖叫,再也顾不上仪态,身形如鬼魅般扑向台座,双手连挥,打出道道惨白色的光刃,试图切割、驱散那暗红灰雾。矮小太监也尖啸着,从袖中射出无数漆黑的细针,扎向灰雾。
但灰雾无形无质,又带有强烈的“错误”污染特性,他们的攻击效果甚微,反而有些许力量被灰雾吸收、同化。
王皮匠瘫倒在地,面如死灰,喃喃道:“不可能怎么会‘替身秽’和‘枉死灰’的反噬不该这么强除非除非”他猛地抬头,看向莲花台座上正在被“点化”的江眠,眼中闪过骇然,“除非她身上那点真‘灰’的根子比我想象的还要还要‘饿’?!”
他的推测部分正确。这“假秽点”的失控爆裂,固然有环境催化,但其根源,在于江眠脚踝那深度休眠的灰色光尘,其本质是“归墟子嗣”——一个试图模仿、吞噬“错误”而生的扭曲存在——的残留。即便在深度休眠中,它的存在本身,就对“错误”有着天然的吸引与催化作用。“假秽点”作为其拙劣模仿品,在如此近距离接触班主这个巨大的“错误聚合体”时,失控几乎是必然。
班主体内,因为“假秽点”的入侵和污染,那庞大而混沌的意志出现了剧烈的紊乱和分裂的迹象!原本统一施加在江眠和萧寒身上的“点化”之力,瞬间变得散乱、矛盾、时而狂暴时而虚弱。
抓住这个机会!
江眠和萧寒的意识,在极致的痛苦和那诡异共振带来的短暂清醒中,不约而同地做出了相同的选择——不是向外逃(无处可逃),而是向内融合!
不是被动的、被班主意志强行缝合的“融合”,而是主动的、以他们残存的自我意识为核心的、脆弱的意识链接!
江眠放弃了对混沌力量的压制,甚至主动引导那被灰色光尘污染的部分,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萧寒那团暗红色的反抗之火。萧寒也放弃了最后的理性壁垒,任由那灼热而狂野的火焰,焚烧、净化(或者说,暂时照亮)江眠意识中的混沌与黑暗。
两种截然不同、甚至相互冲突的力量与意识,在这外部压力骤减、内部求存本能驱动的绝境中,以一种极不稳定、极度痛苦、却又异常紧密的方式,暂时“焊接”在了一起!
他们共享了感知,共享了部分的记忆碎片,共享了此刻的剧痛与那一点渺茫的希望。江眠“看”到了萧寒记忆中,他们最初相遇时,他眼中那个看似冷漠却眼底藏着火焰的女孩;萧寒也“感受”到了江眠内心深处,那被无数黑暗经历和扭曲欲望包裹下,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对“生”与“自由”近乎偏执的渴望,以及那份潜藏的、关于他的、复杂而黑暗的目的。
(“原来你找我不只是为了救我”萧寒的意念传来,带着痛苦的恍然,却没有太多愤怒,更像是一种认命般的苦涩。)
(“闭嘴先活下去”江眠冰冷地回应,将更多混沌力量输送过去,试图稳定那即将熄灭的火焰。)
这临时拼凑的“意识联合体”,在班主体内混乱的规则场中,如同风暴眼中一块奇异而脆弱的礁石。班主的意志正忙于应对“假秽点”入侵带来的内部污染和撕裂痛苦,一时之间,竟无法再像之前那样精细地操控“点化”过程来对付他们。
但危机远未解除。班主体内的混乱正在加剧。那暗红灰雾如同病毒般扩散,侵蚀着拼合皮影的各个部分,许多被禁锢其中的残魂发出了更加凄厉的哀嚎,有些甚至开始反噬,试图挣脱丝线的控制。整个殿堂都在震动,暗金色的灯盏明灭不定,墙壁上的厚重帷幔无风自动,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壁而出。
红姑和矮太监徒劳地攻击着灰雾,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王皮匠瘫在地上,眼神空洞,似乎预见到了末日。
就在这时——
“咯咯咯”一阵娇媚却冰冷入骨的笑声,突然从殿堂入口处传来。
众人望去,只见一个身影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
是那个曾在《剥皮赋》第三幕中扮演画皮鬼的“白衣女子”!但她此刻的装扮神情,与戏台上截然不同。她依旧穿着白衣,但款式更加古老繁复,像是某个朝代贵族女子的服饰,脸上妆容精致却毫无生气,嘴角噙着一丝诡异的微笑,眼神空洞,却又仿佛洞悉一切。
“红姐姐,还有王师傅,你们这是唱的哪一出啊?”白衣女子声音婉转,却让红姑和王皮匠同时变色。
“白白夫人?您怎么来了?”红姑声音干涩,竟带着一丝畏惧。
被称为“白夫人”的女子款步走近,目光扫过混乱的莲花台座,尤其在江眠和萧寒意识所在的位置停留了一瞬,笑意更深:“班主‘点化’新角儿,这么大的事,妾身怎能不来看看?只是没想到,看得这么一出好戏。”她看向王皮匠,“王师傅,您这‘渍皮’的手艺,看来是退步了呀,怎么把‘脏东西’带到班主身上了?”
王皮匠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白夫人又看向红姑:“红姐姐,班主如今这般模样,您这总管,怕是难辞其咎吧?”
红姑玻璃珠眼睛里红光闪烁,强自镇定:“不劳白夫人费心!妾身自会处理!”
“处理?怎么处理?”白夫人掩口轻笑,“班主如今被‘错误秽气’侵染,内部残魂躁动,点化进程中断,这两个‘新角儿’的意识还在里面藕断丝连红姐姐,您莫非还想像以前一样,用戏台的规矩强行压服?怕是压不住喽。”
“那依白夫人之见,该如何?”红姑咬牙问道。
白夫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绕着莲花台座缓缓踱步,仿佛在欣赏一件有趣的艺术品。她的目光再次落在江眠和萧寒的意识联合体上,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这两个小家伙有点意思。”她慢悠悠地说,“一个身负‘大错误’的余烬,一个带着‘新时代’的火种,如今又在这‘错误’的老巢里,被逼着抱团取暖这等奇景,便是妾身活了这么久,也是头一回见。”
她停下脚步,看向红姑和王皮匠,笑容收敛,语气变得幽深:“班主如今的状态,强行驱除那‘秽气’已不可能,只会加重其创伤。为今之计或许只能‘顺水推舟’。”
“顺水推舟?”红姑皱眉。
“班主‘点化’的本意,是将新鲜、有力的‘存在’编织进自身,修补陈旧,获得新生。”白夫人缓缓道,“如今这两个‘新角儿’的意识因祸得福,以某种我们难以理解的方式暂时融合,形成了一块虽脆弱却异常‘顽固’的‘结’。这‘结’卡在班主体内,既阻碍了‘秽气’的彻底扩散,也阻碍了班主自身的恢复。”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芒:“既然取不出,打不散,何不助其‘成型’?”
红姑和王皮匠同时一愣。
“白夫人的意思是”
“集中戏台剩余的力量,以班主体内残存的规则为基,以那‘秽气’为引,以这两个‘新角儿’的意识为核心”白夫人的声音如同冰锥,一字一句敲在人心上,“为他们搭建一个‘戏台’。”
“一个独立的、微型的、完全由班主体内最混乱、最痛苦、最‘错误’的那部分规则和残魂构成的里戏台。”
“将他们连同那团‘秽气’,一起封入这个‘里戏台’。让他们在里面自生自灭,互相吞噬,或者演一出属于他们自己的‘戏’。若能演完,或许能炼出一颗不一样的‘丹’;若演不完,便让他们在那混乱中彻底湮灭,其残骸也能慢慢被班主吸收,化为疗伤的养分。”
“如此一来,既解决了眼前的危机,也为班主保留了‘新角儿’可能带来的益处,更将污染和风险限制在了一个可控的‘盒子’里。岂不一举多得?”
白夫人说完,含笑看着红姑和王皮匠,等待他们的反应。
红姑脸色变幻不定。这个方案风险极大,等于在班主体内再开辟一个不受完全控制的“小世界”,万一失控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班主的波动越来越混乱,再拖下去,恐怕整个皮影渡的根基都会动摇。
王皮匠则低着头,眼神急速闪烁。他听出了白夫人话语中隐藏的冷酷——这是要将江眠和萧寒作为“实验品”和“缓冲垫”来使用。但他也明白,这或许是江眠唯一的、极其渺茫的生机。在“里戏台”中,至少暂时脱离了班主意志的直接碾压,有了一丝自主的可能。
“好!”红姑终于下定决心,玻璃珠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就依白夫人!请夫人主持!”
白夫人微微一笑,仿佛早有预料。她转向莲花台座,伸出那双苍白纤细的手,指尖开始在空中划出复杂玄奥的轨迹,口中吟唱起古老而诡异的咒文。那咒文的韵律与皮影渡的戏腔有几分相似,却更加原始、更加晦涩,充满了泥土、血腥和祭祀的味道。
随着她的吟唱,殿堂四壁的暗红色帷幔无风自动得更加剧烈,上面绣着的金色诡异纹路开始逐一亮起,如同活过来的血管。穹顶上垂下的暗金丝线,除了连接班主本体的部分,其余的开始疯狂舞动,相互交织,在莲花台座上方,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不断扭曲变幻的立体框架——那框架的形状,隐约像一座微缩的、光怪陆离的戏台!
与此同时,班主体内那混乱的规则、痛苦的残魂、以及那团入侵的暗红灰雾,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开始向着江眠和萧寒意识联合体所在的位置汇聚、压缩!
江眠和萧寒感到周围的环境再次剧变。班主意志带来的直接压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诡异、更加令人窒息的“包裹感”。仿佛他们正被投入一个正在急速成形的、由最黑暗梦境构成的琥珀之中。
无数破碎的规则、凄厉的残魂嘶吼、扭曲的戏文片段、还有那令人作呕的“错误”秽气,如同粘稠的沥青,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们这脆弱的意识联合体层层包裹、挤压、塑形
白夫人的咒文越来越急,她的脸色也越发苍白,显然主持这样的仪式对她消耗极大。红姑和矮太监在一旁紧张地护法,王皮匠则攥紧了拳头,死死盯着那逐渐成形的“里戏台”。
终于,白夫人一声清叱:
“封——!”
嗡!!!
整个殿堂剧烈一震!莲花台座上方,那座由暗金丝线、混乱规则、残魂碎片和秽气凝聚而成的微型“戏台”,骤然收缩、固化,变成了一个拳头大小、不断闪烁着暗红、惨白、深灰等多种不祥色彩的、半透明的“茧”,静静地悬浮在班主那巨大皮影的“心脏”附近,由几根相对稳定的暗金丝线轻柔地连接、固定着。
班主体内那剧烈的混乱和痛苦波动,随着这个“茧”的形成,明显平息了许多。那暗红灰雾的扩散被遏制住了,残魂的躁动也减弱了。班主那混杂的呓语再次响起,却充满了疲惫与虚弱:
“暂时稳定了白夫人有功”
白夫人微微躬身,气息有些不稳:“班主无恙便好。”
红姑看着那个“茧”,眼神复杂,既有松了一口气的庆幸,也有对未知的忌惮。“白夫人,这‘里戏台’能维持多久?里面那两个”
“妾身也不知。”白夫人坦然道,“这‘茧’由班主体内最混乱的部分构成,规则自洽且极度不稳定。时间在里面可能毫无意义。也许下一刻就会崩塌,将他们彻底碾碎;也许能维持很久,让他们在里面经历无法想象的轮回与折磨。至于结果就看他们的‘戏’,能不能‘演’出一个‘结局’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在‘茧’稳定期间,班主体内的‘秽气’会被持续消耗,残魂也会被这‘里戏台’吸附、沉淀。对班主的恢复,利大于弊。”
红姑点了点头,不再多问。只要班主能稳定下来,两个“备角”的死活,她并不真正关心。
王皮匠默默地看着那个悬浮的“茧”,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眼中的疲惫和某种深藏的愧疚,更加浓重了。
殿堂内渐渐恢复了之前的死寂。暗金色灯盏的光芒重新变得稳定。班主巨大的皮影不再剧烈震颤,只是偶尔微微蠕动,仿佛在沉睡中消化痛苦。红姑、白夫人、矮太监静立台下,如同最忠诚的守夜人。
而那个包裹着江眠和萧寒意识、以及无数混乱与痛苦的“茧”,则在无人察觉的深处,开始按照其内部自生的、扭曲的规则,缓缓运转起来
黑暗。
粘稠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与声音的黑暗。
然后,一点微弱的、暗红色的光,如同凝结的血滴,在黑暗中央亮起。
光晕逐渐扩大,照亮了一小片区域。
江眠“感觉”到自己重新拥有了“身体”,但这不是她熟悉的任何形态。这身体沉重、僵硬、关节活动时发出生涩的摩擦声,表面覆盖着某种粗糙的、似皮非皮的材质。她试着抬手,看到的是一只轮廓模糊、细节简陋、由暗红色光影勾勒出的皮影的手臂。
她变成了一个皮影人。
而且,不是一个完整的皮影人。她的“身体”上布满了裂痕和破损,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内部空荡荡的黑暗,只有细微的、暗红色的能量丝线在勉强维系着形状。这些能量丝线,一部分源自她自身的混沌力量与灰色光尘的残留,另一部分则来自另一个源头。
她转动着僵硬的“头颅”(如果那能算头颅),看向身旁。
另一个皮影人,正同样艰难地从黑暗中“站”起来。
那个皮影人的轮廓更加高大、锐利一些,由一种不断明灭的暗红色火焰般的光影构成,边缘处跳跃着细碎的火星。它的“身体”同样残破不堪,布满了被穿刺、撕裂的痕迹,但核心处,一团更加凝聚的火焰在顽强地燃烧。
萧寒。
他也变成了一个残破的皮影。
两个皮影人在黑暗中沉默地对视着。通过那维系着他们身体、也连接着彼此意识的暗红色能量丝线,他们能清晰地感知到对方的存在状态,以及那份劫后余生、却陷入更深绝望的复杂情绪。
(“我们变成了什么?”)萧寒的意念传来,带着麻木的困惑。
(“戏台上的‘角儿’最破烂的那种。”)江眠的意念冰冷,试图驱动这具陌生的躯体。动作滞涩,力量微弱,但至少还能动。
他们环顾四周。黑暗并非绝对,在视线尽头,隐约能看到一些缓慢飘浮的、发出微弱磷光的碎片——那是被吸附进来的残魂,或者规则的碎屑。更远处,似乎有模糊的、不断变幻的布景轮廓,像是荒村、古宅、断桥、坟地这些布景同样由暗淡的光影构成,死寂而诡异。
这里就是“里戏台”。一个由班主体内最混乱痛苦部分构成的、封闭的微型世界。
没有观众,没有锣鼓,没有明确的戏文。
只有两个残破的皮影,和一片死寂的、充满恶意的舞台。
“我们需要找到出路。”萧寒的皮影向前迈了一步,火焰构成的身体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出路?”江眠的皮影发出冰冷的意念波动,“白夫人说了,这是个‘茧’。要么在里面演完一出‘戏’,要么彻底湮灭。你觉得,出路在哪里?”
萧寒沉默了。他当然记得白夫人的话。在这里,“演一出戏”意味着什么?谁来决定戏文?观众又是谁?规则是什么?一切都是未知。
“至少我们还‘存在’。”萧寒的意念最终传来,带着一丝苦涩的坚定,“只要存在,就有机会。我们不能放弃。”
江眠没有反驳。放弃?她江眠的字典里,从来就没有这两个字。哪怕变成这副鬼样子,哪怕被困在这比地狱更诡异的“戏台”里,只要意识还在,那点净念微光还在,灰色光尘的根子还在她就要挣扎下去。
不是为了救萧寒,甚至不单单是为了自己。
而是为了出去。
为了向那些将她逼入如此境地的存在——墟骸驿站、甲子-零壹、皮影渡的班主、红姑、白夫人所有将她视为“物品”、“材料”、“戏子”的东西——复仇!
这个念头如同毒液,在她皮影躯体的核心处燃烧,让那些暗红色的能量丝线微微发亮。
她开始更仔细地感知这个“里戏台”。空气(如果存在的话)中弥漫着混乱的规则气息,大部分是戏台规则的扭曲变体,掺杂着强烈的痛苦、怨恨、不甘等情绪残渣。远处那些飘浮的磷光碎片,偶尔会传递出一些破碎的画面或声音,大多是某个皮影角色生前的执念片段。
她注意到,维系他们身体的那些暗红色能量丝线,似乎与这个空间的某些“脉络”隐隐相连。也许这些丝线是他们在这个世界移动、感知、甚至获取力量的途径?
她尝试将意识集中在一条连接着自己“手臂”的丝线上,缓缓延伸出去。
丝线如同无形的触角,探入周围的黑暗。她“感觉”到了冰冷、滑腻、充满抗拒的规则触感。但当她将一丝混沌的力量沿着丝线输送过去时,那抗拒感似乎减弱了一些,丝线前端触碰到的黑暗区域,隐约“亮”起了一小片极其黯淡的、扭曲的景物——像是一截枯树的影子。
有效!
江眠心中一动。她的混沌力量,在这里似乎能轻微地“软化”或“同化”某些规则壁垒?
她看向萧寒。他的火焰力量呢?是否也有类似的作用?
(“试着用你的‘火’,接触你身上的丝线,延伸出去看看。”)江眠将意念传递给萧寒。
萧寒依言尝试。他皮影躯体内那团火焰微微升腾,一丝灼热的力量沿着连接他躯体的丝线蔓延。与江眠的混沌力量不同,萧寒的火焰力量触碰到周围规则时,引发了更明显的反应——不是软化,而是轻微的“灼烧”与“排斥”。丝线前端接触的黑暗区域,仿佛被烫到般收缩,露出后面更加混乱、色彩斑斓的一小片规则乱流,其中隐约有尖锐的嘶叫闪过。
两种力量,两种不同的效果。
(“这里厌恶我的力量。”)萧寒的意念带着凝重。
(“但也‘怕’它。”)江眠冷静地分析,“你的火焰代表强烈的‘自我’与‘反抗’,与这里沉淀的、被强行扭曲的‘服从’与‘痛苦’规则本质冲突。冲突,就可能产生缝隙。”
她看着萧寒那残破的火焰皮影,一个冰冷而冒险的计划,开始在她意识中成形。
这个“里戏台”是一个封闭的“戏”。要“演完”它,或许就需要遵循某种“剧情”,或者打破某种“剧情”。
她和萧寒,两个本不该存在于这种戏台上的“异类”,他们的存在本身,或许就是最大的“变数”。
利用她的混沌力量去渗透、软化规则壁垒,利用萧寒的火焰力量去灼烧、撕裂规则束缚,再结合他们那不稳定却真实存在的意识链接或许,能在这个绝望的“茧”中,撕开一条缝隙。
哪怕只是窥见一丝外界的真实,或者引动更大的混乱。
(“萧寒,”)江眠的意念变得清晰而冰冷,(“想活吗?想真正地‘出去’,而不是永远困在这个皮影躯壳里,演那些不知所谓的戏吗?”)
萧寒的火焰皮影微微一顿。(“当然想。”)
(“那么,听我的。”)江眠的意念如同淬毒的刀锋,(“从现在起,我们不仅是‘同伴’,更是彼此唯一的‘工具’。用你的火,烧开前路;用我的‘浊’,侵蚀根基。我们合作,把这个该死的‘戏台’掀了。”)
她的意念中,那份隐藏已久的、对萧寒的黑暗目的,在这一刻,如同冰层下的毒蛇,微微抬起了头。
不是为了救他,而是需要他——需要他这份独特的、充满反抗意志的火焰,作为她打破牢笼的“凿子”和“火炬”。
萧寒沉默了片刻。通过意识链接,他或许再次感受到了江眠那深藏的冰冷算计。但最终,他的火焰更加明亮地燃烧起来。
(“好。”)他的意念简单而有力,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决绝,(“你说,怎么做。”)
两个残破的皮影,在无尽的黑暗与飘浮的磷光中,缓缓站直了身体。暗红色的能量丝线在他们之间无声流动,将两个截然不同却又被迫相依的灵魂,暂时捆绑在同一个求生(或者说,求存)的战车上。
前方,是未知的、充满恶意的“戏台”深处。
而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