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惶惶,地惶惶,我家有个夜哭郎。
过路君子念三遍,一觉睡到大天光。”
黑暗稠得如同冷却的柏油,每一次“呼吸”——如果这残破皮影躯壳还能模拟呼吸的话——都牵扯着那些暗红色的能量丝线,带来一阵滞涩的痛楚。江眠操纵着自己这具简陋、布满裂痕的皮影身体,向前“走”去。动作僵硬,关节处发出细微的、仿佛湿木头摩擦的咯吱声。脚下没有实地感,只有一种踏在虚无与粘稠规则混合物上的怪异触觉。
萧寒的火焰皮影跟在她侧后方。他身上跃动的暗红火光照亮范围有限,只能驱散身周几步的浓黑,映出一些飘浮的磷光碎片和更远处那些扭曲的、沉默的布景轮廓。火光掠过那些碎片时,偶尔会激发出一两声更加凄厉的短促呜咽,或是一闪而逝的、充满痛苦的脸孔虚影。
江眠将大部分意识集中在那些连接着她身体、也隐隐与这个“里戏台”空间脉络相接的暗红色丝线上。她的混沌力量正沿着其中几条丝线缓缓渗出,如同谨慎的触须,探向黑暗深处。力量所及之处,那种无所不在的、冰冷而充满恶意的规则“墙壁”,会变得稍微“柔软”一些,仿佛被污浊的油脂浸润,允许她的感知稍微渗透过去,窥见一点点被扭曲的“风景”。
她“看”到一片荒芜的田地,田埂上蹲着几个模糊的皮影农夫,他们的动作凝固在弯腰劳作的瞬间,但身体却像是融化的蜡烛,不断向下淌着暗色的“蜡油”。
她“听”到一段扭曲变调的唢呐声,喜庆中透着森然,来自一座飘浮在半空的、贴着惨白“囍”字的轿子虚影,轿帘缝隙里,似乎有一双空洞的眼睛正往外窥视。
她还感知到一股更强烈的、集中的“情绪团块”——那是许多份相似的恐惧与痛苦交织成的漩涡,位置似乎就在他们前进方向的深处。
“那边有很多‘声音’。”江眠将意念通过两人之间那些更粗壮、更核心的能量丝线(那是他们意识链接的具象化)传递给萧寒。她的意念冰冷,带着分析式的漠然,“痛苦,恐惧,还有孩子的哭声。”
萧寒的火焰皮影微微一顿。(“孩子?”)他的意念传来一丝波动,并非软弱,而是一种基于现代文明本能产生的惊愕与不适。即便经历了这么多非人的遭遇,某些根深蒂固的观念依旧在起作用。
(“也可能是皮影扮演的‘孩子’,或者残魂记忆碎片。”)江眠的意念毫无波澜,(“过去看看。‘戏’可能需要‘角色’和‘冲突’。孩子,通常是很好的冲突引子。”)
她的话冷酷而实际。萧寒沉默了一下,火焰摇曳,最终还是跟上了她的步伐。
随着靠近,那些混杂的“声音”变得更加清晰。不仅仅是哭泣,还有压抑的呵斥、疲惫的叹息、木制家具被拍打的闷响,以及一种持续不断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单调哼唱,像是某种走调的摇篮曲。
穿过一片由扭曲光影构成的、仿佛枯死芦苇荡的区域后,前方的黑暗被一片相对集中的、昏黄摇曳的光晕驱散。那光晕来自一盏悬浮的、样式古老的油灯。油灯下方,是一片相对“完整”的布景——一个破败的、民国初期风格的小院轮廓。土坯墙塌了半边,露出里面黑黢黢的堂屋。院中有一棵枯死的老槐树,枝桠像鬼爪般伸向黑暗。
而小院里,此刻正“上演”着一幕。
几个同样是皮影形态的“人”,围着一个躺在简陋竹床上的小皮影。那小皮影的轮廓比成人小很多,正剧烈地颤抖、抽搐,发出尖锐却气若游丝的哭泣声。它的身体颜色很不正常,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绿色,表面似乎还有一些细小的、正在蠕动的不明凸起。
围着它的几个成人皮影,形态各异。一个穿着对襟短褂、满脸愁苦的男人,正徒劳地拍打着小皮影的后背;一个包着头巾、身形佝偻的老妇人,跪在床边,双手合十,嘴唇急速开合,念诵着含糊的经文;还有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阴丹士林蓝布旗袍、剪着齐耳短发的年轻女人,焦躁地在床边走来走去,不时伸手想去抚摸孩子,又像被烫到一样缩回。
他们的动作僵硬、重复,如同卡住的唱片,透着一股机械的绝望。而他们身上散发出的焦虑、恐惧、无助的情绪,却异常鲜活、浓烈,与这皮影的形态和重复的动作形成诡异的反差。
更重要的是,江眠注意到,这几个成人皮影,包括那个生病的小皮影,他们身体内部,似乎没有她和萧寒这样由自身力量核心(混沌、火焰)驱动的明显“光源”。他们更像是被这个“里戏台”本身的规则力量灌注驱动的“木偶”,演绎着一段被固化的悲惨记忆。
“夜哭症看样子很久了,都耗得油尽灯枯了。”萧寒的意念带着他作为现代人残留的观察习惯,(“那些蠕动的东西像寄生虫,还是某种皮影的‘病变’?”)
江眠没有立刻回答。她更关注的是这些皮影“角色”与这个空间规则的联系。她看到有几条极其细微、近乎透明的规则丝线,从黑暗深处延伸出来,连接在这几个皮影的关键关节上,操纵着他们的一举一动。而那小皮影身上的“病变”处,规则丝线更加密集、紊乱,似乎在不断尝试“修复”或“压制”那灰绿色的异常,却又力不从心。
这像是一段被按了循环播放的悲剧“戏文”。而她和萧寒的闯入,似乎并没有立刻触发这些“角色”的反应——他们依旧沉浸在自己的痛苦循环里。
但江眠不认为他们会一直“安全”。这个“里戏台”既然将他们封入,必然有它的“目的”或“规则”。被动等待,只会沦为下一段戏文的“配角”或“养料”。
(“过去。”)江眠意念决断,(“接触他们。看看会触发什么。”)
(“直接过去?会不会有危险?”)萧寒警惕。
(“危险一直在。不主动,就永远困在这循环里。”)江眠的皮影已经迈步,向着那昏黄油灯光晕笼罩的小院走去。她的混沌力量更加活跃地沿着丝线涌动,在她皮影身体周围形成一层薄薄的、扭曲波动的“场”,准备随时应对可能的规则排斥或攻击。
萧寒见状,也不再犹豫。火焰从他那残破的躯壳上腾起几分,驱散了更多靠近的黑暗,跟了上去。
当他们踏入油灯光晕范围的刹那——
小院里的景象猛地一顿!
所有重复的动作、声音,瞬间停止。就像按下暂停键的影片。
那个穿短褂的男人、念经的老妇、走动的年轻女人,三个成人皮影同时以一种极其僵硬、缓慢的速度,一点一点地扭转他们的“头”(或类似头的部位),“看”向了院门口突然出现的两个陌生皮影。
他们的脸上没有五官细节,只有皮影特有的、平面的、用线条勾勒出的粗略轮廓。但江眠和萧寒却清晰无比地“感觉”到了三股混合着惊疑、警惕、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溺水者看到浮木般的“希望”的目光。
空气(或者说,规则的流动)凝固了数秒。
然后,那穿短褂的男人皮影率先“动”了。他离开床边,以一种生涩的、仿佛关节锈死的步伐,向江眠和萧寒挪动了几步。他抬起一只手臂,手指(几根简陋的线条)指向竹床上抽搐的小皮影,又指向江眠和萧寒,然后做出一个交替的手势,同时,一股微弱而急切的意念波动传递过来:
“外外乡人?能能救救我伢子么?他他被‘夜哭煞’缠上了快快不行了”
意念断续,充满哀求,却带着一种程式化的味道,仿佛预设好的台词。
“夜哭煞?”江眠捕捉到这个陌生的词。听起来像是某种地方性的、与孩童夜啼相关的迷信或邪祟说法。
“我们不太懂这个。”江眠尝试用意念回应,语气谨慎。同时,她暗中加大混沌力量的渗透,试图感知这男人皮影身上的规则丝线,以及整个小院布景的“稳定性”。
“不懂?那你们怎么进来的?”旁边那个年轻女人皮影也“走”了过来,她的意念波动更清晰一些,带着知识女性的某种气质,但此刻充满了焦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这‘困龙村’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除非除非能破了这‘夜哭煞’的局!”
困龙村?局?
信息一点点被抛出。这似乎是一个具有特定背景和“任务”的“副本”。破解“夜哭煞”,可能是离开这个小院、乃至这个“里戏台”某个区域的关键。
萧寒的火焰皮影上前一步,火焰微微收敛,以免过度刺激这些脆弱的皮影“角色”。(“我们确实是意外闯入。但既然遇到了,或许可以试试帮忙。你们说的‘夜哭煞’,具体是什么?有什么症状?怎么破?”)
他的意念尽量显得平和、可信,带着一种试图讲道理、解决问题的态度。这与江眠那种冰冷审视的风格形成微妙互补。
三个成人皮影似乎对萧寒这种“理性”的回应反应更好一些。那男人皮影连忙道:“症状就是整夜啼哭,睡不踏实,日渐消瘦,身上身上还会长出这些绿色的‘哭痕’!”他指向床上小皮影身上那些蠕动的灰绿色凸起,“村里老人说,这是被‘夜哭郎’的煞气冲了,丢了魂!要要‘收惊’,要‘叫魂’,还要找到‘煞源’”
“我们试过了!”年轻女人皮影打断,语气激动,“婆婆念了三天《金刚经》,我去镇上去镇上请了西医开的安神药水,阿贵(指那男人)也去求了村头李道士画的符都没用!一点用都没有!那绿痕越来越多了!”
老妇人皮影这时也颤巍巍地走过来,停下念经,意念充满悲伤:“作孽啊肯定是咱们家或者这村子以前造了什么孽引来这东西缠上最小的娃儿”
他们的意念交织着绝望、自责、以及走投无路下的病急乱投医。江眠冷静地观察着。这些“角色”的设定相当“完整”,有家庭关系,有尝试过的失败方法,有符合时代背景(民国,中西观念碰撞)的反应。这绝不仅仅是简单的残魂碎片,更像是被精心“编写”过的一段互动戏文。
目的?考验闯入者的“应对”?还是真的需要“破解”?
江眠将感知更多地投向那个生病的小皮影。灰绿色的“哭痕”在微弱油灯下缓缓蠕动,散发着一种阴冷、污秽的气息。她的混沌力量对这种气息有些微的“亲近感”,但同时也感到排斥——那是一种不同于她自身混沌的、更加“有序”的邪恶,带着某种特定的“民俗诅咒”的味道。
她想起了开头那首童谣。“夜哭郎”,“过路君子念三遍”这是一种流传很广的收惊民俗,通常只是将写着童谣的红纸贴在路边,借路人念诵的“阳气”或“愿力”来安抚孩子。但在这里,显然被扭曲、放大成了真正的恐怖。
“煞源”江眠重复这个词,“你们觉得,‘煞源’可能是什么?在村子里?”
三个皮影相互看了看(虽然他们没有表情)。男人皮影犹豫道:“李道士李道士之前来看过,说煞气可能来自村西头那口老枯井。说是民国三年,村里大旱,饿死了不少人,有个外乡来的女人,带着个病孩子,讨不到饭,孩子半夜哭得厉害,被村里几个二流子嫌吵,给给扔那井里了后来那女人也跳了井。打那以后,井就枯了,周围也老出事李道士说,可能是那母子的怨气化成了‘夜哭煞’”
很经典的乡村怪谈模板。含冤而死的母子,枯井,滋生的邪祟。
“李道士呢?他怎么不亲自来破煞?”萧寒问。
“李道士”男人皮影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恐惧,“他他七天前独自去了枯井那边说要做法镇煞就再没回来。第二天,有人看见他的鞋漂在井边的污水洼里”
得,关键npc(道士)已经没了。典型的恐怖故事推进方式——将难题抛给主角。
江眠在心中快速盘算。如果按照这个“戏文”的逻辑,下一步应该是去村西枯井调查,找到“煞源”,想办法破解。但这很可能是个陷阱。直接按照“剧情”走,大概率会陷入更深的危险,或者被这个“里戏台”的规则进一步同化、控制。
但完全不理会,可能也无法触发任何变化,甚至会被这些“角色”敌视,或者引来这个“困龙村”其他未知的恶意。
需要打破一点常规。
(“萧寒,”)江眠的意念私下传递过去,(“用你的火焰,靠近那孩子试试。不用接触,就靠近,感受一下。”)
萧寒不明所以,但依言小心地控制着火焰皮影,向竹床靠近了几步。他身上跃动的暗红火焰,照亮了小皮影身上那些灰绿色的“哭痕”。
就在火焰光芒触及那些“哭痕”的瞬间——
异变陡生!
那些原本缓慢蠕动的灰绿色凸起,猛地剧烈抽搐、膨胀!如同受惊的虫群!小皮影发出一声尖利到破音的哭嚎,整个身体向上弓起!同时,一股阴冷、怨毒、带着浓郁水腥气和绝望母爱的混乱意念,如同冰冷的潮水,猛地从小皮影身上爆发开来,直接冲击向最近的萧寒!
“呀——!!还我孩子——!!你们这些狠心的——!!”一个凄厉的女声混杂着孩童的啼哭,直接在萧寒和江眠的意识中炸响!
萧寒的火焰皮影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强烈的怨念冲击得猛然后退,身上的火焰都黯淡了一瞬!那些连接他身体的暗红色丝线剧烈震颤!
三个成人皮影也发出惊恐的意念波动,连连后退,仿佛对这景象既熟悉又恐惧。
江眠却眼睛(如果皮影有眼睛的话)一亮!
有反应!强烈的反应!而且,这怨念的“质感”虽然阴冷污秽,但其核心,与这小皮影身上被“夜哭煞”侵蚀的痛苦,并非完全一体!更像是被“吸引”或“困缚”在此的“外来物”!
难道,这所谓的“夜哭煞”,本身就是一个“诱饵”或“牢笼”?它困住了这对母子的怨魂,利用孩子的痛苦不断滋生煞气,同时也可能在吸引其他“存在”(比如他们这样的闯入者)靠近、接触,从而达成某种目的?
一个大胆的猜想在她脑中成形。
她没有去帮萧寒稳定火焰,反而猛地催动自己的混沌力量!这一次,不是温和的渗透,而是带着强烈的、模仿“错误”与“污染”特质的侵蚀性力量,沿着连接她身体的丝线,狠狠刺向小皮影身上那些灰绿色的“哭痕”!
既然火焰的“净化”或“灼烧”特性会刺激怨念,那么,用更“脏”、更“混乱”的力量去接触呢?是会被“哭痕”排斥,还是可能引起某种更诡异的“共鸣”或“中和”?
混沌的力量如同粘稠的污水,撞上了那些蠕动的灰绿色凸起。
预料中的剧烈冲突没有立刻发生。
那些“哭痕”的蠕动停滞了一瞬。随即,它们像是嗅到了某种既厌恶又熟悉的气息,开始更加疯狂地扭曲、旋转,颜色在灰绿与暗红之间快速闪烁!小皮影的哭嚎变成了更加怪异的、仿佛无数声音叠加的嘶鸣!
而那股冰冷的母子怨念,在接触到江眠混沌力量的瞬间,也出现了诡异的“分化”。一部分怨念变得更加暴戾,试图攻击江眠;但另一部分,那属于母亲绝望的、保护孩子的核心执念,却似乎对江眠力量中某种源自“镜母”的、扭曲的“同步与侵蚀”特性,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迷茫的“共鸣”?
就在这混乱的僵持中,江眠的感知透过混沌力量与“哭痕”、怨念的短暂接触,猛地捕捉到了一丝更加隐蔽、更加“深藏”的规则脉络!
那脉络不属于母子怨魂,也不完全属于“夜哭煞”,而是像一张极其精细、阴毒的“网”,以这个小院、这个生病的孩子为“节点”,悄然蔓延向村子深处,尤其是村西枯井的方向!这张“网”在吸收、转化孩子痛苦产生的“煞气”和母子怨魂的“怨力”,将其输送到某个地方!
这不是简单的邪祟作怪!这是一个阵法!或者说,一个以民俗传说为外壳,以痛苦与怨念为养料的、极其恶毒的献祭仪式!
而她和萧寒的闯入,他们身上特殊的力量(火焰与混沌),很可能已经被这个阵法感知,当成了新的、更“优质”的“养料”或“催化剂”!
“我们被设计了!”江眠的意念疾速传递给萧寒,同时猛地收回混沌力量,向后急退,“这不是单纯的‘夜哭煞’!这是个陷阱!整个村子可能都是阵法的一部分!”
萧寒刚刚稳住火焰,闻言也是一惊。(“什么?!”)
就在这时,小院外的黑暗中,原本死寂的“困龙村”布景,开始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那些原本模糊的房屋轮廓,一盏接一盏地亮起了昏黄的、如同眼睛般的灯光。灯光下,一个个皮影人的轮廓,在门窗后、在巷口,缓缓“浮现”出来。他们沉默着,没有五官的脸上,却仿佛统一地“注视”着这个小院,注视着江眠和萧寒。
油灯下的三个成人皮影,此刻也停止了惊恐。他们的姿态变得有些僵硬而诡异。男人皮影缓缓直起身,那愁苦的表情轮廓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透出一丝麻木的冷漠。年轻女人皮影不再焦躁,而是用一种评估货物般的眼神(意念)“打量”着江眠和萧寒。老妇人皮影则继续合十双手,但念诵的似乎不再是经文,而是一种低沉、含糊、充满恶意的咒语般的声音。
竹床上,那小皮影身上的灰绿色“哭痕”停止了疯狂的蠕动,颜色变得稳定而深邃。小皮影也不再哭泣,只是静静地躺着,灰绿色的“眼睛”部位,转向江眠和萧寒,空洞而诡异。
院子里的空气变得粘稠而沉重,充满了无形的压力。
“外乡人”男人皮影开口,声音不再哀求,而是平淡得令人心寒,“既然来了就别走了。李道士不顶用你们看起来倒是有点‘料’。”
年轻女人皮影接口,声音带着一种怪异的热情:“对啊,留下来吧。帮我们彻底治好这‘夜哭症’。用你们的‘法子’用你们的‘魂火’和‘浊气’来填这口‘锅’说不定,就能成了呢。”
老妇人皮影的咒语声越来越响,与村子深处隐隐传来的、如同无数人低声祈祷般的嗡嗡声应和着。
江眠的心沉到了谷底。她的判断被证实了,但情况比想象的更糟。他们踏入的不是一段需要解决的“剧情”,而是一个早已布置好的、等待“祭品”的献祭场!这些村民皮影,很可能早已不是单纯的“受害者”,而是这个恶毒阵法的一部分,或者说是被阵法控制、异化了的“帮凶”!
他们之前的焦急、哀求、绝望,或许都是表演,是为了引诱闯入者放松警惕、主动接触“病灶”的诱饵!
“跑!”江眠意念疾喝,同时将混沌力量催发到极致,在身前形成一片翻滚的、试图扰乱规则的污浊屏障,转身就向小院外冲去!
萧寒也立刻反应过来,火焰暴涨,化作一道炽热的冲击波,扫向围拢过来的三个成人皮影和那些从黑暗中显现的村民皮影!
火焰与混沌的力量与这个空间的规则剧烈冲突,爆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和能量乱流。几个靠得最近的村民皮影被火焰灼烧得冒起黑烟,动作变得迟缓;江眠的混沌屏障也暂时扰乱了小院周围的规则稳定性,让那些无形的压力出现了缝隙。
两人抓住这瞬间的机会,冲出了小院的光晕范围,重新没入浓稠的黑暗!
身后,小院里的油灯光芒骤然大盛!男人皮影、女人皮影、老妇人皮影,连同竹床上那个小皮影,他们的身体在光芒中开始扭曲、变形,似乎要挣脱皮影的形态,化作更可怖的东西。而那些从村子各处浮现的村民皮影,也发出了低沉、统一的、非人的呜咽声,开始向江眠和萧寒逃离的方向,缓慢而坚定地“流淌”过来,如同黑色的潮水。
黑暗不再是庇护,反而成了追猎者的帷幕。
江眠和萧寒在陌生的、充满恶意的布景碎片中疾奔。皮影身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裂痕似乎在扩大。他们之间的意识链接紧紧绷着,共享着对方的紧张、决绝,以及一丝不可避免的对彼此利用价值的重新评估。
(“不能乱跑!”)江眠意念急促,(“这个‘里戏台’空间有限,我们很可能在绕圈子!必须找到核心,或者找到这张‘网’的输送终点!”)
(“枯井?”)萧寒一边用火焰逼退从侧面阴影中探出的、干枯的皮影手臂,一边回应。
(“也可能是陷阱的中心!但也许是阵眼!”)江眠的混沌力量不断扫过前方,试图感知那隐藏的规则脉络,“跟着那‘输送’的感觉走!那张‘网’吸收的养料,总要有去处!”
他们不再直线逃离追兵,而是开始有意识地调整方向。江眠将感知聚焦在之前接触“哭痕”时捕捉到的那丝隐晦脉络上。那脉络冰冷、污秽,带着痛苦的韵律,如同地下的暗河,在混乱的规则中蜿蜒。
追兵的呜咽声越来越近,四面八方似乎都有皮影在蠕动。黑暗中的布景也开始“活化”,枯树伸出枝条试图缠绕,破屋的门洞像巨口般张开,地面不时隆起,仿佛有东西要破土而出。
压力越来越大。萧寒的火焰在频繁使用下,明显黯淡了许多,他那皮影身体上的裂痕也开始迸出细碎的火星。江眠的混沌力量消耗也极快,维持屏障和感知都让她感到一阵阵虚脱般的晕眩。
就在他们感到快要被合围,那规则脉络的感应也越发清晰、似乎指向黑暗深处一个不断旋转的、散发不祥吸力的“漩涡”时——
侧前方的黑暗突然被一道截然不同的光撕裂!
那是一道银白色的、极其锐利、带着某种金属冰冷质感的光!如同手术刀划开夜幕!
光芒一闪而过,精准地斩断了几条从阴影中射向江眠和萧寒的、近乎透明的规则丝线!同时,一个冷静、甚至有些刻板的年轻男声,直接响起在他们意识中:
“这边!快!”
江眠和萧寒俱是一惊!这声音和力量,完全不属于这个“里戏台”污浊、痛苦、民俗怪谈的风格!它太“干净”,太“现代”,甚至带着点实验室般的精确感?
没有时间犹豫。追兵已至身后,那银白光芒出现的方向,是唯一的变数。
两人毫不犹豫,朝着那道光芒消逝的缺口,全力冲了过去!
仿佛穿过一层冰冷的水膜。
身后的呜咽声、压迫感骤然减弱、远去。
他们跌入了一个新的、狭小的空间。
这里不再是那种无边的黑暗和扭曲的布景。而是一个四四方方、墙壁、天花板、地板都由光滑的、暗银色金属(或类似材质)构成的封闭房间。房间里没有任何装饰,只有正中央,悬浮着一个不断旋转的、篮球大小的复杂几何光晕模型,散发着柔和的乳白色光芒,照亮了整个房间。
而在房间角落,站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个“皮影”。
但这个皮影,与“困龙村”那些截然不同。它更加精致、立体,轮廓清晰,甚至能看出穿着合身的、类似现代中山装的服饰(虽然也是皮影的平面感)。它的“脸”上,五官用极其精细的线条勾勒,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的虚影,表情是那种标准的、缺乏温度的冷静。它的一只“手”中,握着一把由银白色光芒凝聚而成的、细长的“尺子”虚影。
刚才那道斩断规则丝线的银白光芒,显然就是这把“尺子”发出的。
这个皮影,静静地“看”着刚刚闯入、惊魂未定的江眠和萧寒,镜片后的线条眼睛微微闪动,像是在快速扫描、分析。
然后,那冷静刻板的声音再次响起,直接作用于意识:
“编号,编号。秩序冲突样本,及高浓度痛苦怨念环境适应性变异火焰样本。符合‘特殊收容观测条件’。”
“我是本区域临时监管者,代号‘尺规’。你们可以暂时在此休整。外面的‘民俗怨念消化阵列’暂时无法突破此间屏障。”
它顿了顿,语气毫无波澜地补充道:
“另外,恭喜你们,没有完全遵循‘献祭剧本’行动,触发了本隐藏安全屋的准入条件。”
“现在,我们可以谈一谈,关于如何‘拆解’这个不稳定的‘里戏台’,以及,你们身上那些令我非常感兴趣的‘特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