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手针，右手线，缝缝补补又三年。
补得了衣上洞，补不了心里癫。
若问癫从何处起，且看那无影灯下解剖篇。”
走廊里的冷白光像是凝固的尸蜡，均匀地涂抹在每一寸灰色合成墙壁和暗色防滑地面上，吸走了所有温度，也吸走了最后一点属于“皮影”或“戏台”的诡异生动。江眠残破的躯壳躺在这片过分的“洁净”与“秩序”里，如同两块被随手丢弃在无菌操作台上的、沾满污秽和焦痕的实验废料。林研究员的声音平稳地回荡在过分安静的走廊，带着一种实验室负责人特有的、混合了疲惫、严谨和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这个名字比‘尺规’的揭露更直接、更沉重地砸在江眠的意识上。不是遥远的背景板，不是模糊的指令，而是活生生的、站在面前的、似乎掌控着一切的研究者。前哨站……意味着这里只是庞大冰山露出水面的一个了望哨。真正的“镜观”研究所，那个与‘无面人’同源、试图修正“大观主”错误的古老组织，其触角和深度，远超她最坏的想象。
林研究员的目光平静地扫视他们，像是在评估两件刚刚完成极限测试、数据有待读取的精密仪器。他手中的电子平板屏幕泛着微光，上面似乎快速滚动着图表和文字。
江眠强迫自己那即将溃散的意识凝聚起来。虚弱、伤痛、力量枯竭都是事实，但此刻示弱等于交出所有筹码。她操纵着残破的皮影躯体，以一种缓慢而艰难，却异常坚定的姿态，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尽管这个动作让躯壳上的裂痕发出细微的崩裂声，边缘的光影明灭不定。
萧寒的火焰几乎完全熄灭，只剩下核心一点微弱如烛火的光晕。他也试图动作，但比江眠更加吃力。他皮影的形态在这里显得格外突兀和脆弱，仿佛下一刻就会被这过于“正常”的环境规则所排斥、湮灭。
“观测前哨站……”江眠的意念传递过去，努力让自己的波动平稳，不带明显的情绪，更像是确认一个事实，“所以，‘皮影渡’里的观察指令，是你，或者说你们布置的？”
林研究员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很小，但很清晰。“准确说，是‘第三研究所’在多个类似‘皮影渡’的异常聚合体内，系统性部署的长期观测网络之一。‘丙七号民怨阵’由于其特殊的‘民俗-怨念-规则’三相催化特性，以及对现代认知个体（错误火种）的特殊反应，被选为重点观测单元。”他的解释专业而冰冷，“你们的出现，以及后续的互动，提供了极其宝贵的实时数据。”
“宝贵的……数据。”萧寒的意念传来，虚弱，却压不住那丝冰冷的讽刺，“看着我们在里面被追杀、被献祭、差点被消化……数据很精彩吧？”
林研究员推了推眼镜，脸上没有愧疚，也没有愉悦，只有一种研究者面对非预期实验反应的审慎。“观测必然包含风险记录。但根据协议，在样本出现不可逆损毁风险，且其行为可能揭示关键机制时，我们留有间接干预的权限。例如，引导‘漂流层办公室’的临时监管者‘尺规’发现并介入。”
江眠心中一凛。果然！‘尺规’的“意外发现”和“合作提议”，背后有‘镜观’的影子！‘尺规’知道吗？它是被利用而不自知，还是……本身就是合作关系中的一环？这个林研究员，轻描淡写间，就将‘官府’的一个分支机构也纳入了他的“观测”或“引导”体系。
“那么，现在呢？”江眠盯着他，“观测结束了？还是说，这里就是下一个‘观测场’？”
“这里不是观测场，是数据接收与分析节点，也是临时收容与评估站点。”林研究员转身，示意他们跟上，“你们的皮影形态是‘里戏台’规则的临时具现，在这个相对稳定的空间里无法持久，会迅速崩解。请随我来，我们需要在你们的意识载体彻底消散前，完成初步评估和必要的稳定处理。”
他率先向那扇敞开的金属门内走去，步伐稳健，没有丝毫防备，仿佛笃定江眠和萧寒别无选择，也无力反抗。
江眠和萧寒对视一眼（意念的无声交流）。跟上去，意味着进入对方完全掌控的区域，生死难料。不跟，留在这陌生的走廊，以他们现在的状态，恐怕连这具即将崩解的皮影躯壳都维持不了多久，意识暴露在未知规则下，可能更危险。
没有选择。从来都没有。
江眠迈开沉重的“步伐”，跟了上去。萧寒也勉力跟上。
门内是一个宽敞的房间，比走廊更加明亮。房间的布置简洁到近乎冷酷：中央是一张类似手术台或检查床的银色平台，周围环绕着各种看不出用途的、线条流畅的银色仪器，有些延伸出柔性的机械臂，顶端是复杂的传感器或微操工具。墙壁是同样的浅灰色，一面是巨大的、暗着的显示屏，另一面则是透明的观察窗，窗外是深邃的黑暗，看不清外面有什么。空气里弥漫着更浓的、消毒液般的淡淡气味，还有一种极低频的、几乎听不见的设备运行嗡鸣。
这里像一个高度现代化的、专门用于研究异常存在的实验室。
“请上平台。”林研究员指向中央的银色台面，“放心，不是解剖台。这是‘跨规则形态稳定器’，可以帮助你们暂时稳固当前的意识载体形态，防止因环境规则不匹配导致的意识散逸。同时，也会进行基础的扫描和数据读取，这是评估你们当前状态、制定后续方案的必要步骤。”
他的语气公事公办，但“防止意识散逸”这个词，确实击中了江眠和萧寒目前最大的软肋。他们的皮影身体已经像风中的沙堡，随时可能溃散。
江眠迟疑了一下，还是缓缓“走”上了银色平台。台面冰凉，触感奇异，既非金属也非塑料。萧寒也跟了上来，站在她旁边。
他们一踏上平台，周围那些仪器立刻无声地启动了。柔和的淡蓝色光线从平台边缘和上方几个环形装置中洒下，笼罩住他们。江眠立刻感到一股温和但异常强大的“场”包裹了自己残破的皮影躯体，那些原本在不断扩大、边缘不断剥落消散的裂痕，竟然真的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粘合”住了，崩解的过程被强行暂停。一种轻微的、仿佛被无数细针同时穿刺的酥麻感传遍意识，并不痛苦，但让人极其不适，像是在被从里到外进行最细致的扫描。
同时，房间那面巨大的显示屏亮了起来。上面飞快地滚动过瀑布般的数据流，夹杂着复杂的波形图和三维模型。江眠看到其中一个模型正是她当前皮影躯体的结构透视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能量节点、规则污染区域（混沌部分）、净念残留（微弱光点）、以及脚踝处几个被特别高亮标记的、处于深度休眠状态的灰点（灰色光尘）。另一个模型是萧寒的，显示着他那几乎熄灭的火焰核心结构、规则排斥反应强度，以及意识链接中与江眠交织的部分。
林研究员站在操作台前，目光快速扫过屏幕，手指偶尔在触摸屏上点划，调出更详细的数据页。他的表情专注而严肃，时而微微蹙眉，时而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扫描持续了大约十分钟。在这十分钟里，江眠感到自己所有的秘密，仿佛都被摊开在这冰冷的蓝光下，被无情地解析、记录。她对萧寒的复杂意图、她内心深处那些黑暗的算计、她对力量的贪婪、她脚踝灰色光尘的潜在危险……一切都被数据化，呈现在那个屏幕上，供人冷静地评判。
终于，蓝光渐渐熄灭，扫描结束。那股维持躯壳稳定的“场”依旧存在，但扫描带来的酥麻感消失了。
林研究员转过身，看向平台上的两人。他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一丝真实的疲惫。
“初步评估完成。情况比预期复杂，但也……更有价值。”他开口，语气比刚才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江眠，你的‘净念烙印’源自‘持静者-戊亥’的直接传承，纯度极高，但已被‘镜观外部污染源’（他指混沌力量）深度浸染，并意外携带有‘甲子-零壹衍生次级错误回响’（灰色光尘）。三种性质冲突的力量以你的意识为核心强行共存，形成了一种极其不稳定的‘三角平衡’。坚韧度超出常规模型47，这或许是你还能保持清醒的原因。”
“萧寒，”他转向火焰微弱的皮影，“你的‘错误火种’特质并非简单源自现代认知，其底层编码与‘大观主’早期错误扩散波段的某个变体存在73的相似性，这可能是你被‘皮影渡’这类古老异常强烈吸引和‘打磨’的原因。你的火焰本质是高度秩序化的‘规则排异反应’与强烈个体意志的结合，对混沌和怨念类异常有天然克制，但消耗巨大，且对宿主（你自身）存在缓慢侵蚀。”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显示屏上那两个模型交织的部分。“最值得注意的是你们之间形成的‘意识链接’。这不是简单的精神共鸣或力量共享，而是在极端外部压力下，由你们各自核心特质（混沌侵蚀性与火焰排异性）相互冲突、又因求生本能被迫耦合，产生的一种罕见的‘动态矛盾共生结构’。这种结构极不稳定，随时可能因内部冲突加剧而崩溃，将你们双方意识一同撕裂；但也正因为其内部充满张力，它展现出对‘民俗怨念阵列’、‘错误聚合规则’等复杂异常环境，具有超乎寻常的‘扰动’和‘渗透’潜力。这或许就是‘病灶’渴望吞噬你们的原因，也是你们能最终从其内部规则矛盾点引发紊乱的关键。”
他的分析精准、冷酷，将他们的痛苦、挣扎、乃至那脆弱的共生关系，都拆解成了冰冷的参数和机制。江眠感到一种比被怪物追杀更深的寒意——那是作为“人”的部分，被彻底“物化”和“解析”的寒意。
“那么，评估之后呢？”江眠的声音通过意念传出，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一丝紧绷，“‘制定后续方案’？是把我们继续丢回某个‘观测场’，还是留在这里……做更直接的‘研究’？”
林研究员沉默了片刻，似乎在下定某个决心。他走到一旁的保险柜前，输入一串复杂的密码，从里面取出了一个约手掌大小、非金非木、表面刻满细微符文的黑色盒子。盒子打开，里面是两枚指甲盖大小、呈半透明胶质状的物体，一枚内部有暗红色细丝缓缓流动，另一枚则嵌着一点极其微弱的银白光晕。
“这是‘跨规则意识暂存体’，简称‘茧’。”他拿着盒子走到平台边，“基于你们目前的状态和获得的数据，研究所批准了‘b-7号预案’：将你们的意识从当前濒临崩溃的皮影载体中剥离，暂存于‘茧’内。‘茧’可以提供稳定的内部环境，隔绝外部大部分规则干扰，让你们受损的意识得到最低限度的修复和稳定，同时保持‘矛盾共生结构’的现存状态，便于后续研究。”
他看向江眠和萧寒，语气严肃：“这不是强制措施。你们可以选择拒绝。但拒绝意味着，你们将以当前形态离开前哨站。我可以为你们打开一条通往前哨站外围‘缓冲区’的通道。但以你们现在的状态，在缓冲区的存活概率低于10，而且缓冲区本身也非绝对安全，存在其他观测目标或野生异常。”
又是选择。看似有选择，实则别无选择。进入“茧”，等于将意识和生死完全交到对方手中，成为真正的“小白鼠”。不进入，离开这里，以他们现在的残破状态，几乎等于送死。
江眠的意念在疯狂计算。进入“茧”，或许能暂时保住意识和那脆弱的共生结构，获得喘息之机，并在对方的“研究”过程中，有可能窥探到更多关于‘镜观’、‘错误’、乃至脱离控制的秘密。风险是彻底失去自由，成为实验体，甚至可能在“研究”过程中被“处理”掉。
离开，看似自由，实则是绝路。
“进入‘茧’，我们还能保持意识清醒吗？能感知外界吗？你们的研究……具体会做什么？”萧寒问出了关键。
“‘茧’的内部时间流速可以调节，大部分时间会处于‘浅休眠’状态，以降低意识能耗，促进修复。我们会定期唤醒你们，进行意识交流、数据反馈，以及必要的适应性测试。研究主要是非侵入性的观测和数据记录，重点在于观测你们‘矛盾共生结构’的演化，以及在不同模拟规则环境下的反应。除非出现极端情况，否则不会进行可能损害你们意识核心的操作。”林研究员解释道，话语严谨，但依旧充满了不确定性。
江眠看着那两枚小小的“茧”。暂时的安全所，也可能是永恒的囚笼。她想起了墟骸驿站的收容间，想起了皮影渡的戏台。仿佛无论如何挣扎，最终都逃不过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存在“管理”、“观测”或“研究”的命运。
但……真的没有别的路了吗？
她的目光，再次落回显示屏上，落在那被高亮标记的、自己脚踝处的灰色光尘上。那是“归墟子嗣”的残留，是“错误”的倒影，是连“甲子-零壹”都感到棘手的东西。林研究员称其为“甲子-零壹衍生次级错误回响”，并指出它与自己体内的混沌和净念形成了“三角平衡”。
一个极其危险、近乎自杀的念头，如同毒蛇般从她意识最黑暗的角落抬起头。
如果……打破这个“三角平衡”呢？不是任其崩溃导致自我毁灭，而是……主动引导其中一股力量，去冲击、去“污染”这个过于“洁净”和“有序”的前哨站规则？利用灰色光尘那“错误”的本质，加上自己混沌力量的侵蚀性，再结合萧寒火焰对秩序的强烈“排异”
或许，能在这看似铜墙铁壁的“秩序牢笼”上，撕开一道口子？哪怕只是一瞬间，制造一场混乱，趁机做点什么？比如，接触那些林研究员没有展示的、更核心的数据？或者，找到这个前哨站的真正弱点？
这个念头疯狂而致命，成功的概率微乎其微，更大的可能是加速他们意识的崩溃，或者引发林研究员的强制措施。但……坐以待毙，从来不是她江眠的风格。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要赌上一切去争。
她需要萧寒的配合。需要他的火焰，作为引爆和冲击的“矛头”。需要他……暂时放下疑虑，陪她进行这最后一搏。
（“萧寒，”）她的意念，通过那脆弱的链接，极其隐蔽、极其快速地传递过去，（“信我一次。最后一次。按我说的做，我们可能有一线机会……不是进‘茧’，也不是离开等死。”
萧寒的火焰微微波动了一下。他能感觉到江眠意念深处那股熟悉的、冰冷而决绝的疯狂。他知道这很可能是又一个利用，一个将他置于更危险境地的算计。但经历了这么多，他也明白，循规蹈矩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江眠的疯狂，往往是他们能活到现在的唯一原因。
（“……怎么做？”）他的意念简短，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决绝。
（“等会儿，他拿出‘茧’，准备剥离我们意识，与皮影载体连接最脆弱的瞬间，是我们意识与这个空间规则联系也最不稳定的时刻。”）江眠的意念如同最精密的阴谋，快速部署，（“我会全力刺激脚踝的‘灰点’，引动‘错误回响’，并用混沌力量包裹、放大它，冲击这个房间的规则稳定器。你需要做的，是在我动手的同一瞬间，将你所有的火焰力量，不是用于防御或净化，而是极度压缩，然后……反向引爆！引爆的目标，不是任何实体，而是我们之间那个‘矛盾共生结构’的链接节点！用最激烈的‘排异’和‘冲突’，制造一场小范围的、极致的规则内爆！”
（“引爆链接？！那我们会……”）萧寒震惊。
（“不会立刻死！链接的本质是我们的意识部分交融，引爆它，就像在脑海里引爆炸弹，会重创我们的意识，但也会产生巨大的、混乱的规则冲击波，足以干扰这里精密的仪器和稳定的规则场！”）江眠的意念冷酷而急切，（“这是我们唯一可能制造混乱的机会！必须在‘茧’完成剥离前！引爆后，趁乱，我会尝试用混沌力量入侵最近的数据库或控制系统，哪怕只偷到一点关键信息，或者打开一条缝隙！你则全力向门口冲，什么都别管！”
计划疯狂到极点。引爆他们赖以维持共生的链接，等同于自残，后果难以预料。但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好。”）萧寒的火焰，骤然收敛，压缩到了极致，仿佛暴风雨前的死寂。他做出了选择。
平台上，林研究员似乎并未察觉他们之间这电光火石般的意念交流。他拿着那个黑色盒子，走到平台一侧的操作面板前，开始进行最后的设置。
“那么，如果你们没有异议，我们就开始意识剥离与‘茧’化程序。这个过程会有轻微不适，但很快。”林研究员说着，手指在面板上按下了几个键。
平台周围的仪器再次发出低鸣，几道更加柔和、但带着明确“抽取”意念的光束，缓缓从上方降下，对准了江眠和萧寒皮影躯体的核心位置。
就是现在！
江眠的意识核心，如同被压到极致的弹簧，猛地释放！她没有去管那即将触及的剥离光束，而是将全部残存的意志力，如同最锋利的锥子，狠狠刺向脚踝深处那几点深度休眠的灰色光尘！
“醒来——！”
不是呼唤，是命令，是挑衅，是混合了她自身最黑暗欲望和混沌力量的一次猛烈“叩击”！
那几点灰色光尘，在这极端内部刺激和外部“茧”化程序规则扰动的双重作用下，猛地一颤！休眠的屏障被强行撕开了一道缝隙！一股冰冷、滑腻、充满纯粹“错误”与“模仿饥渴”的波动，如同冬眠毒蛇被惊醒后的第一口噬咬，顺着江眠的意识连接，猛地窜出！
江眠立刻用全部混沌力量将其包裹、搅拌、放大！一股污浊、混乱、不断扭曲变幻、带着“错误”回响的暗灰色能量流，从她脚踝处爆发开来，并非攻击林研究员，而是如同有生命般，扑向平台周围那些正在运转的精密仪器，尤其是那些散发着稳定规则场的装置！
萧寒也动了！他那压缩到极致的火焰核心，在江眠动手的同一刹那，没有向外爆发，而是沿着他们之间那脆弱的意识链接，猛地向内、向那链接的结构核心——他们意识交融最紧密、也最矛盾的节点——狠狠地、决绝地“引爆”！
轰——！！！
并非声音的爆炸，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灵魂和规则的无声剧震！
江眠和萧寒同时感到自己的意识像是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然后被投入了绞肉机！剧痛、混乱、撕裂感瞬间淹没了所有感知！他们那本就残破的皮影躯体，在这内部链接的爆炸性冲击下，再也无法维持，瞬间崩解，化作漫天飞散的、黯淡的光尘碎片！
而由这“矛盾共生结构”崩解产生的、高度混乱且充满冲突特质的规则冲击波，如同一圈看不见的、却无比狂暴的涟漪，以他们为中心，猛地向四周扩散开去！
滋滋滋——！！！
房间内，所有精密仪器屏幕上的数据流瞬间乱码、花屏！那些降下的剥离光束剧烈扭曲、中断！稳定平台和房间规则的“场”发生器发出了过载的尖啸！天花板上的灯管疯狂闪烁，忽明忽暗！甚至那面巨大的观察窗，都出现了蛛网般的细微裂痕！
林研究员脸色骤变！他显然没料到会发生这种完全违背常理的自毁式攻击！他猛地在操作面板上按动，试图启动应急稳定程序，但仪器在混乱冲击下反应迟钝！
就是这短暂到可能只有一两秒的混乱！
江眠的意识在剧痛和崩解中，强行凝聚起最后一缕清醒！她没有形体，只剩下一团混杂着混沌、净念微光、灰色错误回响的混乱意识体，但她凭借着之前扫描时对房间布局和数据流的记忆，如同最狡诈的病毒，猛地“扑”向了离平台最近的一台、似乎是主数据交互终端的仪器！
她的混沌力量带着“错误”的污染性，无视了仪器表面的物理防护，直接侵入了其内部脆弱的规则编码和能量回路！不是要控制，而是要“污染”和“读取”！
瞬间，大量杂乱无章的数据碎片涌入她即将溃散的意识：
——关于“皮影渡”深层结构的分析图……“班主”意识簇的派系斗争……“白夫人”与某种古老“傩祭”
——关于“错误火种”溯源计划……萧寒的“潜在危险性评估”……“建议收容等级：乙上”
——关于“净念残响携带者”江眠的“污染进程监控”传承匹配度978”……“建议作为‘净化协议’备选测试体”
——一条加密程度极高的简短通讯记录，发送方代码模糊，接收方是“第三研究所核心”，内容只有一句话：“‘钥匙’已进入预定轨道。‘锁孔’状态稳定。等待‘转动’时机。”
钥匙？锁孔？转动？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如同惊鸿一瞥，还来不及细想，更强烈的数据流和系统防火墙的反击已经涌来！
另一边，萧寒的意识在链接爆炸的冲击下，同样只剩下一点燃烧着不屈火焰的微弱核心。他按照计划，没有去理解那些复杂数据，而是凭借着本能和最后一点力量，化作一道微弱的、却带着决绝冲击力的火光，猛地撞向了房间那扇紧闭的金属门！
门上有能量防护，但在整个房间规则场紊乱的情况下，防护强度大减！萧寒的火焰核心撞在门上，爆发出最后的净化与排异力量！
嗤啦！
门上的能量场被灼开一个小洞！门锁发出了不正常的嗡鸣！
而此刻，房间的应急系统终于开始强行启动，混乱的规则冲击波被迅速压制，仪器屏幕开始恢复，林研究员也已经取出了一个类似镇流器的小型设备，脸色冷峻地准备进行强制收容！
没时间了！
江眠猛地从那台数据终端中抽离意识（顺带裹挟了一小段最核心的、关于“皮影渡核心规则弱点”的加密数据碎片），然后，不是冲向门口，而是……冲向了房间另一面，那扇出现了裂痕的观察窗！
她的目标，从来不是那扇门！门后可能是更多的走廊和防卫。观察窗外虽然是黑暗，但裂痕意味着其规则屏障出现了薄弱点！而窗外那片深邃的黑暗……给她一种奇异的、仿佛连通着什么的直觉！
“萧寒！这边！”她用尽最后意念嘶喊。
萧寒的火焰核心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调转方向，紧随江眠那团混乱的意识体，一同撞向了那面布满裂痕的观察窗！
“拦住他们！”林研究员厉喝，手中的设备射出一道银白色的束缚光线！
江眠将裹挟的那段关于“皮影渡核心规则弱点”的数据碎片，混合着自己最后的混沌力量和灰色错误回响，如同一个畸形的、充满污染性的“炸弹”，狠狠地“拍”在了观察窗的裂痕中心！
同时，萧寒的火焰核心也撞在了同一点上！
两种性质迥异、却都充满破坏性的力量，在“皮影渡规则弱点”信息的诡异共鸣下，与观察窗本身的规则屏障，产生了难以预料的连锁反应！
不是破碎，而是……溶解与扭曲！
观察窗那坚不可摧的透明材质，如同被强酸腐蚀般，瞬间融化出一个不规则的、边缘不断蠕动变化的洞口！洞口之外，不是预想中的建筑外部或虚空，而是一片更加混乱、色彩不断扭曲变幻的、仿佛由无数破碎光影和噪音构成的湍流！
那似乎是……不同规则空间之间剧烈摩擦、渗透形成的间隙！也是最不稳定、最危险的地带！
没有回头路。
江眠和萧寒的意识体，毫不犹豫地冲进了那个溶解出来的洞口，一头扎入了那片狂暴的、未知的规则湍流之中！
在他们身后，林研究员扑到观察窗前，只看到那个洞口在迅速缩小、弥合，最终恢复如初，只留下窗面上几道淡淡的、需要仔细看才能发现的痕迹。他看着窗外那片仿佛亘古不变的黑暗，脸色阴沉得可怕。手中的通讯器亮起，一个没有感情的声音传来：
“林站长，样本逃脱。初步判断进入‘规则间层湍流’。生存概率评估中……”
林研究员深吸一口气，对着通讯器，声音恢复了冷峻：“启动‘钥匙’追踪协议。调取‘锁孔’实时状态。另外，通知‘白夫人’……实验体发生非预期变异，已脱离直接观测范围。建议提高‘皮影渡’全域警戒等级。”
他放下通讯器，走回操作台，调出江眠最后侵入时触碰的数据记录，尤其是那段关于“皮影渡核心规则弱点”的信息被读取和带走的记录。
看着屏幕上那残留的、属于江眠混沌力量和灰色错误的污染痕迹，林研究员的嘴角，竟缓缓勾起了一丝极其细微、难以解读的弧度。
那不像是一个计划失败的研究员该有的表情。
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期待，或者“诱饵已被吞下”的从容。
“‘错误’的回响……‘矛盾’的共生……‘净念’的残火……还有‘外面’带来的‘变数’……”
“搅拌吧……碰撞吧……在更大的‘戏台’上……”
“让我看看，你们最终……会指向哪一个‘答案’。”
而此刻，冲入规则湍流的江眠和萧寒，正承受着前所未有的恐怖。
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空间的概念。只有无数混乱的规则碎片如同锋利的玻璃碴，疯狂切割、冲刷着他们微弱意识体。破碎的光影是扭曲的回忆和幻觉，刺耳的噪音是规则的尖啸和湮灭的悲鸣。他们的意识在这狂暴的湍流中，如同狂风巨浪中的两叶小舟，随时可能被彻底撕碎、同化、或抛入某个未知的、更可怕的规则深渊。
意识链接早已在自爆中破碎，他们失去了彼此的直接感应，只能凭借最后一点残存的、对对方存在本质的模糊“印记”，在无尽的混乱中，绝望地试图靠近，却又不断被湍流冲散。
痛苦、迷失、即将彻底消散的恐惧，淹没了一切。
就在江眠的意识即将被无数噪音和碎片彻底吞噬，最后一点属于“江眠”要磨灭的瞬间——
她紧紧“攥”在意识核心里的、从林研究员那里“偷”来的那段关于“皮影渡核心规则弱点”的加密数据碎片，在这极端混乱的规则环境中，竟然自行“解码”了！
一段清晰的、古老的、带着戏腔韵律和傩祭鼓点背景音的“信息”，如同黑暗中唯一稳定的坐标，猛地在她即将涣散的意识中亮起：
“皮影渡，渡皮影，三更灯火五更鸡。”
“若要寻得真面目，须往傩面深处、血灯影下、无鼓自鸣时。”
傩面深处？血灯影下？无鼓自鸣时？
这是什么？谜语？地点指示？还是……另一个陷阱？
没时间思考了。这信息如同最后一根稻草。江眠用尽最后力气，将这段信息连同自己最后一点意识执念（找到萧寒，活下去，弄清楚一切），化作一个微弱的、带有特定韵律的“信号”，猛地向着湍流中，萧寒那火焰印记最后消失的方向，“抛”了过去！
然后，她的意识，便彻底沉入了无尽的黑暗与混乱的深渊。
在意识彻底沉寂前，她仿佛听到了一声极其遥远、又极其近在咫尺的……叹息。
那叹息声，非男非女，古老而疲惫。
像是从“傩面”的后面传来。
又像是……从她自己意识的最深处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