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有古谚:血灯照影不照人,皮渡三更莫点灯。灯下若见双重影,一个走来一个停。
冷。
不是温度的冷,是存在被稀释、被浸泡、被分解的“冷”。像一块被投入浓盐水的肉,每一丝纤维都在尖叫着渗出自身的水分,同时被那咸腥、粘稠、充满怨念的外物强行灌入、置换。
江眠的“意识”(如果那团在无尽痛苦回响中挣扎求存的碎片还能称之为意识的话)正经历着这种可怖的“腌渍”。
血池。傩主口中的“酿缸”。
这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光线声音(除了永恒的背景嗡鸣与细碎哀泣),只有无边无际、缓慢蠕动的暗红色“膏体”。这膏体并非液体,也非固体,更像是一种具有生命和恶意的胶质,包裹、渗透、侵蚀着落入其中的一切。它本身即是无数被消化殆尽的“角色”残渣,混合着极致的痛苦、恐惧、不甘与疯狂,经年累月发酵而成的“怨念之膏”。甜腥气浓得化不开,每一次(如果还有“呼吸”这个概念)感知的波动,吸入的都是粘稠的、仿佛带有细小颗粒的怨恨。
江眠能“感觉”到自己正在消散。不是简单的毁灭,而是一种更屈辱的过程——她的记忆、情感、自我认知的边界,正在被这血池怨膏同化、溶解。一些不属于她的碎片强行涌入:一个民国戏子被班主活活钉入戏台柱子的窒息感;一个年幼孩童在荒村夜晚看着家人逐个变成僵硬皮影的极致恐惧;一个清末疯癫傩戏班主对着残破面具又哭又笑、最终用刻刀剥下自己脸皮的癫狂剧痛……这些碎片尖锐、混乱、充满毁灭性,不断冲击着她本已残破的意识核心,试图将她撕裂、重组,变成这怨念浓汤里又一缕无名的“风味”。
“不……能……散……”
这念头微弱如风中残烛,却是她锚定“自我”的最后缆绳。她疯狂地收缩、凝聚,将残存的净念微光(已黯淡如萤火)紧锁核心,将那几点来自“错误”的灰色光尘(它们在此地异常活跃,却也更危险,仿佛随时会引火烧身)作为某种刺痛自身的“针”,不断刺激着那趋于麻木、弥散的感知。
她记得坠入前的最后一瞥——萧寒那决绝撞向锁孔轮廓的火焰微光。她记得自己传递出的、近乎本能的呐喊。
“烧进去!”
那是绝境中唯一的、疯狂的反击路标。无关拯救,甚至无关信任。那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破坏的本能,对既定命运(被消化、被“酿制”)的憎恶,以及对所有摆布者(无论是傩主、镜观,还是那无形的命运)的、彻骨的、想要撕咬些什么的愤怒。
萧寒成功了吗?那“嘎吱”声是锁孔被转动,还是他火焰彻底熄灭的悲鸣?她不知道。血池隔绝了外界的感知,或者,即便有变化,传导到这深处也已是扭曲模糊的回响。
她只能等,在无边痛苦中保持最后一丝清醒的“等”。等一个变数,或者等自己的彻底消亡。
等待中,她开始“阅读”那些强行涌入的记忆碎片。不是自愿,是这些碎片如同水蛭,主动吸附上来,分享(或者说,传染)它们的痛苦。这是一种酷刑,却也可能是信息。傩主说过,“皮影渡”是那场失败“净化”溅出的“脓血”。这些碎片,或许就是“脓血”中的一些“病菌”。
民国戏子的碎片里,她“看到”一个幽暗的戏台后台,空气中弥漫着劣质脂粉和霉味。班主是个干瘦的中年人,眼神像淬了毒的针,他逼着戏子唱一出早已失传的、据说会招来“阴客”的傩戏《血灯渡》。戏子不肯,或者说,不敢。班主便用长钉,在戏子凄厉的惨叫中,将他以戏服的姿势,活活钉在了支撑戏台的木柱上。“你不是怕‘阴客’看吗?那就永远留在这台上,当个真的‘戏偶’!”班主癫狂的笑声与戏子渐弱的呻吟混合。最后时刻,戏子涣散的眼瞳里,倒映出台下观众席——空无一人,只有一排排悬挂着的、面无表情的傩面,在昏暗的油灯下,仿佛齐齐“注视”着他。那油灯的光,是暗红色的。
荒村孩童的碎片,更加破碎、跳跃。深夜,狗不叫,鸡不鸣。家人一个接一个,在睡梦中或起夜时,突然僵直,皮肤变得干燥紧绷,失去光泽,如同陈旧皮革,关节活动发出“咔哒”的脆响,眼神空洞,动作僵硬如提线木偶,却还维持着生前的些许习惯性动作,在屋子里无声地走动、做事。父亲还在试图劈柴,手臂抬起落下,却没有斧头,也没有木柴。母亲坐在灶前,做着添柴的动作。祖父站在门口,仰头“望”着不存在的月亮。孩童缩在床角,恐惧到失声,眼睁睁看着这一切。然后,他感觉自己的脚趾开始发麻、发硬……记忆在此处中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和僵硬感。
而那个清末疯癫班主的碎片,最为混乱,也最为……“核心”。无数画面和信息碎片混杂:一本用血字批注的残破傩戏本(正是开篇提到的那本);一场在真正古墓深处举行的、参与者皆戴傩面的诡异仪式;一盏用“孽骨”和“怨血”炼制而成的灯;一句反复念叨的、充满悔恨与疯狂的呓语:“错了……都错了……‘脸’不是戴上去的……是‘长’出来的……我们……都成了‘皮影’……戏台……才是真的……” 还有一张不断浮现的、巨大傩面的虚影,与江眠在祭祀坑所见一模一样,只是更加凝实、更具压迫感。那班主最后似乎发现了什么,想要毁掉面具和灯,却引发了恐怖的反噬,他的“自我”被面具吞噬,肉体则成了面具下滋生蔓延的某种“东西”
这些碎片,连同之前林研究员透露的只言片语(“错误钥匙”、“净念锁孔”、“持静者”),在江眠痛苦翻滚的意识中,开始缓慢地、艰难地拼凑。
“皮影渡”并非天然形成的规则异常区域,它起源于一次“镜观”先贤(持静者)针对“大观主错误”的净化行动。净化失败,产生了“脓血”般的污染残留,这残留物在规则裂缝中发酵异变,形成了“皮影渡”。而傩主,很可能是那场失败行动中,某个关键人物(或许是主持仪式的持静者之一?或者是被卷入的、像疯癫班主那样的“材料”?)的意志,与污染核心、以及那盏诡异“血灯”结合,产生的扭曲存在。它自称“第一张脸”,是“皮影渡”这个畸形剧场的核心“面孔”,也是消化所有“角色”残渣的“胃”。
血灯是仪式的关键节点,连接着傩主的意志与现实。锁孔,则是更早的“保险装置”的一部分,或许与封印“错误”或维持某种平衡有关。林研究员代表的“镜观”当代势力,想找到并控制“钥匙”与“锁孔”,目的不明,但显然带有研究、利用甚至“修正”的意图。而傩主,则乐于看到“钥匙”被送来,无论是为了“品尝”矛盾冲突的滋味,还是为了……其他更深层的目的?
所有这些存在,无论是古老的傩主,还是看似现代的“镜观”,都把她和萧寒当作棋子、实验品、食材。
凭什么?
一股远比血池怨念更冰冷、更炽烈的情绪,从江眠意识最深处燃起。那不是简单的愤怒或恐惧,而是一种混合了极端厌世、对一切秩序和操纵的憎恨、以及不惜同归于尽的疯狂执念。她的心理问题,那些隐藏在冷静表象下的偏执与毁灭倾向,在这绝境中被无限放大、催化。净念的微光几乎被这黑暗情绪吞噬,脚踝的灰色光尘却兴奋地战栗起来。
“想消化我?想观察我?想利用我?” 她在怨膏中无声地嘶吼,“那就来啊!看看最后,是谁吃掉谁!是谁看到谁的‘真相’!”
一种近乎自毁的决意,取代了单纯的求生欲。如果注定要沉沦,那也要拖着尽可能多的“观众”和“食客”一起!如果她的存在是“矛盾”,是“错误回响”,那就让这矛盾爆发得更彻底!让这回响变成丧钟!
嗡——!
一种前所未有的、剧烈的震动,从血池的“底部”(如果那有方向的话)传来!不是傩主意志的波动,更像是整个“皮影渡”空间结构遭到了某种粗暴的撬动!
包裹她的暗红怨膏疯狂翻腾起来,如同煮沸的沥青,冒出更多痛苦的泡沫和尖锐的嘶鸣(那些被消化残渣的最后回响)。血池本身的“消化”力量出现了明显的紊乱和间歇性中断。
紧接着,一阵微弱但清晰的、仿佛无数生锈齿轮被强行扭转、金属剧烈摩擦的“嘎吱……咔……轰轰……”声,穿透了血池的阻隔,直接作用在她的意识上!这声音带着一种古老的、令人牙酸的滞涩感,却又蕴含着某种规则层面被强行更改的蛮横力量!
锁孔!是萧寒!他真的撞向了那个锁孔,并且……似乎引发了什么!
江眠残存的意识猛地“绷紧”。机会!无论引发的是什么,混乱就是机会!
她不再试图抵抗血池的侵蚀,反而……主动放开了一丝防御,让更多怨念碎片涌入,同时,将那份疯狂的、想要“同归于尽”的执念,如同毒药种子般,混入自己的意识波动,再反向“渗透”出去,尝试与那些涌入的碎片、与周围翻滚的怨膏建立一种扭曲的“共鸣”。不是被同化,而是……试图去影响、去操纵这潭怨念之海的一小部分!
这极其危险,如同在岩浆中试图塑造冰雕。但她的意识结构本就因“错误回响”和“净念灰烬”而异常,此刻在疯狂意志的驱动下,竟然真的让她与周围某一部分相对“新鲜”(痛苦记忆更清晰尖锐)的怨念碎片,产生了短暂而脆弱的连接。她“感觉”到了它们的痛苦源头,并将自己那份“憎恨一切操控者”的情绪,像病毒一样“注射”进去。
血池的一角,怨膏的翻滚出现了一丝不协调的“涡流”。
“唔——!”
一声压抑着极致痛苦的闷哼,伴随着一丝熟悉的、炽热却行将熄灭的气息,猛地“砸”进了血池,就在离江眠意识不远的地方!
是萧寒!
他果然引发了锁孔的变化,但自己也付出了惨重代价,被某种力量抛入了血池!
江眠立刻“感应”过去。萧寒的“存在”比她更糟糕。那点不屈的火焰几乎完全熄灭了,只剩下一点微弱的、暗红色的余烬,如同即将被灰掩埋的最后炭火。他的意识波动紊乱、微弱,充满了破碎的痛苦和一种……深入灵魂的“撕裂感”,仿佛有什么东西被从他灵魂深处强行“撬”开了一道缝。但奇迹般地,他的“存在”核心尚未被血池怨膏彻底淹没,似乎有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坚韧的“排斥力”在保护着他——那是他灵魂中“错误火种”的本质,与这怨念环境格格不入,反而形成了一层脆弱的隔离。
但他撑不了多久。血池的侵蚀无孔不入,那层隔离正在迅速消磨。
江眠的意识“看”着那点暗红余烬。复杂的情绪翻涌。有绝境中看到“同伴”(尽管这关系扭曲)的微弱悸动;有对他可能带来变数的评估;但更深层地,一种冰冷、甚至带着恶意的算计,悄然滋生。
傩主说,萧寒是“钥匙”。林研究员也证实了这一点。这把“钥匙”刚刚似乎“转动”了“锁孔”,引发了变故。那么,他还有用。很大的用。
但“有用”和“让他活着”是两回事。至少,不能让他以完整的、独立的“萧寒”活着。一把不受控制的、甚至有自己思想的“钥匙”,太危险了。尤其是,这把“钥匙”曾经见过她最狼狈、最无力的一面(规则湍流中的濒死),也曾被她“指引”着去撞锁孔。谁知道他之后会怎么想?怎么做?
一个念头,如同毒蛇出洞,在她疯狂的意识中清晰起来:夺取“钥匙”的控制权。或者,至少,将他变成一件更“顺手”的工具。趁他虚弱,趁血池混乱。
如何做?直接吞噬或抹杀他的意识?她现在做不到,而且可能触发“钥匙”本身的反噬。但……可以“污染”他,用血池的怨念,混合她自己那份疯狂的执念,去浸染他那本就因“错误”而灼伤、因撞击锁孔而撕裂的灵魂缝隙。让他活着,但让他迷失,让他成为她延伸出去的、带着她意志的“疯狂火种”。
这很卑鄙。很残忍。但江眠此刻的意识,已被血池怨念和她自身的黑暗面腌渍得近乎冷酷。道德?温情?那是在安全阳光下才有的奢侈。在这里,只有生存和报复。萧寒,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将她卷入这一切的“因”之一(监管者的任务)。更何况,若不这么做,两人可能都会很快消亡。她只是做出了一个更“有效”的选择。
“萧寒……” 她凝聚意念,向那点暗红余烬传递信息。她的意念不再带有之前的急切或引导,而是刻意模仿出一种虚幻的、带着净念微光残余的“温暖”与“关切”,如同黑暗中的一线微光。“能……听到吗?坚持住……别被吞噬……”
萧寒的余烬微弱地跳动了一下,传来一丝极其模糊、断断续续的回应:“江……眠?……锁孔……开了……但……不对……里面有东西……在‘吸’……我的……”
他的意念充满痛苦和困惑,似乎对锁孔内的情况感到恐惧和不解。
“别管里面!” 江眠的意念带上了一丝急促(伪装),“先稳住自己!血池在侵蚀你!试着……感应我的位置!我的净念残留……也许能帮你暂时隔绝怨念!”
她小心翼翼地释放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净化过的意念波动(用最后一点净念微光过滤掉其中的疯狂与算计),如同诱饵,飘向萧寒。
萧寒的余烬犹豫了一下(那点本能的警惕),但来自灵魂撕裂的痛苦和血池无所不在的压迫感实在太强,那点微弱的“净念”气息,如同沙漠中的水滴。他的余烬本能地、艰难地向江眠意念的方向“靠拢”了一丝。
就是现在!
江眠意识核心中,那点被她压制的、混合了自身疯狂与血池怨念的“毒种”,悄然附着在那丝作为诱饵的净念波动末端,在萧寒的余烬接触到“净念”、警惕稍松的瞬间,如同水蛭的口器,猛地扎了进去!不是强行入侵,而是顺着萧寒灵魂因撞击锁孔而产生的“裂缝”,将自己那充满憎恨、操纵欲与同归于尽念头的黑暗情绪,以及一部分最尖锐、最痛苦的记忆碎片(来自血池怨念),作为“馈赠”,送了进去!
“啊——!” 萧寒的余烬爆发出无声的、灵魂层面的惨嚎!那点暗红光芒剧烈明灭,仿佛风中残烛遭遇了暴风雨!他感觉到了异样,想要抵抗、排斥,但灵魂的裂缝成了致命的通道,江眠的“馈赠”与血池本身的怨念里应外合,迅速污染、扭曲着他本就濒临崩溃的意识结构!
“你……为什……” 萧寒的意念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痛苦与暴怒,但他已经无法完整表达。
“为了活下去。” 江眠的意念冰冷而平静,褪去了所有伪装,“也是为了……不让‘他们’如愿。萧寒,你的‘火’太独了,烧不完这潭脏水。不如……和我一起,变成更脏的东西,去把‘他们’的台子……一起掀了。”
她持续施加着“污染”的压力,同时,也谨慎地没有完全泯灭萧寒的核心意识。她需要这把“钥匙”保留一定的“功能”和“本能”,只是要打上她的烙印,让他对“镜观”、对“傩主”、对一切试图控制他的力量,产生与她同调的、极端的憎恨与破坏欲。让他成为她手中一把指向任何方向的、疯狂的刀。
这个过程痛苦而缓慢。血池仍在翻腾,外界的“嘎吱”巨响和空间震动越来越剧烈,仿佛整个“皮影渡”都在某种力量下呻吟、变形。傩主的意志似乎被锁孔引发的变故牵扯了大部分注意力,暂时无暇细致顾及血池内的微妙变化。
就在江眠专注于“污染”萧寒,自己的意识也因输出黑暗情绪而更加癫狂、与血池怨念共鸣更深时——
噗通!噗通!噗通!
接连好几团“东西”,从血池上方不同的位置,坠落下来!
这些“东西”带着鲜活(相对血池怨念而言)的恐惧、迷茫和挣扎的气息,如同新鲜的食材被投入汤锅。他们的意识强度远不如江眠和萧寒,更无法抵抗血池的侵蚀,一落入便发出无声的惨嚎,迅速被怨膏包裹、溶解。
但就在他们意识彻底消散前,江眠捕捉到了一些零碎的信息波动——
“救命!这鬼地方……”
“班主……班主饶命啊!我再也不敢了!”
“阿妹,阿妹你在哪?哥不该带你来这荒村……”
“尺规系统警告:观测点delta失去联系……能量反应异常……疑似……锁孔结构激活……”
最后那个信息,带着明显的、区别于血池怨念的、冰冷机械的质感!
是“镜观”的人!或者说,是林研究员布设在“皮影渡”内的“观测点”人员!他们也被锁孔引发的变故波及,坠入了血池!
江眠心中一动。她立刻分出一丝意念,如同触角,迅速缠绕向那个即将消散的、带有“尺规系统”气息的意识碎片。她没有尝试拯救,而是粗暴地抽取其最后时刻的记忆和感知信息!
碎片在她意念中炸开,带来一幅幅短暂模糊的画面:
一个类似现代实验室哨站的狭小空间,闪烁着幽蓝的屏幕冷光,几个穿着灰色制服、表情紧张的人正在操作仪器。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波纹和数据流,其中一个较大的屏幕,正呈现着江眠之前在祭祀坑看到的景象(但角度略有不同,像是从某个隐蔽的观测点拍摄),血灯闪烁,柱子倾斜,锁孔轮廓显现,萧寒的火焰撞向锁孔……然后,屏幕剧烈闪烁,整个哨站空间开始扭曲、崩塌,地面裂开,下方是翻滚的暗红……最后是坠落的失重感和血池的冰冷……
信息有限,但证实了江眠的猜测:林研究员果然在暗中观测!而且观测点就在祭祀坑附近!锁孔被触动,不仅影响了“皮影渡”核心,也波及了这些隐藏的观测点!
“镜观……林……” 江眠咀嚼着这些信息,心中的黑暗计划更加清晰。她看了一眼身旁仍在痛苦挣扎、但意识已被她“污染”得面目全非、开始散发出与她同源憎恨波动的萧寒余烬。
混乱已经掀起。观测点被破坏,“镜观”的视线出现了盲区。傩主的注意力被锁孔牵引。血池内部,她初步“控制”了萧寒,并与部分怨念产生了扭曲共鸣。
是时候,尝试“浮”上去了。不是逃离血池(那可能不可能),而是……回到祭祀坑,去看看锁孔被“转动”后,究竟发生了什么!去利用那混乱,寻找真正的突破口,或者……制造更大的破坏!
她开始尝试调动与周围怨念的那点脆弱共鸣,不是对抗血池的下沉力量,而是模仿血池本身翻滚的“韵律”,试图制造一股向上的“推力”。同时,她用意念“拉扯”着萧寒那已被污染的、如同提线木偶般的意识余烬。
“跟我来……萧寒……” 她的意念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控制力,“该去……看看我们弄出来的‘戏’了……看看那些‘观众’……还坐不坐得住……”
萧寒的余烬传来一阵模糊的、充满痛苦与服从的悸动。他那被污染的意识深处,对“观众”(傩主、镜观)的憎恨被无限放大,成为驱动他跟随江眠的唯一动力。
暗红色的怨念浓汤中,两团微弱却带着诡异同步性的意识波动,如同两条相互缠绕的毒蛇,开始艰难地、逆着消化与沉沦的潮流,向着血池那未知的“表面”,挣扎而上。
而血池之外,那“嘎吱”的巨响与空间的震动,已达到了顶峰,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被强行从古老的封印中……拖拽出来。
祭祀坑的景象,已然剧变。
血灯的光芒不再稳定,而是如同垂死的心脏,间歇性地剧烈搏动、闪烁,每次闪烁都照亮更加狼藉、诡异的场景。
那根曾经矗立的黑色柱子,已经从中间断裂、扭曲,断口处不是岩石或木屑,而是流淌出汩汩的、粘稠的黑色“浆液”,散发出腐朽与铁锈混合的刺鼻气味。柱子表面的浮雕人形大多已崩碎、模糊,只有少数几个轮廓还在痛苦地抽搐。
坑底那些跪伏的影子,大半已经消散,只剩下一些极其淡薄的、仿佛随时会破裂的残痕,发出微弱的、临终前的啜泣。
而坑壁上,那个被萧寒火焰撞过的锁孔轮廓处,景象最为骇人。
原本只是一个模糊凹陷的轮廓,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旋转的、不稳定的黑暗漩涡。漩涡边缘是扭曲的、如同血管般蠕动的暗红色光纹(与血灯同源),中心则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漆黑孔洞,仿佛通往另一个更加古老、更加不可名状的空间。漩涡正在缓慢地、却无可阻挡地扩大,边缘的岩石无声地化为齑粉,被吸入其中。一股强大、混乱、充满饥渴的吸力从漩涡中心散发出来,不仅吞噬物质,仿佛连光线、声音、乃至“规则”的碎片都在被它拉扯进去。
锁孔,不是被“打开”了,而是被破坏了,引发了某种恐怖的泄漏或反噬!
漩涡的上方,那张巨大的傩面,依然悬挂在断裂柱子的残骸上。但此刻,面具的状态极其诡异。它不再散发那种统御一切的冰冷意志,而是在剧烈地颤抖!面具表面灰黄色的材质,如同活物般起伏、蠕动,那些裂痕和污渍仿佛在游走、变化。原本睁开的两点漆黑“眼睛”,此刻光芒涣散、明灭不定,时而是纯粹的黑洞,时而又变成混乱的、不断变换颜色的漩涡,甚至偶尔会闪过一丝人性化的、极致的痛苦与惊怒!
傩主的意志,似乎正遭受着巨大的冲击和……分裂!
“不……可能……‘持静者’的……封印……怎么会……” 傩主那混沌重叠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面具后传来,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动摇和一丝……恐惧?“这不是……钥匙……这是……‘错误’本身的……一次……爆发?还是……‘锁’里面……关着的……东西……醒了?”
它的声音时而高亢尖锐,时而低沉沙哑,仿佛有不止一个意识在面具后争夺主导权。面具的颤抖越来越剧烈,边缘甚至开始剥落一些细小的、如同干燥皮肤般的碎屑。
而就在这混乱的漩涡边缘、血灯光芒闪烁的阴影里,不知何时,悄然多了几个“人影”。
不是坑底那些单薄的影子,也不是新坠入血池的观测点人员。他们穿着各异,有民国时期的长衫马褂,有破旧的粗布苗服,甚至有一个穿着七十年代流行的绿色军装(但已破烂不堪)。他们的身体凝实,却透着一种不自然的僵硬和灰败,皮肤干燥,眼神空洞,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面朝”着那个扩大的黑暗漩涡,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又像是被漩涡吸引,即将迈步而入。
他们的脸上,都没有五官。平滑一片,如同尚未描绘的皮影脸坯。
而在更远处的坑壁阴影中,似乎还有一些更加模糊、数量更多的“人影”在晃动,传来窃窃私语般的、充满恶意和期待的嘈杂低语。
“皮影渡”深处,似乎有更多的“东西”,被这锁孔的异变惊动、吸引了过来。
整个祭祀坑,如同一个被打破的恐怖蜂巢,各种诡异的存在开始显露,危险的平衡被彻底打破,一切都在滑向未知的、更加深邃的黑暗与混乱。
就在这极致的混乱中,血池那粘稠的“表面”,某处靠近断裂柱子底部的位置,暗红色的怨膏一阵不正常的翻涌。
紧接着,两团纠缠在一起的、微弱却异常执拗的意识波动,如同溺水者终于探出头颅,猛地从血池中“挣扎”了出来!
江眠,和被她“污染”控制的萧寒。
他们的“形态”并非实体,更像是两团模糊的、不断扭曲变化的光影轮廓。江眠的轮廓边缘,闪烁着极其微弱的净念残光与不稳定的灰色噪点,核心却是一片翻滚的黑暗与疯狂。萧寒的轮廓则是一团不断明灭的暗红余烬,形状不再稳定,时而像火焰,时而像扭曲的人形,散发出与江眠同源的憎恨与破坏欲,以及一种深重的、灵魂被撕裂污染的痛苦麻木。
他们的“出现”,立刻吸引了场中某些存在的“注意”。
那几张没有面孔的“人影”,齐刷刷地“转”了过来(虽然没有眼睛,但能感觉到“注视”)。远处阴影中的窃窃私语声为之一顿。
悬挂的傩面也猛地一震,那两点涣散的黑洞“目光”骤然聚焦,锁定了刚从血池中挣脱的两人。面具后的意志传来一阵强烈的、混乱的波动,混杂着暴怒、惊疑,以及一丝……奇异而冰冷的审视。
“你们……竟然……还没被……消化掉……”傩主的声音变得尖锐刺耳,“还……爬了出来……而且……‘钥匙’的味道……变了……更‘脏’了……更有趣了……”
它的“目光”主要在萧寒那团扭曲的余烬上停留,仿佛在分析着什么。“灵魂的裂缝……被怨念和……另一种疯狂……填满了?呵……这就是……你‘酿’出来的……新酒?带着‘净念’回响的……疯子……用我的‘怨膏’……污染了我的‘钥匙’?”
傩主似乎瞬间明白了江眠在血池中对萧寒所做的一切。它的声音里,暴怒消退了一些,反而升起一种更加怪异、更加令人不安的……兴致。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面具发出“咯咯”的、如同骨头摩擦的笑声,“一场失败的‘开锁’……引来了‘锁’内的骚动……一把被污染的‘钥匙’……一个把自己也腌入味的‘矛盾体’……还有这么多……被惊醒的‘老邻居’……”
“这出戏……比我想象的……还要精彩……”
傩主的话,让江眠心中警铃大作。它没有立刻出手抹杀他们,反而像是在欣赏一出意外迭起的戏剧?这意味着,即便锁孔异变、血池混乱,傩主依然有着相当的掌控力,或者……它期待着事情向更混乱的方向发展,以便从中攫取更大的“滋味”?
江眠的意念急速转动。她看向那个不断扩大的黑暗漩涡,感受着其中散发出的、令人灵魂战栗的饥渴与混乱。那不是出路,那是另一个更可怕的陷阱或绝地。
她看向那些没有面孔的人影和阴影中的存在。它们是什么?皮影渡里更古老的“居民”?还是被封印在“锁”内的东西?
她最后看向颤抖却依然高悬的傩面。这个古老的、食客般的意志,才是核心威胁。必须利用眼前的混乱,对付它!锁孔的异变似乎对它造成了冲击,那些无面人影和阴影存在似乎也对它并无敬意,甚至带着恶意……
一个更加大胆、更加疯狂的计划,在她被怨念和黑暗情绪浸透的意识中成形。
她要……引导漩涡的力量,或者那些无面人影的恶意,去冲击傩面! 同时,她要尝试与那些阴影中的存在建立某种危险的“沟通”或“交易”!既然都是“皮影渡”中的诡异存在,它们之间必有矛盾!她要当那根搅动浑水的棍子!
但这需要时间,需要信息,也需要……诱饵。
她的“目光”(意念聚焦)落在了身旁,那团被她控制、充满憎恨与痛苦的萧寒余烬上。
“萧寒……” 她的意念传递过去,冰冷而直接,不再掩饰其中的利用,“看到那个漩涡了吗?还有那些‘人脸’(指无面人影)……它们都被‘钥匙’(指你)吸引……去,靠近它们,但不是进入漩涡……是去……吸引它们的注意力,挑衅它们……让它们动起来,让场面更乱……”
萧寒的余烬剧烈颤抖了一下,传来强烈的抗拒和恐惧本能。靠近那恐怖的漩涡和无面的诡异存在?这几乎是送死!
但江眠植入的憎恨与服从(对她,对“观众”)的烙印发挥了作用。他对傩主、对镜观、对这一切的憎恨压倒了对自身毁灭的恐惧。而且,江眠的意念带着不容置疑的控制力。
“去!” 江眠加强意念压迫,“你的‘火’(哪怕只剩余烬)对它们有吸引力!去烧!去惹怒它们!这是……唯一能撕开‘戏台’的办法!”
萧寒的余烬沉默(或者说,被压制)了一瞬,然后,带着一种绝望的、孤注一掷的疯狂,猛地从江眠身边“挣脱”(实际上是江眠放开控制),化作一道暗淡却执拗的红色流影,不再稳定,如同癫痫患者般抽搐着,却义无反顾地扑向了离得最近的一个无面人影,以及……更远处的黑暗漩涡方向!
他残余的“错误火种”气息,在血池污染和江眠黑暗情绪的加持下,变得异常刺鼻和具有挑衅性。
“吼——!”
那个被扑近的无面人影,发出了非人的、如同破风箱般的低吼,平滑的脸部骤然裂开一道缝隙,里面是蠕动的黑暗!它僵硬的手臂猛地抬起,抓向萧寒的余烬!
阴影中的窃窃私语声瞬间高昂起来,充满了兴奋与恶意!更多的模糊影子开始向坑底移动!
漩涡的吸力似乎也感应到了萧寒这团特殊的“存在”,微微偏转了一丝方向!
场面,因萧寒这飞蛾扑火般的主动“挑衅”,瞬间变得更加混乱、危险!
而江眠,则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被萧寒吸引的刹那,意识凝聚,悄然后退,贴着坑壁粗糙的岩石(她的意识体可以轻微穿透物质),向着那片传来窃窃私语声的、更深的阴影区域,小心翼翼地“潜行”而去。
她的目标,是那些阴影中的“老邻居”。她要听听它们在说什么,她要尝试与它们……对话。
傩主将一切看在“眼”里。面具后的意志传来一阵复杂难明的波动,有嘲弄,有期待,也有一丝极其隐晦的、连它自己或许都未察觉的……
凝重。
戏台已崩,演员疯狂,观众入场。
这出早已偏离所有剧本的“血灯祭”,正朝着无人可以预料、连最古老的“食客”都可能被反噬的深渊,加速坠落。
而在那不断扩大的黑暗漩涡深处,在那被破坏的“锁孔”连接的不可名状之地,某种更加古老、更加沉默、也更加饥饿的“东西”,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如同沉睡了无数岁月的眼皮,即将掀起一丝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