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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4章 脸源祭(1 / 1)

湘西秘闻:三更请神,五更送神,送不走的是脸神。借脸容易还脸难,还到尽头不是人。

“傩主的一张‘脸’?”

江眠听到自己用柳青儿那清泠婉转,此刻却因震惊和嘶哑而变调的嗓音,重复着这六个字。戏台上惨白的灯笼光映着她脸上那张精美哀怨的青衣脸谱,将她的影子连同身后撕裂的守旧、以及守旧后那坐在太师椅上的紫袍身影,一同投射在斑驳的台板上,扭曲拉长,如同皮影戏里纠缠的鬼魅。

禁锢身体的椅子吸力依旧存在,脸上青衣脸谱的灼热和意识中柳青儿怨念的冲击也未停歇,但这一切感官上的痛苦和混乱,都被眼前这颠覆性揭露所带来的冰冷寒意暂时冻结了。

阿朱就是冯班主?冯班主是傩主的一张“脸”?那祭祀坑里那张巨大颤抖的傩面又是什么?傩主究竟有多少张“脸”?这一切层层嵌套的骗局,到底有几重?

无数疑问如同沸腾的气泡在她识海翻涌,但更深处,一种混合了“果然如此”的明悟和更深沉绝望的冰冷情绪在蔓延。她早该想到的,阿朱的出现过于巧合,指引过于“热心”,对无面镇的了解过于深入,对“撬动镇子根基”的渴望过于急切。只是她被绝境中的求生欲和对“真相”的病态执着蒙蔽了判断,或者说,她内心深处那疯狂的一面,本就期待着更混乱、更颠覆的局面。

旁边的萧寒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息,胸口暗红光芒明灭不定,铁柱那暴戾的记忆与突如其来的变故冲击着他被污染后本就脆弱的意识,但他那双重新凝聚的、饱含戾气的眼睛,死死盯着守旧后那张灰黄色的巨大傩面,充满了野兽般的敌意和困惑。

台下,无数无面镇民依旧沉默,平滑的脸庞仰望着戏台,对守旧后出现的“冯班主”毫无反应,仿佛那只是戏台背景的一部分。

“很惊讶吗?”冯班主——或者说,戴着那张古老傩面的阿朱——的声音依旧温和,甚至带着一丝长辈看待顽童般的宽容,但在这死寂诡异的氛围中,这种温和比任何狰狞都更令人毛骨悚然。“我说过,我是这无面镇的缔造者,是他们的‘父亲’。父亲有许多面孔,对待子女是一种,对待客人……自然也可以是另一种。”

他轻轻抬手,那只从紫色绸缎袖口中伸出的手,皮肤竟是一种不自然的、接近傩面材质的灰黄色,手指修长,关节处有细微的裂纹。随着他抬手,戏台上那柄悬浮的、对准江眠二人的锈蚀短刀,“当啷”一声轻响,落在了香案上。禁锢着他们的椅子吸力,也悄然减弱了几分,虽然依旧难以挣脱,但不再是完全凝固。

“不必紧张,‘献祭’的仪式,可以稍后再议。”冯班主交叠的双手放在膝上,姿态从容,“毕竟,能走到这一步,看破我这一重身份的‘客人’,实在不多。你们有资格……听一个更完整的故事。”

他微微侧首,那张巨大的灰黄傩面在昏暗隔间的光影里,额间那紧闭的竖眼浮雕仿佛随时会睁开。

“先从‘阿朱’说起吧。”他的声音带着回忆的悠远,“那是我年轻时,还未彻底明了‘脸’之真谛时,用过的一张面具。活泼,好奇,带点书卷气,喜欢看戏,也喜欢……引导那些误入此地的迷途者,看看他们能在我的‘戏台’上,演出怎样的悲欢离合。扮演‘阿朱’很有趣,能让我以更近的距离,观察‘脸源’在希望与绝望间的挣扎,品味那份逐渐发酵的‘滋味’。”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谈论天气,但话里的内容却让江眠后背发凉。阿朱那种看似“善意”的指引,竟只是一种更残忍的观察和品味!他们所有的挣扎、寻找、甚至那一点自以为是的破局希望,都只是这个古老存在眼中一场精心设计的“戏剧”!

“那么,‘冯班主’呢?”江眠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问题拖延时间,同时疯狂运转思维,寻找任何可能的破绽。脸谱的灼热和柳青儿的怨念还在干扰她,但她强行将那份属于柳青儿的、对“班主”的深刻恐惧与憎恨剥离出来,作为分析的情绪坐标。

“冯班主……”傩面后的声音似乎笑了笑,“那是一个更久远、也更重要的身份。他是这无面镇在‘现实’层面的起点,一个真实存在过的、痴迷于傩戏与古老邪术的班主。他发现了‘借脸’续命的邪法,用自己女儿和最好戏子的脸与命,试图延续他自己的存在,甚至妄想成‘神’。他成功了部分,但也引发了巨大的怨念反噬,整个镇子都被拖入了他制造的噩梦边缘。”

“然后呢?”江眠追问,她想起柳青儿记忆中那个模糊的、戴着傩面的“贵客”,以及血灯和更大傩面的景象。

“然后……”冯班主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奇异的回响,仿佛不止一个声音在叙述,“然后,‘我们’来了。或者说,‘我’的一部分,被那场失败的‘净化’溅射出的脓血吸引,附着在了这个濒临崩溃的邪法节点上。冯班主的野心、镇民的恐惧、柳青儿和铁柱的怨念、还有那盏用邪法炼制的‘血灯’……所有这些混乱而强大的‘念’,与‘我’带来的、源自更古老存在的‘规则碎片’混合,发酵……最终,形成了你们现在看到的‘无面镇’——一个介于真实与虚幻、记忆与规则之间的畸形产物。”

“而我,‘傩主’,或者说,‘第一张脸’,”他抬手指了指自己脸上的面具,“成了这个畸形产物核心的‘面孔’与‘意志’。冯班主的记忆和部分人格,成了我的一张‘脸皮’,方便我管理这个镇子,维系这场永恒的《借脸》之戏。我需要‘脸源’,新鲜、独立、充满矛盾与强烈情绪的脸源,来中和柳青儿与铁柱那日益狂暴的怨念,维持镇子的‘平衡’,也为我提供……‘给养’。”

给养!江眠瞬间明白了祭祀坑中傩主所说的“消化”和“品尝滋味”是什么意思!无面镇就是它一个更精细、更仪式化的“进食场”!这里的镇民是被它圈养的、失去脸源的“基础食物”,而像她和萧寒这样的闯入者,就是珍贵的“特色食材”!

“所以,从一开始,你引导我们寻找本源脸谱,就是为了让我们更好地成为‘祭品’?”江眠的声音冷得像冰,“让我们融合柳青儿和铁柱的怨念,成为更‘合格’的‘脸源’?”

“引导?不。”冯班主微微摇头,“是‘测试’。测试你们有没有资格成为‘核心脸源’。普通的迷路者,只能化为镇民,提供稀薄的‘念’。但你们不一样。”傩面后的目光再次落在江眠和萧寒身上,带着评估的意味,“你,江眠,带着‘净念’的灰烬和‘错误’的回响,矛盾而尖锐,自我意识强烈到疯狂,是极佳的‘药引’,能激活沉寂的怨念,让其滋味更有层次。而他,萧寒,‘错误’的火种本身,是罕见的、充满反抗意志的‘烈性食材’,能带来破坏性的‘鲜辣’。”

“更重要的是,”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玩味,“你们之间,似乎还有着一些有趣的‘联系’和‘算计’。你污染了他,控制了他,却又不得不依赖他。这种扭曲的关系,在献祭时爆发出的情绪,想必是绝顶的美味。林那个小家伙把你们送进来,倒是给我省了不少事,虽然他可能另有所图。”

林研究员!江眠心念电转,果然,他们进入“皮影渡”乃至被引入无面镇,背后都有“镜观”的影子!林想观察“钥匙”接近“锁孔”的反应?还是想借傩主之手“处理”掉他们这些不稳定的样本?

“那么,现在测试通过了?”江眠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属于柳青儿的、凄婉而诡异的笑容,“我们该荣幸成为你的‘核心脸源’了?”

“通过了大部分。”冯班主坦然道,“唯一的小意外,是你们竟然能察觉到我的存在,还撕开了守旧。这证明你们的‘活性’和‘反抗性’比我预估的更强。这很好,献祭的效果会更好。不过……”他话锋一转,“也让我稍微改变了一下主意。”

他缓缓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那身紫袍之下,身形并不高大,甚至有些瘦削,但当他站起时,一股无形的、庞大的压力弥漫开来,整个戏台的灯笼火焰都为之一矮。台下无数的无面镇民,第一次出现了整齐划一的动作——他们齐齐后退了一步,虽然依旧沉默,但那种敬畏与恐惧,清晰可感。

“纯粹的献祭,固然能暂时平息怨念,补充我的消耗。”冯班主迈步,从守旧后的隔间走出,踏上戏台主区。他的步伐很稳,灰黄色的手自然垂在身侧。“但吃了这么多年,也有些腻了。而且,柳青儿和铁柱的怨念,经过这么多年与镇子的绑定,已经不再是简单的‘食物’,它们成了这镇子规则的一部分,越来越难以消化,甚至开始‘污染’我的其他‘脸’。”

他在香案前停下,伸出那只灰黄的手,轻轻拂过香案上的白瓷碗、短刀和红纸包,动作带着一种祭司般的庄重与邪异。

“所以,我需要一点……‘变化’。一点能打破这僵化循环的‘变数’。”他转头,傩面正对江眠,“你污染萧寒的手段,很有意思。那不是简单的吞噬或控制,是更复杂的、带着你自身意志烙印的‘浸染’。这说明你具备某种……‘培育’或‘转化’的潜质。”

江眠心头猛地一跳,一个更可怕的猜测浮现。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冯班主的声音里透出诱惑,“或许,我们可以换一种合作方式。你,江眠,不必立刻被献祭。你可以留下来,成为这无面镇的……‘第二张脸’。”

此言一出,不仅江眠,连意识混乱的萧寒都猛地一震!

“协助我管理镇子,引导未来的‘脸源’,甚至……尝试用你那独特的方法,去‘消化’或‘转化’柳青儿和铁柱的核心怨念。如果你做得好,或许有一天,你能真正取代他们,成为这镇子戏曲规则的一部分,获得近乎永恒的存在。”冯班主的话语如同恶魔的低语,“你可以保留你大部分的意识,你的记忆,你的……疯狂。你只需要戴上另一张‘脸’,一张属于‘管理者’的脸。”

“那萧寒呢?”江眠几乎瞬间就问出了这个问题,语气没有波澜,但心脏(意识核心)却骤然缩紧。这不是关心,而是对自身处境的评估。如果答应,萧寒会是什么下场?祭品?还是别的?

“他?”冯班主瞥了一眼旁边气息不稳、眼神凶戾却难掩茫然的萧寒,“他依然是祭品。‘钥匙’需要被使用,才能打开更深层的‘锁’。他的献祭,是启动‘变化’的关键。而且,用被你污染过的‘钥匙’献祭,或许能建立你与这镇子新规则之间更深的联系。”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如果你舍不得这个‘工具’,我可以在献祭过程中,尝试保留他一点核心碎片,封入某个脸谱或物件里,留给你做个……纪念?”

轻描淡写,决定了萧寒的终极命运——被利用后彻底毁灭,可能残留一点无意识的残渣。

江眠沉默了。戏台上只有灯笼火焰轻微的噼啪声,和萧寒粗重压抑的喘息。

成为无面镇的“第二张脸”?获得某种意义上的“永恒”?听起来像是一个从绝境中脱身,甚至掌握权力的机会。但代价是什么?彻底成为这邪恶存在的一部分,帮它管理这个吞噬面孔的魔窟,并且……牺牲萧寒。

萧寒……这个曾经追捕她的监管者,这个在规则湍流中与她并肩挣扎过的“同伴”,这个被她亲手污染、变成如今这副模样的“工具”。

她应该毫不犹豫地答应。这本就是她内心深处那黑暗面所倾向的选择——生存,掌控,哪怕代价是更深的堕落和对他人的冷酷。她甚至可以利用这个机会,暗中积蓄力量,寻找反噬傩主的机会。

然而,当她侧目看向萧寒时,看到那张融合了铁柱戾气和他自身痛苦麻木的扭曲面孔,看到他那双深处依旧偶尔闪过微弱挣扎的暗红眼睛时,一种极其细微的、连她自己都难以分辨的异样情绪,如同水底的暗流,轻轻搅动了一下。

不是愧疚,不是同情。更像是一种……物伤其类的冰冷警惕。今天傩主可以让她“取代”柳青儿和铁柱,明天会不会有新的“变数”来取代她?在这张巨大的、吞噬一切的“脸”之下,任何所谓“管理者”,归根结底,不也是另一种形式的祭品或食物吗?区别只在于被吃的方式和时间。

更何况,她真的相信傩主会兑现承诺吗?一个以欺骗和吞噬为乐的古老存在,它的“合作”有多少可信度?也许这只是一个更精致的陷阱,为了让她心甘情愿地戴上另一张更牢固的“脸壳”,彻底失去反抗的可能。

无数念头在江眠脑中激烈交锋,属于江眠的疯狂算计,属于柳青儿的怨毒猜疑,还有那点残存净念带来的、对“永恒囚禁”的本能抗拒,交织成一团乱麻。

就在这时,萧寒忽然嘶哑地开口了,他似乎在用尽全部力气对抗铁柱记忆的冲击和胸口的灼痛,话语断续却清晰:“江眠……别信……他……吃……所有人……最后……”

他的话没能说完,胸口暗红光芒一阵紊乱,痛苦地蜷缩了一下。

但这简单的几个字,却像一盆冰水,浇在江眠沸腾的思绪上。萧寒说得对,或许不完全对,但方向没错。傩主的本质是“食客”,它的所有许诺,最终导向的都可能是被吞噬。留下,无论是作为祭品还是作为“管理者”,结局都不会美好。

可是,不答应,现在就得死,而且是作为“核心脸源”被献祭,死得毫无价值。

怎么办?

江眠的目光急速扫过戏台:惨白的灯笼、香案上的祭器、台下沉默的无面镇民、身后撕裂的守旧、面前戴着巨大傩面的冯班主……还有,自己和萧寒身上,那已经与柳青儿、铁柱怨念初步融合的“皮”与“骨”。

融合……

一个极其大胆、近乎自杀的念头,如同黑暗中迸射的电光,骤然照亮了她混乱的脑海!

既然“皮骨”已经归位,既然她和萧寒此刻在某种程度上“是”柳青儿和铁柱,那为什么不……反过来利用这一点?

傩主需要献祭他们来“平息”或“转化”柳青儿和铁柱的怨念。但如果,他们能让这怨念彻底爆发,并且将爆发的矛头,对准傩主本身呢?

柳青儿恨班主(冯班主),铁柱恨这囚禁他的镇子(傩主的造物)。而她和萧寒,恨傩主,恨镜观,恨这一切的操控。

敌人的敌人……至少在摧毁傩主这个目标上,他们和那两道怨念,有短暂的一致!

这个想法疯狂而危险。他们可能会先被怨念吞噬,或者彻底迷失。但反正都是死,不如死得有点“价值”,拉上这食客一起!

如何做?主动让怨念吞噬自己?不,那样会立刻失去意识。引导怨念,放大其中对傩主/冯班主的恨意,同时,用他们自己的意志作为“引信”和“导向”!

这需要她和萧寒的深度配合,需要他们放弃一部分自我防备,主动拥抱怨念中最暴戾的部分,并将其引向一个目标——那张灰黄色的傩面!

萧寒……会配合吗?他现在状态极差,意识混乱。但也许,正是这种混乱,让他更容易被怨念中的暴戾情绪主导?而自己,需要冒险进一步解除对柳青儿怨念的压制,甚至主动与其融合,找到那个“恨”的焦点,然后……点燃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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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班主。”江眠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奇异的柔和,那是柳青儿语气中的某种特质。“你的提议,很诱人。”

她一边说,一边暗中用尽所有意念力,向萧寒传递一道极其简短、充满决绝和命令意味的信息:“信我!放弃抵抗怨念!恨他!目标——脸!”

她不知道萧寒能否理解,能否做到。她只能赌。

冯班主似乎对她的态度转变有些意外,傩面微微偏了偏:“哦?你是个聪明人,看来知道如何选择。”

“但我有个条件。”江眠继续说道,同时开始小心翼翼地、主动放松对柳青儿怨念的压制,并引导那份怨念去“回忆”被班主欺骗、利用、最终推入水中的细节,去“感受”那张藏在傩面后冰冷目光的注视。冰冷的恨意如同毒藤,从意识深处蔓延开来,与她自身的疯狂和憎恨迅速纠缠、同调。

“什么条件?”

“我要亲眼看着‘献祭’完成。”江眠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激动,又像是恐惧(她巧妙混合了柳青儿的情绪),“我要看着他的‘脸源’融入这镇子,我要确认……我真的能获得你许诺的位置。”

她在表演,在拖延,也在为怨念的累积和导向争取时间。她能感觉到,脸上的青衣脸谱开始发烫,不是之前的灼痛,而是一种共鸣般的悸动,柳青儿的怨念正被她刻意引导、放大,如同即将决堤的洪水,目标死死锁定在冯班主身上。

萧寒那边传来一阵剧烈的精神波动,痛苦、挣扎,但似乎……他理解了江眠的意思?或者仅仅是铁柱怨念中被江眠指令点爆的、对“束缚”和“压迫者”的天然仇恨,与江眠传递的“恨他”目标产生了共鸣?他胸口暗红光芒猛地变得不稳定,时而膨胀,时而收缩,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吼,充满暴戾的眼睛赤红地瞪着冯班主。

冯班主似乎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傩面后的目光变得锐利:“你想亲眼见证?可以。但不要耍花样,在这里,任何小动作都毫无意义。”

他再次抬手,似乎要重新激活献祭仪式。

就是现在!

江眠不再犹豫,也无需再掩饰!她将引导到极致的、混合了柳青儿滔天怨念与自身所有疯狂憎恨的情绪,如同开闸的洪流,彻底释放!同时,她对着萧寒的方向,用尽全部力气嘶喊出真正的指令,不再是意念,而是声音,混合了柳青儿的戏腔与她的决绝:

“萧寒——!就是现在——!恨啊——!烧啊——!目标是那张脸——!!!”

“柳青儿——!铁柱——!你们的仇人就在眼前——!看清楚了——!是这张脸——!是这张傩面后的眼睛——!!!”

她不是在对萧寒说话,也不是在对自己说话,她是在对融合进他们体内的、那两道沉睡了不知多久的怨魂执念呐喊!

轰——!!!

仿佛两颗炸弹在戏台上引爆!

江眠脸上那张精美的青衣脸谱,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凄厉的青黑色光芒!那光芒中,一个浑身湿透、穿着破烂青衣、面容扭曲(依稀是柳青儿模样)的女子虚影猛地从江眠身上挣脱出来一半,发出刺破耳膜的尖啸,带着无尽冰冷的恨意与溺亡的绝望,扑向冯班主!与此同时,江眠自己的意识也如同被卷入漩涡,剧烈震荡,但她死死守住最后一点核心——那份将恨意导向傩面的执念!

另一边,萧寒胸口红光炸裂!一个赤膊、浑身仿佛被灼伤、肌肉虬结、面目狰狞(铁柱形象)的壮汉虚影同样浮现,发出野兽般的咆哮,挥舞着火焰与铁锈构成的拳头,带着毁灭一切的暴怒,同样冲向冯班主!萧寒的身体几乎委顿下去,暗红光芒黯淡,似乎所有力量都被抽空,但他那双眼睛,在虚影扑出的瞬间,竟奇迹般地恢复了一刹那的清明,复杂地看了江眠一眼,然后彻底被虚影吞没。

两道积累了不知多少年、此刻被江眠刻意引导点爆的恐怖怨念,如同找到了最仇恨的目标,倾尽所有,轰向戏台上那个紫袍傩面的身影!

这突如其来的、源自“祭品”本身的反噬,显然完全超出了冯班主(或者说,傩主这张“脸”)的预料!

他抬起的手僵在半空,似乎想要调动无面镇的力量压制,但那两道怨念与镇子本身规则羁绊太深,此刻暴走,反而引动了镇子一部分规则的紊乱!台下无数的无面镇民第一次发出了声音——不是语言,是无数细微的、痛苦的呻吟和啜泣,他们的身体开始不自然地扭曲、晃动,平滑的脸上泛起涟漪,仿佛有什么东西要挣脱出来!

戏台两侧惨白的灯笼火焰疯狂摇曳,明暗不定!

“放肆——!”冯班主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温和,变得尖锐而暴怒,带着多重回响,仿佛不止他一人在呵斥!他身上的紫袍无风自动,灰黄色的手掌猛地向前推出,一股灰白色的、粘稠如同实质的屏障瞬间在他身前凝聚,试图阻挡两道怨念虚影的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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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黑色的溺亡怨念与赤红色的焚身暴怒,狠狠撞在那灰白屏障上!

无声的冲击波炸开!戏台的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香案上的白瓷碗、短刀、红纸包被震得飞起!台下靠近戏台的无面镇民,如同被狂风吹倒的稻草般,齐刷刷向后倒去!

屏障剧烈荡漾,出现裂痕!冯班主(傩面)的身影向后滑退了一步!

但他显然拥有更深厚的力量底蕴。傩面额间那一直紧闭的竖眼浮雕,骤然睁开了一道缝隙!一道暗红色的、邪异无比的光芒从竖眼缝隙中射出,照在那两道怨念虚影上!

“镇——!”冯班主厉喝。

被暗红光芒照射,柳青儿和铁柱的虚影发出更加痛苦的尖啸和怒吼,冲势明显受阻,甚至开始变得不稳定,有被那光芒强行“定住”和“化解”的趋势!

江眠心中一沉。不行!怨念的力量虽然出乎意料,但似乎还是不足以对抗傩主这张“脸”的本源力量!一旦怨念被镇压消散,她和萧寒就彻底完了!

必须加码!还有什么?他们自己!他们那点可怜的力量,还有……那所谓的“错误”与“矛盾”特质!

江眠猛地看向委顿在地、似乎失去意识的萧寒。火种……钥匙……

一个更疯狂的念头诞生了。既然怨念的恨意是指向“冯班主”这张脸,而这张脸是傩主的一部分,那么,如果能用“钥匙”……直接去“开”这张脸呢?不是物理的开,而是用萧寒那“错误火种”的本质,去冲击、去“点燃”傩主这意志与规则的凝聚体?

这可能会让萧寒彻底灰飞烟灭,甚至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连锁反应。但事已至此!

江眠不再犹豫,她用最后一点能调动的意念,不是去帮助怨念,而是化作一道尖锐的、充满蛊惑和命令的刺,狠狠扎向萧寒那即将沉寂的意识核心深处,同时模拟出铁柱怨念中那份“不甘毁灭、要烧尽一切”的极端情绪,混合着她自己的指令:

“萧寒!最后的火!烧向那张脸!烧穿它!你是‘钥匙’——!打开它——!!!”

仿佛是回光返照,又仿佛是最终的服从与燃烧。萧寒那几乎熄灭的胸膛,猛地再次亮起一点微弱到极致、却纯粹无比的暗红火星!那不是铁柱的暴怒之火,更像是萧寒自身“错误”烙印最后的本源!

那点火星,飘飘忽忽,如同风中残烛,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性的气息,无视了正在僵持的怨念虚影与灰白屏障,也避开了那道暗红的竖眼光芒,如同拥有生命的萤火,飘飘荡荡,径直飞向冯班主脸上那张巨大的、灰黄色的傩面!

它的目标,不是傩面的眼睛,也不是额头竖眼,而是……傩面嘴角那道向下撇出悲苦弧度的裂纹处!

那里,似乎有一道极其细微的、真实的裂缝。

冯班主显然也注意到了这缕微弱却气息诡异的火星,傩面后的目光骤然收缩,闪过一丝……惊疑?他似乎想躲避或阻止,但正在全力镇压两道怨念虚影,动作慢了半拍!

那点暗红火星,无声无息地,落在了傩面嘴角的裂缝处。

然后——

“嗤……”

一声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灼烧声。

紧接着,那点火星熄灭了。

但傩面嘴角的裂缝处,却留下了一个极其微小的、焦黑的点。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冯班主的动作僵住了。

那两道被竖眼光芒压制的怨念虚影也停滞了。

台下所有的无面镇民,以及整个无面镇那灰白的天空、凝固的雾气,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然后……

“咔……”

一声清晰无比、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从傩面上传来。

以那个焦黑的小点为中心,一道新的、细微的裂痕,如同蛛网般蔓延开来!裂痕迅速扩大,分支,瞬间布满了傩面下半部分!

“不……不可能……”冯班主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不再是之前的任何一张“脸”的语气,而是更接近江眠在祭祀坑听到的、傩主那混沌本音的惊怒!“‘错误’的……火……怎么会……伤到‘脸’……这里是……”

他的话没能说完。

“砰——!!!”

他脸上那张巨大的、灰黄色的、布满裂痕和污渍的傩面,竟然……炸裂了!

不是粉碎,而是如同一个被撑破的陈旧陶俑,从嘴角裂痕处开始,片片剥落、飞溅!

面具碎片在惨白的灯笼光下飞舞,露出下面……

没有血淋淋的面孔,也没有另一张脸。

面具之下,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缓缓旋转的黑暗漩涡!漩涡中心,依稀可见两点极度混乱、痛苦、愤怒的混沌光芒在疯狂闪烁!

那才是傩主这张“脸”真正的内核?或者说,是它意志直接投射的窗口?

而在傩面炸裂、黑暗漩涡显露的瞬间,那两道被压制的怨念虚影(柳青儿和铁柱),如同受到了最强烈的刺激,发出了最终极的、混合了解脱与毁灭的尖啸和怒吼,挣脱了暗红光芒的束缚,不再攻击,而是猛地调转方向,如同飞蛾扑火,一头扎进了那个黑暗漩涡之中!

“啊——!!!”

冯班主(或者说,那紫袍身影)发出了非人的、重叠了无数声音的凄厉惨嚎!黑暗漩涡剧烈震荡、扭曲,那两点混沌光芒明灭不定,紫袍身影如同触电般剧烈颤抖,周身的灰白光芒迅速黯淡、溃散!

整个无面镇,开始天旋地转!

戏台崩裂,灯笼熄灭,台下的无面镇民成片倒下,身体如同沙雕般溃散成灰白的尘埃!周围的屋舍街道扭曲、溶解,灰白的天空出现巨大的裂纹!

规则在崩塌!这个由傩主一张“脸”和无数怨念执念维持的畸形副本,因为核心“脸”的受损和关键怨念的冲击,正在走向毁灭!

江眠在戏台崩塌的瞬间,感觉身上的禁锢彻底消失,她随着碎裂的木板一起向下坠落。脸上那张青衣脸谱失去了光泽,从她脸上脱落,化为点点青黑色光尘消散。柳青儿的怨念彻底离开了她,但留下了一阵冰冷的空虚和无数记忆的碎片回响。

她在坠落中看到了萧寒。他躺在不远处的废墟里,胸口一片焦黑,没有任何光芒,也没有任何生命的气息,像一具真正的、被烧焦的皮影。那点最后的火星,带走了他的一切。

然后,无边的黑暗和失重感吞噬了她。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她最后“听”到的,是那黑暗漩涡中传来的、傩主本尊那混沌、暴怒到极点,却又似乎夹杂着一丝奇异震动的咆哮:

“脸……碎了……镇……要塌了……”

“但‘钥匙’……最后的火……那个‘点’……”

“难道……难道是……‘锁孔’本身……在呼应……?”

“不……不行……必须……稳住……”

声音迅速远去,被崩塌的轰鸣淹没。

江眠失去了所有感知。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瞬间,又仿佛千万年。

一点微弱的、冰冷的触感,唤醒了江眠。

她艰难地“睁开”眼(如果意识体有眼睛的话)。

没有无面镇的灰白,没有血池的暗红。

眼前是一片绝对的、纯粹的黑暗。但与之前意识漂泊的黑暗不同,这里的黑暗具有某种“质感”,冰冷、坚硬、光滑,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没有边界的黑色金属匣子内部。

她“躺”在同样冰冷光滑的“地面”上,身体的感觉回来了,不再是皮影的僵硬,而是她本来的、近乎虚弱的意识体形态。脸上没有了任何脸谱或脸壳,恢复了那团模糊的灰白光晕轮廓。脚踝处那几点灰色光尘微弱地闪烁着,意识深处那点净念残光几乎看不见了,但那份疯狂的执念和冰冷的理智,依旧是她意识的核心。

她还“活着”。在无面镇崩塌后,没有被一起毁灭。

那萧寒呢?

她挣扎着“坐”起来,环顾四周。绝对的黑暗,没有光源,但她却能“看”清自己周围一小片范围,仿佛黑暗本身就是一种均匀的、不发光的背景。

然后,她看到了。

在不远处,同样冰冷黑暗的“地面”上,躺着一个人形。

是萧寒。

他不再是皮影形态,而是恢复了他本来的、接近实体的意识投影模样,穿着那身熟悉的、破损的监管者制服(更像是某种概念投影)。胸口没有焦黑的洞,但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极其不稳定的状态,仿佛随时会消散。他紧闭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气息微弱到近乎于无。

他还存在,但似乎只剩下一个空壳,灵魂的核心——那“错误火种”,似乎真的熄灭了。

江眠默默地“看”了他几秒,心中没有太多波澜。是她引导他燃尽了最后一点火。这个结果,在她做出那个决定时,就已经预见。只是此刻亲眼确认,那冰冷的物伤其类之感,似乎更清晰了一些。但也仅此而已。

她移开目光,开始观察这个诡异的地方。

这里是什么地方?无面镇崩塌后的夹缝?还是被傩主转移到的新牢笼?亦或是……“锁孔”被某种方式触动后,连接到的更深层空间?

想起傩主最后那惊疑不定的咆哮——“‘锁孔’本身在呼应?”——江眠心中一动。难道萧寒最后那点火星,误打误撞,真的触动了什么?

她尝试调动力量,发现自己虽然虚弱,但意识相对完整,似乎摆脱了无面镇那种皮影规则的束缚。她小心翼翼地将意念向四周黑暗延伸。

意念如同石沉大海,没有遇到任何阻碍,也没有得到任何反馈。这黑暗仿佛无穷无尽,又仿佛只是一个贴身的囚笼。

就在她感到一丝烦躁和绝望时——

“咚。”

一声轻微的、仿佛水滴落入深潭的声音,从黑暗的某个方向传来。

江眠立刻警觉地“望”去。

只见在那边无尽的黑暗中,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点光。

不是血灯的暗红,不是灯笼的惨白,也不是任何她见过的色彩。

那是一种……纯粹的、温暖的、仿佛能照进灵魂深处的金色光芒。

光芒起初只有米粒大小,然后缓缓扩大,变成拳头大,碗口大……光芒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凝聚、显现。

江眠屏住呼吸(意识层面的),死死盯着那团金光。

金光逐渐稳定,不再扩大。它悬浮在黑暗中,如同黑夜中唯一的一盏明灯。

而金光中心,显现出来的,是一个人影。

一个穿着朴素灰色长袍、身形瘦削、面容模糊(仿佛笼罩在一层柔和光晕中)的人影。人影盘膝而坐,姿态安宁。

一个温和、平静、仿佛能抚平一切焦躁的男性声音,直接响在江眠的意识中:

“迷途者,你终于……来到了这里。”

“欢迎来到……”

“‘持静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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