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苗疆秘传:虫有九窍,蛹有七心。剖开皆是空空也,唯余一线旧光阴。
茧公那双纯黑无光的“眼睛”落在江眠身上,像两滴落在灰烬里的浓墨,无声无息,却带着某种粘稠的、评估般的穿透力。他方才那番话,已将江眠的底细点破大半——“守静”的余温,显然指“守静印记”;“错误”的锈味,指她身上源自大观主的灰色回响;至于“有趣的疯狂”,则直指她那无法完全掩饰的、趋于偏执的内心状态。一句话,将她从里到外扒了个大概。
江眠心中凛然,但脸上(意识轮廓)却未露分毫怯意。在这等地方,示弱等于邀请掠夺。她迎着那非人的注视,声音同样干涩平静:“一个临时的‘茧’,和一些‘交易’的信息。”
她没有用“想”,而是直接陈述需求,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命令的冷淡。这是她在“残茧集”观察后得出的策略——这里尊重力量与直接,而非客套与谦卑。
茧公那光滑的灰褐色面具微微偏转了一个角度,仿佛在细细品味她的语气。工作台上银白色的冷焰,将他面具上的天然纹路映得忽明忽暗,更添诡秘。
“临时的茧……”他沙哑的声音慢悠悠地重复,“容易。我这里有空余的‘蛹室’,能隔绝大部分外界的规则窥探和恶意搜寻。代价是,每日需支付一缕‘有序的记忆’,或等价的‘特质碎片’。”
有序的记忆?特质碎片?江眠立刻明白,这地方流通的“货币”是各种抽象存在。记忆,情感,知识,甚至灵魂的某个侧面,都可以是商品。
“至于信息交易……”茧公继续道,一只从灰色袍袖下伸出的“手”轻轻拂过工作台上那个精致的骨质结构。那手并非血肉,更像是几节光滑的、暗金色的虫肢关节精巧拼接而成,动作灵活而稳定,“那要看你想知道什么,以及,你付得起什么。”
他顿了顿,黑色“目光”似乎扫过江眠意识轮廓的边缘:“你身上有‘静’的标记,却又被‘静’放逐或主动逃离?还带着一个……更有趣的‘残响’。是‘守静人’那老家伙把你扔过来的吧?只有他,才会用这种半吊子的‘印记’来打发麻烦。”
江眠不置可否,反问道:“你认识守静人?”
“认识?”茧公发出几声类似甲虫磨颚的“咯咯”轻响,似是冷笑,“在这夹缝里活得够久的存在,谁没听过‘持静之间’边缘那个固执的看门老头?只不过,愿意和他打交道的不多。他太‘静’,而我们……”他摊开那只虫肢手,指向周围杂乱堆放的奇异物事,“喜欢‘动’,喜欢‘变’,喜欢……‘交易’。”
“他对这里评价如何?”江眠试探。
“他说这里是‘垃圾场’、‘流放地’。”茧公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但我们更愿意称之为‘蛹壳市’——旧规则死去后留下的空壳,新事物孕育前挣扎的温床。虽然混乱,但至少……相对‘自由’。只要你有本事保住自己的‘壳’和里面的东西。”
自由?江眠心中冷笑。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囚笼,规则更少,獠牙更利罢了。
“我需要知道几件事。”江眠不再绕弯,“第一,如何长期稳定一个近乎熄灭的‘错误火种’印记,避免其被同化或消散。第二,关于‘钥匙’与‘锁孔’的关联,尤其是‘钥匙’被预先‘标记’或‘塑造’的相关信息。第三,‘残茧集’里,谁可能掌握着‘持静者’分裂初期,或者更早关于‘矛盾之源’的记载或实物。”
她一口气说完,目光紧盯着茧公。这些问题是她在进入这里前就反复推敲过的核心,直指萧寒的困境和他们自身处境的根源。
茧公静静地听着,那双纯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如果它有眼皮的话)。半晌,他才缓缓道:“胃口不小。这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麻烦,一个比一个……危险。”
“代价呢?”江眠直接问。
“第一个问题,相对简单。稳定‘错误火种’,尤其是残存的火种,关键在于‘刺激’与‘隔离’的平衡。用混乱但有序的‘杂波’持续提供微弱刺激,防止其彻底沉寂;同时用合适的‘介质’隔离外界规则的直接侵蚀。我这里有‘混沌苔藓’提取的膏剂,配合特定频率的‘噪音水晶’,可以做到。代价嘛……”他顿了顿,“看你选择用记忆支付,还是用你身上那点‘错误’回响的边角料来交换。后者我更感兴趣。”
用自身“错误”回响交换?江眠心中一紧。这可能会削弱她本就微弱的力量,但也可能是摆脱部分潜在风险(比如引动“沉骸”)的机会。需要权衡。
“第二个问题,‘钥匙’与‘锁孔’……”茧公的声音变得有些悠远,“这是古老的禁忌知识。‘钥匙’并非天生,乃是被‘锻造’的。其核心基印,用的是‘源初规则’的碎片——那玩意儿,据说是世界诞生时最不稳定、最矛盾的那部分规则本质,蕴含着‘创造’与‘毁灭’的双重可能性。‘持静者’的先祖们,在‘大观主错误’爆发前,就试图研究并控制这种力量。‘钥匙’是他们最成功的‘作品’之一,但也是最失败的——因为它太成功,以至于拥有了独立的‘倾向’和‘变数’,甚至可能与‘锁孔’本身产生了他们未曾预料到的深层共鸣。关于‘标记’和‘塑造’,我知道的不多,只听说最早的‘钥匙’候选人,其灵魂需要经历特定的‘淬炼’和‘刻印’,过程极其痛苦,且存活率极低。想知道更多,你需要找到‘残茧集’里最老的几个‘古董’,比如‘藏忆者’格赫,或者‘碎镜’婆婆,他们或许有些残破的记录。但他们的要价……通常不是物质能衡量的。”
“源初规则碎片……淬炼刻印……”江眠将这些关键词记下,心头沉重。萧寒的过去,果然充满了人为的黑暗。
“至于第三个问题,‘矛盾之源’……”茧公的虫肢手轻轻敲打着工作台,发出清脆的嗒嗒声,“那是比‘源初规则碎片’更抽象、更本源的传说。据说,那是‘静’与‘动’、‘秩序’与‘混乱’、‘存在’与‘虚无’等等一切对立概念尚未分化时的‘奇点’。持静者的分裂,某种程度上就是因为对这‘奇点’的理解和处置方式产生了根本分歧。一部分认为应彻底‘静化’它,归于虚无;一部分认为应‘引导’它,分化出可控的规则;还有一部分……或许走向了更极端的‘利用’或‘融合’。记载?实物?”他摇了摇头,“那种东西,如果存在,也绝不会在‘残茧集’这种地方公开流通。它更像是一个……所有知情者都避而不谈的‘终极秘密’。我建议你,暂时不要深究这个问题,除非你想被所有隐藏在幕后的眼睛同时盯上。”
茧公的话,看似提供了信息,实则处处是警告,并将真正的答案指向了更危险、更难以接触的存在。但至少,江眠有了大致的方向。
“那么,先解决第一个问题。”江眠做出决定,“‘混沌苔藓’膏剂和‘噪音水晶’,我用‘错误’回响的边缘力量交换。需要多少?”
茧公的黑色眼睛似乎亮了一下(也许是错觉)。“明智的选择。剥离边缘回响,对你影响不大,或许还能让你的核心更‘干净’些。”他从工作台下取出一个不起眼的暗色陶罐和一块拳头大小、表面布满蜂窝状孔洞的灰白色水晶。“膏剂每日涂抹于印记核心外围,水晶放置在印记三尺范围内,它会自动散发特定波段杂波。可持续大约三十个‘集日’(残茧集的时间单位,约等于外界三天)。至于代价……”他伸出虫肢手,一根尖锐的指尖指向江眠脚踝处,“我需要那里三分之一的灰色光尘。”
三分之一!江眠瞳孔微缩。这比她预想的要多。脚踝的光尘是她与“错误”最直接的联系,也是她目前为数不多的“非常规”力量来源。失去三分之一,意味着她的攻击性和某些特殊抗性会明显下降。
“五分之一。”江眠还价,语气冰冷,“外加三天的‘蛹室’使用权。”
茧公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计算得失。最终,他点了点头:“可以。但蛹室只提供基础庇护,不保证绝对安全。另外,剥离过程会有些许不适。”
交易达成。江眠没有废话,按照茧公的指示,走到工作台旁。茧公用他那虫肢手,以一种奇特的、仿佛抽取丝线般的细腻动作,从江眠脚踝处引导出大约五分之一的灰色光尘。过程确实伴随着一种灵魂被轻微撕扯的酸涩感和空虚感,但尚能忍受。被抽出的光尘凝聚成一团不断蠕动、发出细微噼啪声的灰色雾气,被茧公小心地收入一个特制的、布满封印符文的黑色小瓶中。
同时,江眠也得到了那个陶罐和水晶,以及一把粗糙的、像是某种生物骨骼磨制的钥匙——对应一间“蛹室”。
“蛹室在后方第三通道,左转第二个门。”茧公交代,“记住,不要在里面尝试任何大规模的意识操作,蛹壳的隔绝效果是双向的,也可能困住你自己的力量波动引来麻烦。另外,‘集日’交替时(大约是外界每过八小时,残茧集的黯淡‘天空’会有一次极微弱的光晕变化),最好待在室内,那是集里最混乱的时候。”
江眠点头,收起东西,转身就准备离开去接萧寒。
“等等。”茧公忽然叫住她,声音里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看在你交易爽快,以及……‘守静人’那老家伙难得送人过来的份上,给你一个额外的建议。”
江眠停步,回头。
“你带来的那个‘残响’……”茧公的黑色眼睛似乎透过她,看向了外面灰絮弥漫的集市,“他不仅仅是‘钥匙’。他的沉寂状态,在‘蛹壳市’这种地方,就像一块散发着特殊气味的‘诱饵’。‘混沌苔藓’和‘噪音水晶’只能治标,不能治本。如果你想让他不被某些存在当成‘补品’或者‘零件’拆掉,最好尽快让他‘动’起来,哪怕只是最微弱的意识活动。一个‘活着’的麻烦,总比‘死掉’的宝物更容易让人忌惮。”
这话说到了江眠心坎上。她何尝不知萧寒现在就是个大麻烦?但唤醒他谈何容易。
“你有办法?”她盯着茧公。
“我没有。”茧公干脆地摇头,“但‘蛹壳市’有无限可能。你可以尝试去寻找‘刺激’他的东西——强烈的情绪冲击,相关的记忆碎片,或者……另一个与他‘基印’产生共鸣的存在。不过,后两者风险更大。”
强烈的情绪冲击?江眠若有所思。或许……可以利用这里的环境?
她没有再多问,道了声谢(语气依旧平淡),便撩开布帘,重新走入外面灰暗、嘈杂的集市。
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她快速返回掩埋萧寒的地方。还好,掩埋处没有被动过的痕迹,那三块惨绿色苔藓斑块依旧幽幽发光。她迅速挖开灰絮和杂物,将萧寒那半透明的躯体拖了出来。
背着他或者拖着他走太显眼了。江眠想了想,从附近找来一些干燥的、柔韧的灰白色藤蔓状东西,勉强编成一个简陋的拖架,将萧寒放上去,用一些破布般的絮状物盖住大部分身体,尤其是脸。然后,她拖拽着这个简陋的拖架,低着头,尽量沿着建筑阴影和较少“人流”的路线,朝茧公指示的“蛹室”方向挪去。
沿途依旧遇到形形色色的“流浪者”,大多投来漠然或探究的一瞥,但对一个拖着疑似“货物”或“伤者”的新面孔,似乎也见怪不怪。只有一个长着复眼、如同放大版蜻蜓与人类结合体的家伙,凑近似乎想嗅什么,被江眠冷冷瞪了一眼,同时刻意释放了一丝带着疯狂意味的冰冷杀意(混合了被剥离部分光尘后的躁动),那家伙才悻悻然退开。
看来,适当展示“不好惹”确实有用。
很快,她找到了茧公所说的“后方第三通道”。那是一条夹在两排高大、外形如同腐朽巨木内部腔体般的建筑之间的狭窄缝隙,地面更加潮湿,墙壁上渗出粘稠的、散发微光的液体。左转,第二个“门”——其实只是一个相对规整的、开在“巨木”壁上的圆形洞口,覆盖着一张厚重的、不知什么生物鞣制的暗色皮革,皮革上用发光的颜料画着一个简单的、类似蚕蛹的符号。
江眠用骨钥在符号中心点了一下,皮革门帘无声地向内滑开。她迅速将拖架拖进去,然后反手将门帘拉上。
门帘合拢的瞬间,外界的嘈杂声仿佛被一下子隔绝了大半,只剩下极其微弱的闷响。一股混合了陈旧木质、干燥灰尘和淡淡草药(?)的气味扑面而来。
蛹室内空间不大,呈不规则的椭圆形,如同一个真正的虫蛹内部。墙壁是某种暗黄色的、带有自然纹理的木质(或类木质)结构,摸上去温润干燥。地面铺着厚厚的、干燥的絮状物。室内没有家具,只有角落里堆着一些同样干燥的、可能是用作床铺的蓬松纤维团。头顶,镶嵌着几颗散发柔和白光的、像是某种巨大虫卵化石的东西,提供照明。
最重要的是,江眠能清晰感觉到,这里对意识波动的压制和隔绝效果确实明显。她尝试轻微释放一点意念探查,如同石沉大海,反馈回来的只有一片稳定的“惰性”。这对隐藏萧寒的气息和自己的一些小动作,非常有利。
她先将萧寒从拖架上移下来,平放在干燥的纤维团上。然后取出陶罐和噪音水晶。按照茧公的说法,她打开陶罐,里面是一种暗绿色、散发着类似苔藓和铁锈混合气味的粘稠膏体。她用手指(意识体模拟)蘸取一些,轻轻涂抹在萧寒胸口那片代表着核心印记的、最不稳定的区域。膏体触及那半透明的“皮肤”,竟像是被吸收般缓缓渗入,留下一层极淡的暗绿色光晕。
接着,她将那块灰白色的噪音水晶放在萧寒头部旁边约三尺的地方。水晶一放定,表面那些蜂窝状孔洞便微微震颤起来,发出一种极其轻微、但持续不断的、如同无数细砂摩擦的“沙沙”声。这声音并不刺耳,反而有种奇异的规律感,形成一种稳定的背景“杂波”。
做完这些,江眠能感觉到,萧寒那沉寂的印记周围,原本缓慢但持续的被环境同化的“压力”,似乎真的减弱了一些,而印记内部那点微弱的暗红余温,在“沙沙”杂波的刺激下,似乎也稍微“活跃”了一点点——虽然依旧远远谈不上苏醒,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给人一种随时会彻底熄灭的感觉。
暂时稳定了萧寒,江眠松了口气,但心情并未轻松。这仅仅是权宜之计。茧公的话提醒了她,必须尽快找到让萧寒“动起来”的方法,否则在这“蛹壳市”,他就是个迟早会暴露的弱点。
强烈的情绪冲击……相关的记忆碎片……另一个共鸣存在……
她首先排除了寻找“另一个共鸣存在”的想法,这太不可控,风险极大。记忆碎片?她自己掌握的有关萧寒的记忆,除了监管时期的敌对,就是后来共同挣扎的片段,以及她亲手污染他的过程……这些记忆,恐怕引不起什么“强烈”的正向情绪冲击,反而可能刺激他残余意识中的负面情绪,导致不可预测的后果。
那么,就只能利用外部环境,制造强烈的、能穿透他沉寂屏障的情绪冲击。可是,什么样的冲击,才能对一个近乎意识消亡的灵魂起作用?
江眠思索着,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蛹室粗糙的墙壁。忽然,她想起进入“蛹壳市”时,听到的角斗场的咆哮和外面集市中那些赤裸裸的弱肉强食的景象。暴力,杀戮,求生,恐惧……这些是最原始、最强烈的情绪。
或许……可以带他去“看”?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浮现。带一个没有意识、只有一点本能余温的残骸,去近距离“感受”最血腥暴力的厮杀?用外界的极端刺激,去强行“敲打”他沉寂的灵魂?
这无疑极其危险。可能会彻底毁掉他,也可能引发他残存本能(比如铁柱的暴戾,或者萧寒自身对“生”的执着)的剧烈反弹,导致不可控的暴走。但……这或许是眼下最快、最直接的方法。而且,在“蛹壳市”这种地方,发生什么“意外”都不奇怪。
江眠的眼神渐渐变得冰冷而锐利。她本性中的冒险因子和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倾向,再次占据了上风。与其让萧寒作为一个脆弱的“宝物”慢慢被觊觎,不如让他变成一个危险的“疯子”,哪怕只有短暂的一瞬,也能震慑潜在的掠夺者,并为她争取时间和机会。
她需要计划。不能直接把他拖进角斗场中央。那样太引人注目,也超出了她能控制的范围。最好是找一个相对隐蔽,但又能清晰感知到角斗场激烈氛围的位置。
她回忆起刚才路过的那片“繁华”区域,角斗场似乎是用破布围起来的,那么附近应该有一些建筑可以居高临下,或者有缝隙可以窥视。
决定了。等到下一个“集日”交替,外面最混乱的时候,她就带着萧寒,找一个合适的观察点。
现在,她需要休息,也需要熟悉一下新环境,顺便打听一下“藏忆者”格赫和“碎镜”婆婆的消息。这两个名字,是获取更深层信息的关键。
江眠在蛹室内调息(意识层面的),适应着这里独特的隔绝感,同时仔细感受着被剥离部分灰色光尘后的状态。力量确实有所削弱,但那种如影随形的、与“错误”相关的细微躁动也减轻了一些,意识似乎更“清晰”了一点。这或许不是坏事。
大约过了相当于外界两三个小时(通过感受自身意识恢复的节奏粗略估计),江眠觉得状态恢复得差不多了。她起身,再次检查了一下萧寒和噪音水晶的情况,确认稳定,然后轻轻拉开皮革门帘,闪身出了蛹室。
重新融入灰暗嘈杂的集市。这一次,她有了初步的目标。她开始有意识地游荡,目光扫过一个个摊位和古怪的“店铺”,耳朵收集着零碎的交谈声,试图捕捉“藏忆者”或“碎镜”这两个词。
大部分交谈都是关于交易、冲突、或者某些区域的传闻,杂乱无章。她走过贩卖发光昆虫的摊位,路过一个用破碗盛着不断冒泡的彩色液体的“预言者”,又避开了一群正在为一块闪亮金属争吵的、形似石像鬼的家伙。
就在她经过一个堆满各种残破书籍、卷轴和奇异晶体的摊位时,摊主——一个身体如同由无数书页折叠而成、脸上戴着单片水晶眼镜的瘦高身影——忽然主动开口,声音如同翻动书页:
“新来的?在找什么?‘知识’?还是‘记忆’?”
江眠停下脚步,看向这个奇特的摊主。他的气息晦涩,但并无明显的恶意。
“我在找两个人,或者说,两个存在。”江眠平静地说,“‘藏忆者’格赫,和‘碎镜’婆婆。”
“书页人”摊主那水晶眼镜后的光点闪烁了一下:“格赫和碎镜婆婆?呵呵,你胃口不小。他们可不会轻易见人,尤其是你这样的……生面孔。”他上下“打量”着江眠,“不过,如果你有他们感兴趣的东西,或者……愿意付出足够的‘阅读权限’,我倒可以给你指条路。”
“阅读权限?”
“让我‘阅读’你一段记忆,非核心的,但必须是真实的、有足够‘信息密度’的。”书页人摊主解释道,“这是我的交易方式。作为回报,我可以给你他们的常驻区域信息和一些基本的注意事项。”
用记忆交换信息。这很“蛹壳市”。江眠略一沉吟,她需要信息,但绝不能暴露核心记忆。一段关于“皮影渡”无面镇外围景象的、不涉及她和萧寒具体行动的记忆,或许可以。
“可以。”她点头,“一段关于某个‘规则异常区域’外围景象的记忆。”
交易很快完成。江眠感受到一丝微弱的牵引力从书页人摊主那里传来,她主动放开了那段关于无面镇灰白街道、僵硬无面镇民的记忆碎片。书页人摊主如同品味美酒般沉默了片刻,然后满意地点点头。
“格赫通常待在集市的‘旧忆回廊’,那里是堆放各种记忆残渣和意识碎片的地方,入口在西北角,有一棵枯死的、挂满透明囊泡的‘忆树’。但他脾气古怪,只对稀有的、古老的、或者充满强烈情绪的记忆感兴趣。至于碎镜婆婆……”摊主的声音压低了些,“她行踪不定,但据说经常在‘映照之井’附近出现。那口井在集市中心偏南的废墟里,井水能倒映出一些……破碎的真相。但靠近那里要小心,很多存在在那里看到过自己不想看到的东西,然后就疯了或者消失了。”
旧忆回廊,映照之井。江眠记下这两个地点。
“另外,”书页人摊主补充道,“如果你要找的是关于‘持静者’或者更古老纪元的‘真实历史’,碎镜婆婆可能比格赫知道得更多,但也更危险。她……本身就是一段破碎的历史。”
本身就是一段破碎的历史?这话意味深长。
江眠道了谢(依旧没什么温度),转身离开。她没有立刻前往这两个地方,而是继续在集市中穿梭,熟悉地形,同时留意着角斗场周边的建筑布局。
角斗场位于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用脏污的、画着扭曲符号的厚重布幔围成一个大圈。布幔外挤满了形形色色的围观者,嘶吼声、咆哮声、下注的叫喊声和肉体碰撞的闷响不断从里面传出。布幔并非完全封闭,有些地方有破洞或缝隙。
江眠在角斗场外围缓缓绕行,目光扫视着周围的建筑。很快,她发现角斗场东北侧,紧挨着一座歪斜的、如同半截巨兽肋骨搭成的棚屋。棚屋的一部分似乎废弃了,有一个离地约两人高的破口,正对着角斗场的布幔,视角不错,且相对隐蔽,因为那破口位于棚屋的背阴面,不太起眼。
就是那里了。
她记下位置,然后开始耐心等待“集日”交替的时刻。
时间在集市永恒的昏暗和嘈杂中流逝。江眠待在蛹室附近一个不起眼的阴影里,如同潜伏的捕食者,观察着周围的“流浪者”们。她看到交易,看到欺诈,看到短暂的同盟和瞬间的背叛。这里的生存法则简单而残酷,但也因此,各种信息、资源、甚至力量,都在快速流动。
终于,她感觉到周围环境发生了细微变化。那些漂浮在“天空”中的黯淡光团,亮度开始以一种缓慢的节奏同步明暗,如同呼吸。集市中的嘈杂声浪也陡然拔高了一个层级,各种冲突、叫骂、追逐的声音明显增多,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更加浓厚的躁动和危险气息。
“集日”交替,混乱时刻到了。
江眠不再犹豫,迅速返回蛹室。她将萧寒重新搬到那个简陋的拖架上,用破布盖好,然后拖着拖架,快速而谨慎地朝着角斗场东北侧的废弃棚屋移动。
集市此刻确实更加混乱,不少存在似乎都趁着规则交替时的短暂“无序”在进行劫掠或解决私怨。江眠尽量避开冲突中心,绕着小路,花了比平时更多的时间,才抵达那个棚屋附近。
棚屋周围散落着一些废弃物和骨骸,没有其他“流浪者”逗留。江眠警惕地观察四周,确认安全后,才费力地将萧寒连同拖架一起,从那个离地的破口弄进了棚屋内部。
棚屋里面比想象中宽敞,但堆满了各种垃圾和不明残骸,空气污浊。不过,那个破口确实提供了一个绝佳的视角,可以清晰看到下方角斗场内大约三分之一的区域,而且由于角度和光线,从角斗场那边不太容易注意到这个高处的破口。
此刻,角斗场内的厮杀似乎也进入了白热化。布幔围成的场地中央,两个非人的存在正在疯狂搏杀。一个是浑身覆盖着黑色骨甲、如同直立蜥蜴的怪物,另一个则是一团不断变换形状、伸出尖锐触手的肉泥聚合体。它们的每一次碰撞都爆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和飞溅的粘液、骨片。周围围观的“流浪者”们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咆哮和咒骂,狂热的情绪几乎形成实质的浪潮,冲击着角斗场的布幔。
血腥,暴力,疯狂,求生的挣扎,毁灭的欲望……各种极端情绪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锅沸腾的“负面情绪浓汤”。
江眠将萧寒的半透明躯体扶起,让他“坐”在破口边,面朝着角斗场的方向。她不知道他能否“看到”或“听到”,但希望这种近距离的、强烈的情绪辐射场,能穿透他沉寂的屏障。
她自己则守在萧寒侧后方,一手按在他肩膀上(并非关切,而是准备随时压制可能的异动),另一手握紧了从蛹室里带出来的一根坚硬的、带刺的骨棒,警惕地关注着棚屋内外的动静。
角斗场中的厮杀越来越惨烈。黑色骨甲蜥蜴被肉泥触手撕掉了一条前肢,但它也一口咬碎了肉泥聚合体的核心部位,爆发出大团恶心的汁液。两者都发出濒死的怒吼,做最后的挣扎。围观者的情绪达到了顶点,吼叫声几乎要掀翻布幔。
就在这极致混乱、血腥、狂热的时刻——
江眠猛地感觉到,手下按着的萧寒的肩膀,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不是物理的颤抖,而是那沉寂如死水的印记核心,仿佛被投下了一颗石子,荡开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
紧接着,萧寒胸口那片涂抹了“混沌苔藓”膏剂的区域,暗绿色的光晕骤然变得明亮了一些!而他头部旁边的“噪音水晶”,发出的“沙沙”声也出现了短暂而急促的变调!
有效果?!
江眠心中一紧,全神贯注地感知着萧寒的变化。那点暗红的余温,如同被浇了一勺滚油,猛地窜动起来!虽然依旧微弱,但不再是之前那种奄奄一息的跳动,而是带上了一种躁动、痛苦、混乱的活性!
与此同时,一些破碎的、尖锐的意念碎片,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水,猛地从萧寒的印记深处喷涌出来,狠狠撞入江眠的感知!
不是完整的意识,而是最本能的情绪和记忆应激反应:
——痛!撕裂的痛!毁灭的痛!(来自铁柱的焚身记忆?)
——杀!杀了他们!活下去!(铁柱的暴戾与求生欲?)
——不!不能这样!规则……秩序……(萧寒作为监管者的残留意识?)
——黑暗……冰冷……沉下去……(濒死时的虚无感?)
——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被掩埋在最深处的……疑惑与不甘?像是某个更久远、更模糊的“自我”发出的呓语。
这些碎片混乱无序,彼此冲突,充满了负面能量,但确确实实是“活”的反应!萧寒那沉寂的印记,被外界的极端情绪刺激,强行“激活”了一部分最底层的本能!
然而,没等江眠感到一丝“成功”的喜悦,异变突生!
或许是萧寒印记的突然“活跃”,或许是他身上那“钥匙”基印的微弱波动在情绪冲击下被放大,又或许是“混沌苔藓”与“噪音水晶”在特殊环境下的连锁反应——
以萧寒为中心,一股微弱但极其特殊的波动,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荡开的涟漪,悄然扩散开来!
这波动极其隐晦,混杂在角斗场狂暴的情绪浪潮和集市交替时的混乱背景中,几乎难以察觉。但江眠离得最近,且与他有“污染”联系,瞬间就捕捉到了!
这波动……给她的感觉,与之前在“持静之间”模拟“基印”质感时,隐隐感应到的那个“空旷、冰冷、等待饥渴”的“概念节点”……有某种遥远的相似性!
虽然微弱了亿万倍,但本质的气息,似乎同源!
难道,萧寒这“钥匙”基印的应激反应,无意中散发出了与“锁孔”相关的某种……“气味”或“坐标”?
这个念头让江眠如坠冰窖!
她立刻就想强行压制萧寒的波动,但已经晚了!
就在这股特殊波动扩散开不久——
“咻!”
一道快如鬼魅的、几乎融入周围灰暗环境的影子,毫无征兆地从棚屋下方堆积的垃圾阴影中窜出,直扑破口处的萧寒!那影子形状不定,如同一团蠕动的黑暗,散发出贪婪、急切的意念,目标明确——萧寒胸口那活跃起来的印记核心!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个方向,角斗场外围的阴影里,两点幽绿色的、如同鬼火般的“眼睛”骤然亮起,也锁定了这个方向!
更远处,集市中几个原本漫无目的游荡的、气息晦涩的存在,也仿佛感应到了什么,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了这个不起眼的废弃棚屋!
江眠的心脏(意识核心)骤然缩紧!
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萧寒这块“诱饵”,不仅引来了“小鱼小虾”,似乎还惊动了……一些更麻烦的“猎食者”!
茧公的警告,犹在耳边。而她,现在必须独自面对这场因为她冒险决策而引发的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