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有古谚:赶尸不过三更路,引魂需避镜中河。
我在“蛹壳市”地下发现了这条不该存在的黑色河流,河岸堆满破碎的镜片。
身边的萧寒胸口的火星越来越暗,老妪的引魂灯却反常地明亮起来。
当我们试图渡河时,镜片里忽然映出了成千上万张我的脸——每一张都在冷笑。
那一刻我才明白,真正的恐怖不是河里的东西,而是镜子照出的真相:我们当中,有人早就不该存在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几个时辰——在这个缺乏正常时间流逝感的“镜碎之地”,连喘息都显得空洞而漫长。江眠撑着冰冷滑腻的惨白地面,艰难地坐直身体。每一次呼吸都拉扯着意识深处的疼痛,那种被三种冲突力量撕扯后的虚脱感,如同被抽干了骨髓。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正在迅速消散的灰色光尘,手腕上的守静印记依旧微微发烫,像一块嵌入皮肉的烙铁,持续释放着规律而急促的警告。
远处,黑暗之河的沸腾已渐趋平缓,但并未完全恢复之前的死寂。那些如同活物触手般伸张的黑暗流体,缓缓缩回墨玉般的河面之下,只留下一圈圈缓慢扩散的深邃涟漪。岸边的碎镜堆也黯淡下去,内部疯狂闪烁的破碎影像流光大多熄灭,只剩下零星几点诡异的微光,如同垂死萤火,在镜子碎片深处明明灭灭。整个空间重新被那种宏大的、破碎的寂静笼罩,但空气里多了些什么——一种无形的、粘稠的注视感,仿佛刚才的扰动惊醒了这片死地深处某个沉睡的意志,它尚未完全醒来,却已开始无声地“看”着闯入者。
江眠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去深究那注视感的来源。她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向身边另外两人。
老妪瘫坐在几步外,背靠着一块半埋在地面的、边缘锋利的巨大镜片残骸,粗布包袱散在一旁,怀里却依旧紧紧抱着那盏引魂主灯。橘黄色的灯火比之前稳定了许多,甚至可以说得上“明亮”,温暖的光晕染亮了她沟壑纵横的脸,也映出她眼中深不见底的茫然与后怕。她像是丢了魂,目光空洞地望着远处渐趋平静的黑河,嘴唇无声地翕动,念叨着听不清的呓语,也许是师父传下的口诀,也许是绝望的祈祷。
而萧寒,就躺在江眠与老妪之间的空地上,蜷缩着,一动不动。他面朝下,惨白的“地面”衬得他凌乱的头发和破烂衣衫更加污浊。胸口处,那爆发后残存的暗红火星余温几乎看不见了,只留下一片黯淡的、仿佛被灼烧过的衣料痕迹。但他的身体似乎并未完全冰冷,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江眠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眼神里没有关切,只有一种冰冷的评估,像在审视一件工具在过度使用后的损耗程度。
她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脚步虚浮地走到萧寒身边,蹲下。没有立刻去扶他,而是先伸出手指,轻轻按在他颈侧。皮肤下传来微弱但确实存在的脉搏跳动,缓慢、紊乱,带着一种非正常的滞涩感,仿佛血液里掺进了冰冷的铁砂。江眠的指尖在他皮肤上停留了几秒,感受着那异常的脉动,眉头微微蹙起。她想起老妪说过,萧寒灵魂深处有“锈味”,与那个让老妪师父走断路的“客”同源。刚才引爆他力量时,那暗红火焰中确实夹杂着令人牙酸的、仿佛金属锈蚀崩裂的细微声响和气息。
“他……怎么样了?”老妪沙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希冀和更深的恐惧。她终于从失神中挣扎出来一点,眼睛紧紧盯着江眠的动作。
“没死。”江眠的回答简短而冰冷,听不出情绪。她收回手,转而抓住萧寒的肩膀,用力将他翻了过来。
萧寒的脸暴露在灰白的天光和引魂灯火交织的光线下。他的脸色是一种不祥的灰败,嘴唇干裂发紫,眼睑紧闭,睫毛却在不住地颤抖,显然即使在昏迷中,他也在承受某种痛苦。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额头和脸颊上,不知何时浮现出几道极细的、暗红色的纹路,如同血管,又像某种天然的裂纹,微微凸起于皮肤之下,正随着他微弱的呼吸极其缓慢地明暗变化。这些纹路的走向,竟与远处黑暗之河水面荡漾的涟漪,有着某种诡异的相似韵律。
老妪看到这些纹路,倒抽一口冷气,猛地扑过来,差点打翻怀中的灯。“这……这是‘河印’?!”她的声音因为惊恐而变调,“师父的笔记里提过……沾了‘不流河’的‘死气’,魂上会留下印记……活人沾了,会慢慢被‘河’同化,魂锁死在躯壳里,变成……变成河边那些镜子照不出的‘影’!”
江眠瞳孔微缩。镜子照不出的“影”?她立刻联想到之前老妪讲述中,那个带锈味的“客”最终消失在河边,而师父的镜子照不出他完整的魂。还有更早的线索——“镜观”的命名,难道与镜子照魂有关?而这条“不流河”,会吞噬或扭曲“影像”,让镜子失效?
“有办法消除吗?”江眠问,声音依旧平稳,但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算计。萧寒现在还不能彻底变成无用的“影”,他身上的“钥匙”基印和锈味秘密,还有价值。
老妪慌乱地摇头,又急忙点头,显得六神无主。“笔记……笔记里没细说,只说若引魂时误近‘断头路’,灯焰会示警,需立即以‘纯阳火’灼烧被沾染者的眉心、心口、丹田三处,辅以‘定魄咒’,或许能暂时压制……可、可这里哪来的纯阳火?我这引魂灯是‘老阴火’,是温养魂、引路的,驱不了这种‘死气’啊!”她越说越绝望,抱着灯的手都在抖。
纯阳火?江眠心中一动。她手腕上的守静印记,此刻传来的灼烫感,是否带着一丝“秩序”的、偏向“阳”性的特质?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不会轻易暴露自己的底牌。更何况,印记的力量她自己都难以掌控,更别说用来救人。
“先离开这里再说。”江眠站起身,环顾四周惨白空旷、碎镜散布的无垠空间。黑暗之河横亘在远处,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墨痕。他们是从河的这一侧逃过来的,身后是来时的通道方向,但那里肯定不能回去了,谁知道还有没有残存的猎食者,或者被刚才的混乱吸引来的其他东西。而前方,除了更多的惨白地面和碎镜,看不到任何出口或尽头。
“往哪走?”老妪也勉强站起来,脸上写满了无助。怀中的引魂灯火光稳定地照耀着,却无法驱散她心头的冰冷。
江眠没有立即回答。她闭上眼睛,并非休息,而是将感知尽力延伸。脚踝处残余的最后一点灰色光尘早已消散殆尽,但她本身那种与“错误”力量隐隐共鸣的特质,以及手腕印记的灼烫感,在此刻成了她感知环境的特殊“天线”。
空气里弥漫的“注视感”越来越清晰了,并非来自某个固定方向,而是弥漫性的,如同这片空间本身有了模糊的知觉。那些散落的碎镜,看似死物,但在她的感知边缘,仿佛有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无数细小的镜面在相互摩擦、低语。而最强烈的牵引感,竟然来自两个方向:一是怀中昏迷的萧寒身上那黯淡的“锈味”和隐隐波动的“钥匙”基印;二是老妪怀中那盏稳定燃烧的引魂主灯。
灯与“钥匙”,在此地似乎都成了某种信标,或者……诱饵。
江眠重新睁开眼睛,眸子里沉淀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跟着灯走。”她开口道,目光落在老妪怀中的橘黄火焰上,“既然这盏灯在这里反应异常,变得稳定明亮,或许它本能地知道该往哪里去。你们赶尸一脉的引魂灯,根本目的不就是‘引路’吗?不管是引尸,还是引别的什么。”
老妪愣住了,低头看看怀中的灯,火焰确实平稳得反常,在这片死寂之地,竟有种“如鱼得水”般的安宁感。这太不正常了!引魂灯需靠生人气息和特定法门温养,在这种绝地,本该摇曳欲灭才对。“可……可师父说,灯若在‘不该亮的地方’反常亮起,可能是被更凶的东西‘借了光’……是陷阱!”
“留在这里更是死路一条。”江眠的语气不容置疑,“我们没有选择。要么赌一把灯的本能,要么在这里等死,或者等萧寒彻底变成‘影’。”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丝蛊惑般的寒意,“你不想知道,你师父当年没走完的‘路’,尽头到底是什么吗?这盏灯,说不定能带你走到那里。”
这句话精准地击中了老妪内心最深处的执念。她苍老的脸庞扭曲了一下,眼中挣扎,最终被一股豁出去的、近乎殉道的狂热取代。她用力抱紧引魂灯,像是抱住了最后的信仰。“……好!老婆子我就信这盏灯一回!信师父传下来的手艺一回!”
江眠不再多言,重新架起昏迷的萧寒。萧寒的身体比之前更沉了,那种被“河印”侵蚀后的滞涩感,让他的肢体僵硬冰冷。老妪一手提灯,一手帮忙搀扶,三人再次组成一个怪异而脆弱的逃亡组合,朝着引魂灯火光似乎微微偏向的某个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
惨白的地面似乎永无尽头,踩上去有一种古怪的弹性,又带着渗入骨髓的寒意。散落的碎镜越来越多,大小不一,有些只有指甲盖大,有些则大如门板。它们安静地躺在那里,映照着灰白的天光、三人蹒跚的身影,以及那一点橘黄的灯火。镜中的影像扭曲而破碎,人影被拉长、折断、或重叠,看起来诡异非常。江眠尽量避免去看那些镜子,但眼角的余光总能捕捉到一些令人不适的画面:有时镜中的“她”会突然转过头,露出一个陌生的冷笑;有时镜中的萧寒会睁开空洞的眼睛;有时老妪怀中的灯火,在镜中会变成一团漆黑蠕动的影子……
她知道这些很可能只是光影扭曲和心理作用下的错觉,但在这片诡异的空间里,任何“错觉”都可能隐藏着真实的危险。她只能更加绷紧神经,将大部分注意力放在感知环境和前方道路上。
走了不知多久,时间感彻底混乱。疲乏和寒冷如跗骨之蛆,侵蚀着他们的体力和意志。老妪的喘息越来越重,江眠架着萧寒的手臂也开始麻木。就在江眠怀疑这所谓的“跟着灯走”是否只是一个可笑的错误时,前方的景象终于发生了变化。
惨白的地面开始出现倾斜,微微向下延伸。散落的碎镜逐渐被另一种东西取代——那是一些半埋在“地面”下的、模糊的轮廓。起初看不真切,走近些才发现,那竟是一些残破的、石质的或类似陶土的构筑物碎片,像是某个古老建筑的坍塌残骸。有断裂的柱础,有雕刻着模糊扭曲花纹的墙砖,还有半截埋在白色“土壤”里的、造型奇异的兽首石雕。
“这……这是……”老妪提着灯,凑近一块较大的残垣,灯光照亮了上面模糊的刻痕。那似乎是一种极其古老的符箓变体,又像是某种叙事性的图画,描绘着一些难以理解的场景:有人跪拜,有火焰升腾,有河流蜿蜒,还有……无数面镜子组成的阵列。
“是‘镜观’的遗迹?”江眠心头一跳。难道这片“镜碎之地”,曾经就是“镜观”的所在?所谓的“错误”爆发,摧毁了它,只留下这条黑色的河和满地的碎镜?
引魂灯的火焰,在此刻忽然跳动了一下,光芒指向残骸更深处、地势更低的方向。那里,似乎有一个相对完整的、黑黢黢的洞口,像是一座半塌建筑的门户。
就在他们犹豫是否要进入时,一阵极其轻微、却让人寒毛倒竖的声音,从身后远处的碎镜堆中传来。
那不是镜片摩擦声,而是……脚步声。
很轻,很稳,踩在碎镜上发出细微的“咔嚓”声,不紧不慢,正朝着他们这个方向而来。
江眠猛地回头,瞳孔骤缩。灰白的天光下,只见一个身影,正缓缓穿过散落的镜片,朝他们走来。那人影并不高大,甚至有些佝偻,走路的姿势有些僵硬,但步伐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每一步都踏在某种节拍上。他穿着一身褴褛的、式样古老的深色布衣,头上戴着一顶破旧的斗笠,遮住了大半面容。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中提着一盏灯——不是老妪那样的提灯或主灯,而是一盏白色的、仿佛纸糊的灯笼,里面透出的光也是惨白惨白的,与这空间的天光融为一体,若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在这绝地,除了他们和之前的猎食者,竟然还有“人”?而且,看那打扮和气韵,绝非猎食者那种扭曲怪物。
老妪也看到了,她身体瞬间僵硬,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几乎握不住手中的灯。“白、白灯笼……‘引无常’……是‘走脚匠’里的‘罚罪人’!”她的声音充满了极致的恐惧,比面对甲壳蛮和鬼藤叟时更甚,“他们……他们只出现在有门人犯了不可饶恕的禁忌时……来收灯、收尸、收魂……”
江眠心中警铃大作!走脚匠内部的执法者?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老妪私藏引魂灯、擅自施术救萧寒(这个带锈味的“钥匙”),触犯了禁忌?还是因为……他们闯入了这片“镜碎之地”?
那提着白灯笼的“引无常”越来越近,在距离他们约十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斗笠微微抬起,露出一张布满深刻皱纹、如同风干树皮般的脸。那是一张老人的脸,眼睛细长,眼珠是浑浊的灰白色,没有任何情感色彩,只有一片漠然的死寂。他的目光先是扫过老妪,在她怀中的引魂主灯上停留一瞬,灰白的眼中似乎没有任何波动。然后,他看向江眠,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稍长,尤其是在她手腕处(守静印记所在)和脚踝(曾经有灰色光尘)扫过,细长的眼睛几不可察地眯了一下。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昏迷的萧寒身上。
“沅水上游,第七支脉,掌灯人陈氏。” “引无常”开口了,声音干涩沙哑,如同两片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吐得很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私启‘养尸窖’,擅动‘禁忌客’,窃引魂主灯,窥‘断头路’。四罪并立,灯灭人消,魂归‘不语壁’。”
老妪(陈氏)浑身剧震,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怀中的引魂灯都差点脱手,她死死抱住,如同抱住最后的救命稻草,涕泪横流,却发不出完整的求饶声,只有喉咙里嗬嗬的响动。
“引无常”对老妪的反应视若无睹,灰白的眼珠转向江眠:“外客,身染‘错误’余烬,沾‘守静’边痕,挟‘钥匙’残骸,闯‘镜碎故地’。因果缠身,可随行至‘裁断庭’受讯,或……”他顿了顿,惨白的灯笼光似乎波动了一下,“就地了结。”
了结?江眠心中一凛。这个“引无常”给她极度危险的感觉,远非之前那些依靠本能和贪婪行事的猎食者可比。他看似老迈,但那种漠然和笃定,仿佛掌控着某种更高层次的“规则”。硬拼,绝无胜算。
电光石火间,江眠脑中念头飞转。对方提到“裁断庭”,似乎并非一定要立刻下杀手,还有转圜余地。而且,他对萧寒的称呼是“钥匙残骸”,似乎更在意萧寒本身代表的“东西”,而非萧寒这个人。或许……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江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甚至挤出一丝近乎扭曲的、带着疯狂底色的微笑。她不但没有畏惧退缩,反而上前半步,将昏迷的萧寒更明显地置于自己和“引无常”之间。
“这位……前辈。”江眠开口,声音因为虚弱和紧张有些沙哑,但语气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挑衅的平静,“您说他是‘钥匙残骸’,看来您知道他的来历,也知道这条‘河’和这些‘镜子’意味着什么。”
“引无常”灰白的眼珠动也不动,只是静静“看”着她,等待下文。
“那么您也应该知道,”江眠继续道,语速加快,“仅仅一个‘残骸’,加上一盏老灯,和一个半吊子的掌灯人,根本不足以引发刚才那样的动静,更不可能让我们活着走到这里。”她抬起那只带着守静印记的手腕,虽然印记被衣袖半遮,但那异常的灼烫感和隐隐的金色微光,似乎被对方清晰地感知到了。“有些‘错误’,不是偶然。有些‘边痕’,也并非无意沾染。至于‘钥匙’……”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萧寒灰败的脸,“或许,它并不像你们以为的那样,只是个‘残骸’。”
她在赌,赌这个“引无常”知道更多内情,赌他对“错误”、“守静”、“钥匙”这些概念的敏感度,赌他会有兴趣,而不是立刻动手。
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远处碎镜偶尔发出的细微“咔嚓”声,以及老妪压抑的啜泣。
半晌,“引无常”那干涩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依旧没有任何变化:“巧言令色。然,所言非虚。此间扰动,确非寻常。”
他缓缓抬起提着白灯笼的手,惨白的光芒如同有实质般流淌出来,在地面上蔓延,勾勒出一个简单的、由光线构成的复杂符纹阵列,将江眠、老妪、萧寒三人笼罩其中。“既有疑,便随行。‘裁断庭’自有公论。”
话音刚落,江眠只觉得周围景象一阵模糊扭曲,仿佛空间本身被折叠、拉伸!那惨白的光芒符纹骤然收缩,包裹住他们,下一瞬间,天旋地转,脚下坚实的触感消失,如同坠入无边虚无!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只是一瞬,也可能极其漫长。当脚再次踏上实地时,江眠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她勉强站稳,立刻警惕地环顾四周。
他们已经不在那片无垠的惨白“镜碎之地”了。
眼前是一个相对“正常”许多的空间,像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溶洞大厅。洞顶垂下无数湿漉漉的钟乳石,滴滴答答落下冰冷的水珠。地面崎岖不平,覆盖着湿滑的苔藓和暗色的菌类。空气潮湿阴冷,弥漫着浓厚的土腥味和水汽,但那种令人灵魂战栗的“死寂”感和无处不在的“注视感”却消失了。
最引人注目的是大厅中央,那里有一个天然的石台,石台周围,或站或坐,影影绰绰竟然有七八个人!他们大多穿着与老妪类似、但更加破旧古朴的粗布衣衫,有的戴着斗笠,有的缠着头巾,脸上都带着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和疲惫,眼神却异常锐利,如同夜行的鹰隼。他们手中大多提着一盏灯,样式各异,有铜灯、骨灯、石灯,灯焰颜色也各不相同,幽蓝、惨绿、昏黄,映照着一张张麻木或阴沉的脸。
而在石台正前方,摆着三张粗糙的石椅。中间的石椅上,坐着一个身形格外高大、披着厚重蓑衣的老者,蓑衣下露出如同枯树根般的手指。他脸上覆盖着一张狰狞的木质傩面,雕刻着怒目獠牙的神只形象,透过面具眼孔,只能看到两点深不见底的幽光。他手中没有提灯,而是在膝盖上横放着一根漆黑如炭、顶端镶嵌着一颗浑浊白色珠子的手杖。
左边石椅空着。
右边石椅上,则坐着他们刚刚见过的那个“引无常”。他依旧提着那盏惨白的灯笼,斗笠下的脸漠然如石雕。
这里,就是“裁断庭”?这些,就是隐藏在“蛹壳市”地底深处、真正的“走脚匠”?
江眠的心沉了下去。她原本指望“引断常”带他们离开绝地,却没想到是进入了另一个更复杂、更危险的“虎穴”。眼前这些“走脚匠”,个个气息沉凝,带着一种与世隔绝的诡秘和沧桑感,绝非易与之辈。尤其是中间那个戴傩面的老者,虽然一动不动,却给人一种山岳般的压迫感,仿佛他才是此地的真正主宰。
老妪陈氏看到那戴傩面的老者,更是吓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地,连怀中的引魂灯都抱不住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橘黄的火焰剧烈摇曳,险些熄灭。她匍匐在地,额头紧贴冰冷潮湿的地面,浑身抖如筛糠,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了。
“陈姑。”戴傩面的老者开口了,声音透过木质面具传来,低沉、沙哑、带着奇异的共鸣,仿佛不是一个人的声音,而是许多声音重叠在一起,“三十七年又四个月。你终究,还是走到了这里。”
老妪只是不住磕头,发出呜咽声。
老者的目光(那两点幽光)转向江眠,以及她身边昏迷的萧寒。江眠感到那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刺透肌肤,深入骨髓,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看个通透。她强行稳住心神,挺直脊背,毫不避让地回视过去,尽管脸色苍白如纸。
“外来的‘引子’。”老者缓缓道,每个字都敲打在人心上,“身负‘错误’余烬,却沾‘守静’之痕,魂如碎镜,执念如铁。有趣。”他的目光在江眠手腕处停留一瞬,“更有趣的,是你手腕上那个印记。‘不语观’的守静人,何时也开始对‘镜观’的废墟感兴趣了?”
不语观?江眠心中剧震!守静印记的来源,是叫做“不语观”的地方?这与“镜观”似乎是对应的关系?镜观照魂,不语守静?她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沉默。因为她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对自身的了解,并不比对方多多少。
老者似乎也不期待她的回答,目光最终落在了昏迷的萧寒身上。这一次,他凝视的时间格外长。整个溶洞大厅都安静下来,只有水滴落下的单调声响。所有“走脚匠”的目光,都集中在萧寒身上,眼神复杂,有警惕,有疑惑,有贪婪,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恐惧。
“至于这个……”老者的声音变得更低,更沉,仿佛在压抑着某种翻涌的情绪,“这个带着‘万锈之主’气息的‘钥匙’残骸……陈姑,你可知,你师父陈老灯,当年是因何走断了路,魂灯熄灭在‘不流河’边?”
老妪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眼中是震惊和茫然。
“不是因为引渡失败。”老者一字一顿,傩面后的幽光炽烈起来,“而是因为他发现了不该发现的‘真相’。他想用这盏灯,”他指了指地上那盏引魂主灯,“照出那‘客’魂魄深处,与‘不流河’、与‘镜碎之地’、乃至与早已湮灭的‘镜观’之间,那千丝万缕的联系!他想知道,为何一个身上带着‘万锈之主’刻印的‘客’,其残魂会指向这条早已被禁忌封锁的‘断头路’!”
“他几乎要成功了。”坐在右边的“引无常”干涩地接口,声音在大厅里回荡,“但他的灯,照出了太多东西。他看到了‘河’里的倒影,看到了碎镜中的过去,也看到了……这个‘钥匙’本来的‘形状’,以及它应该打开的‘锁孔’所在。”
“所以他必须‘走断’。”老者接过话头,语气冰冷,“不是意外,是‘清理’。知道太多的人,灯就该灭了。”
老妪如遭雷击,呆立当场,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难以置信,再到深深的痛苦和愤怒,最后化为一片死灰。她毕生的信仰、对师父的怀念与愧疚,原来都建立在一个残酷的“清理”之上?
江眠也是心中骇浪翻涌。“万锈之主”?“钥匙”本来的形状?应该打开的“锁孔”?这些信息碎片疯狂冲撞着她的思维。她隐隐感觉到,萧寒身上的秘密,远比“错误”的受害者或某种特殊“基印”携带者更加惊人。他可能本身就是某个庞大计划或灾难的核心部件!
“那么,你们现在打算如何‘清理’我们?”江眠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她知道示弱无用,不如直接挑明。
戴傩面的老者沉默了片刻,幽光在面具眼孔后明灭不定。“清理?或许。但在此之间,你们还有一点价值。”他缓缓抬起枯树根般的手指,指向萧寒,“我们需要确认,这个‘钥匙残骸’深处,是否还残留着指向真正‘锁孔’的‘路标’。陈姑的灯,因为长时间温养他,或许已记录下一些碎片。而你……”他的手指转向江眠,“你这个奇特的‘引子’,或许能像刚才在河边那样,再次‘引动’他深处的反应,帮助我们‘看’得更清楚。”
“你们想用我们做探路的‘灯油’?”江眠冷笑,心中却迅速盘算。对方显然对萧寒的秘密极度渴求,但又心存忌惮,不敢轻易直接下手,怕引发不可控的后果(就像河边那样)。所以想利用她和老妪作为缓冲和催化剂。这既是危机,也可能是机会——接近核心秘密、窥探真相、甚至……浑水摸鱼的机会。
“是‘验证’。”老者纠正道,语气不容置疑,“验证之后,或许你们还能有一条生路。毕竟,‘不语观’的印记,和‘万锈之主’的钥匙,同时出现,这本身就是一个不该发生的‘错误’。我们也很想知道,这背后,到底是谁在推动。”
他挥了挥手。立刻有两名沉默的“走脚匠”上前,不由分说,从江眠手中架走了昏迷的萧寒,将他抬到大厅中央的石台上平放。另一人捡起老妪的引魂主灯,重新点燃(灯焰奇迹般地再次稳定亮起),放置在萧寒头顶前方三尺处。
老妪想挣扎,却被无形的力量禁锢在原地,只能绝望地看着。
江眠则被带到石台侧方,一个由数盏颜色各异的小灯环绕的位置。她感觉到,这些灯布置成了一个简易的阵法,将她隐隐包围,既是一种监视和束缚,似乎也在汇聚某种力量,准备引导向她。
“陈姑,念‘定魂引路咒’,稳你主灯。”老者命令道,“外来的‘引子’,你什么都不用做,只需‘想’着你要探知他秘密的‘执念’,越强烈越好。你的‘错误’余烬和守静边痕,自然会被此阵引动,与主灯共鸣,照向‘钥匙’深处。”
老妪被迫跪在石台前,颤抖着嘴唇,开始念诵艰涩古怪的音节。她怀中的主灯(虽然不在怀中,但灯焰与她气息相连)随之光芒大盛,橘黄温暖的光晕笼罩住萧寒全身,尤其集中在他额头、心口、丹田三处——正是之前老妪提到可能被“河印”侵蚀的位置。
江眠站在灯阵中,闭上眼睛。她不需要伪装,她内心深处对真相、对自身谜团、对摆脱这无尽诡异命运的渴望,本身就是最强烈的“执念”!她放任这股疯狂的、冰冷的求知欲和掌控欲翻腾,同时,也刻意去“想”萧寒的秘密,想他身上的锈味,想他与黑暗之河的隐隐联系,想“万锈之主”和“锁孔”这些令人心悸的词汇……
果然,她手腕处的守静印记骤然变得滚烫!脚踝处虽然光尘已尽,但那种与“错误”本源隐隐相连的颤栗感再次浮现!周围的数盏小灯灯焰齐齐向她倾斜,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吸引,光芒交织,汇聚成一道模糊的、混杂了多种颜色的光流,缓缓流向石台上的萧寒,与引魂主灯的光芒交融在一起。
石台上的萧寒,身体猛地抽搐起来!即使昏迷,他也发出了痛苦的呻吟。额头、脸颊上那些暗红色的“河印”纹路骤然变得清晰明亮,如同烧红的铁丝嵌在皮肉之下!更可怕的是,他胸口原本黯淡的暗红火星余烬,此刻竟然重新亮起,虽然微弱,却顽强地燃烧着,与“河印”纹路、引魂灯的光芒、以及江眠引来的驳杂光流,产生了激烈的冲突和交织!
溶洞大厅里,响起了低沉的、仿佛无数金属锈蚀又崩裂的“嘎吱”声,声音来自萧寒体内!同时,引魂主灯的火焰中,开始浮现出一些极其模糊、抖动的影像碎片——那似乎是某些记忆的残影,被灯光强行映照出来!
江眠集中全部精神,“看”向那些影像碎片。她看到了一些断裂的画面:
无尽的、飘荡着灰烬的荒原;一座巨大无比、由无数齿轮、锈蚀金属和破碎镜面构成的、难以名状的扭曲建筑(是“锁孔”吗?);一条黑色的、蜿蜒的河流(正是“不流河”!),河边跪伏着无数模糊的、如同影子般的人形,朝着河流跪拜;一张巨大的、如同由铁锈和血痂构成的模糊面孔,在荒原和金属建筑的背景上若隐若现,它没有眼睛,只有两个深邃的空洞,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和希望——那或许就是“万锈之主”?
还有……一些更零碎、更让江眠心悸的画面:破碎的镜片中,映出萧寒模糊的脸,但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如同精致的傀儡;另一面更大的碎镜里,则映出一个背对着的身影,穿着古老的、类似祭祀的袍服,手中似乎捧着一个不断滴落锈蚀液体的、心脏般跳动的物体;最后,是一个极其短暂的画面——一双冰冷、疯狂、却又带着奇异悲悯的眼睛,在无尽的黑暗深处,与她对视了一瞬!那双眼睛……竟让她感到一丝诡异的熟悉!
这些影像碎片闪烁不定,夹杂着巨大的噪音和混乱的情绪波动,充满了痛苦、迷茫、无尽的锈蚀感和一种被禁锢的滔天怨恨。
“看到了!是‘锈主祭坛’的方位……还有‘不流河’的源头指向……”一名围观的走脚匠激动地低呼。
“那‘钥匙’的形状……似乎在变化?不,是磨损得太厉害,核心的‘齿纹’模糊了……”另一人声音带着失望。
戴傩面的老者死死盯着那些影像,蓑衣下的身体似乎微微前倾,显示出内心的不平静。他手中的黑色手杖顶端的浑浊白珠,也开始散发出淡淡的微光。
就在所有人都被萧寒身上映照出的破碎秘密吸引时,异变突生!
石台上,一直痛苦抽搐、似乎毫无意识的萧寒,忽然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瞳孔深处,不再是之前的迷茫或痛苦,而是弥漫着一片无尽的、冰冷的暗红色,如同凝固的锈血。更诡异的是,他的眼神清明得可怕,带着一种非人的漠然和洞察,缓缓扫过石台周围的所有人,扫过老妪,扫过江眠,最后,定格在戴傩面的老者脸上。
他的嘴唇翕动,发出一个干涩、嘶哑、仿佛锈蚀金属摩擦的、完全不同于他平时声音的音节:
“找……到……你……们……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萧寒胸口那点微弱的暗红火星,轰然炸开!不是之前被江眠引爆时的那种混乱光焰,而是化作无数道细如牛毛、却锋利无比的暗红血线,如同活物般爆射向四面八方!速度之快,远超所有人反应!
离得最近的两名架着他上石台的走脚匠首当其冲,被暗红血线穿透身体,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瞬间僵直,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干裂,浮现出铁锈般的斑痕,然后直挺挺地倒下,如同两尊瞬间锈蚀千年的石像!
“小心!”戴傩面的老者暴喝一声,手中黑色手杖猛地顿地!浑浊的白珠爆发出强烈的光芒,形成一个半球形的光罩,将他自身和旁边的“引无常”护住。其他走脚匠也各施手段,或闪避,或激发手中灯盏的防护能力,一时间溶洞内光芒乱闪,惊呼连连。
江眠所在的小灯阵也被几道暗红血线击中,阵法光芒剧烈闪烁、明灭不定,却意外地没有立刻破碎,反而因为受到攻击,自动激发了更强的束缚和反弹力量,将她牢牢困在原地,却也暂时挡住了血线的穿透。
老妪因为跪在石台前,距离萧寒极近,又心神激荡,根本来不及反应。数道血线瞬间穿透了她的肩膀、手臂!她身体一颤,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混合着剧痛和某种更深绝望的表情,怀中的引魂主灯(感应)光芒急剧黯淡下去。她低头看着身上迅速蔓延开的锈色斑痕,又抬头,望向石台上缓缓坐起的、眼神冰冷的萧寒,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黑血,然后软软倒下。
而石台上的萧寒,在爆发出这恐怖一击后,似乎耗尽了刚刚凝聚起来的力量,眼神中的冰冷漠然迅速褪去,重新被痛苦和迷茫覆盖,身体一软,也再次瘫倒在石台上,胸口炸开的血线消失,只剩下一个更加黯淡、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暗红小点。
整个溶洞大厅,一片死寂。
只有水滴声,和几声压抑的痛哼。
片刻之后,戴傩面的老者缓缓撤去光罩,傩面后的幽光死死盯着石台上再次昏迷的萧寒,又扫过地上迅速“锈化”的两具尸体和奄奄一息的老妪,最后,目光落在被困在灯阵中、同样满脸震惊的江眠身上。
他的声音,透过木质面具传来,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深沉的惊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他不是‘钥匙残骸’……”
“他是‘锁’本身……被‘错误’锈蚀了一半的‘锁’!”
“而我们……刚刚差点帮他……打开了第一道‘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