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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0章 镜墟噬忆(1 / 1)

墟吞忆,忆成尘,前尘往事蚀骨深。

待到名姓皆忘却,方知此身是故人。

“引无常”的律令如同冰冷沉重的闸门,暂时截断了“蚀尘”中那勾魂摄魄的“唤名”邪力。镜坪上,那几面映出模糊倒影的碎镜重归黯淡杂乱的震颤,钻进脑子的呼唤声也消失了。但寂静并未带来安宁,反而像绷紧到极致的弓弦,蓄满下一波未知恐怖的张力。

尘雾依旧浓稠,缓慢翻涌,暗红与灰暗交织的光尘无声沉降,落在皮肤上留下细密的刺痒,吸入肺里带来烦闷的钝痛。灰雾游魂在雾中 silent 排列,身上新生的暗红纹路如同呼吸般明灭,它们空洞的“注视”穿透光晕,聚焦在每一个人身上,仿佛在评估,在等待,在……计算着律令失效的倒计时。

林青玄额头沁出冷汗,维持清辉抵御尘雾侵蚀的同时,心神紧绷如弦。他能感觉到,“引无常”那道“禁言律”正在与墟镜紊乱的规则激烈对抗,如同逆流而上的孤舟,每分每秒都在消耗着施术者本源的力量。“引无常”本人提灯而立,兜帽阴影下的下颌线条绷紧,白冥灯的幽火稳定却不再活跃,显然负荷极大。

“还能撑多久?”田老罴压低声音,独眼警惕地扫视着光晕外,柴刀握得指节发白。

“不好说。”林青玄摇头,声音干涩,“此地规则混乱,律令消耗远大于外界。‘引无常’前辈虽深不可测,但……”他没说下去,意思却明白。

石老佝偻的身影靠在祭坛边缘的石阶上,灰白的眼睛望着墟镜中心那块蠕动的暗红“污渍”,又缓缓移向地上昏迷的疤脸和状态诡异的驼背老者。疤脸脸上吸收了尘雾的锈纹光泽似乎更深了,而驼背老者自从刚才那番诡异的“预言”和指向后,就一直睁着那双蒙着暗红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镜坪某处尘雾最浓的地方,嘴角挂着僵硬的、令人不安的弧度。

“它们在‘消化’。”石老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消化疤脸和老驼子身上的‘错误’锈蚀,消化那些亡魂残响中的执念,也在消化……你们每个人身上带来的‘外界气息’和‘鲜活记忆’。这‘蚀尘’,就是它‘消化’过程中排出的‘废料’,也是它试探、标记猎物的‘触须’。律令能暂时堵住‘唤名’这张嘴,却阻止不了它整体的‘进食’。”

“进食?”阿勇吓得一个哆嗦,牙齿打颤,“它……它要把我们都吃了?”

“不是肉体。”石老灰白的眼珠转向阿勇,那眼神让阿勇如坠冰窟,“是‘存在’。是你们的记忆,你们的经历,你们的情感和认知中,与这片镜墟格格不入、却又充满‘养分’的部分。当这些被‘消化’殆尽,你们或许不会立刻死,但会变得和外面那些游魂一样,只剩下最单薄的轮廓和一点点执念的回声,成为镜墟背景的一部分,成为它循环中的一段固定‘程序’。”

这比死亡更令人恐惧。彻底的消解,存在的抹除。

“难道就一点办法都没有?”大傩公喘息着问,他面色灰败,显然也在全力抵抗尘雾对精神的侵蚀。

石老沉默了片刻,竹杖轻轻点地:“除非能在被彻底‘消化’前,找到这新规则体系的‘核心漏洞’,或者……干扰、破坏它的‘消化’进程。但那需要触及墟镜内部,触及那场畸形的‘融合’。”他顿了顿,“或者……等待变数。”

“变数?什么变数?”田老罴追问。

石老没有回答,目光再次投向墟镜,又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江眠最初“消失”的那个角落。那里空无一物,只有镜坪碎片的冰冷反光和缓缓沉降的尘雾。

就在众人因石老的话而心绪更加沉重时,一直沉默盯着尘雾深处的驼背老者,喉咙里再次发出了那种金属摩擦般的、断续的嘶哑声音:

“……快……了……”

“……镜……子……要……‘看’……进……来……了……”

“……记……住……的……都……会……被……看……见……”

“看见?看见什么?”林青玄心头一凛。

驼背老者僵硬地转动脖颈,那双暗红浑浊的眼睛,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林青玄脸上,嘴角的古怪弧度扩大,露出一个近乎残忍的、幸灾乐祸般的表情:

“……看……见……你……最……怕……想……起……的……”

“……看……见……你……最……想……忘……掉……的……”

“……镜……墟……饿……了……要……吃……‘故事’……”

吃“故事”?众人愕然。但结合石老刚才关于“消化记忆”的说法,一股更加具体、也更加毛骨悚然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

墟镜不仅要消化他们作为“外界存在”的“养分”,还要……主动窥探、抽取、乃至“吞噬”他们每个人内心深处的记忆、情感和隐秘?那些最恐惧的回忆,最不愿面对的过往,最深埋的愧疚和伤痛?

这比单纯的抹杀更可怕!这是对灵魂最私密角落的粗暴侵犯和公开处刑!

“阻止他!别让他再说下去!”田老罴低吼,就要上前捂住驼背老者的嘴。

但已经晚了。

驼背老者的话,像是一把钥匙,或者一个信号。

祭坛上,那面一直低沉嗡鸣的墟镜,骤然间发出一声更加高亢、更加尖锐的震鸣!镜面中心那块暗红“污渍”猛地扩张、收缩,如同剧烈搏动的心脏!紧接着,原本被“引无常”律令压制下去的、弥漫在尘雾中的某种“窥探”与“呼唤”的意念,如同被加压的洪水,再次汹涌起来!并且,变得更加集中,更加……具有“针对性”!

这一次,不再是分散的、呼唤名字的细语。

光晕外,那些 silent 排列的灰雾游魂,忽然齐刷刷地抬起了“头”(如果那团雾气能称之为头)。它们身上明灭的暗红纹路,亮度陡然增强!与此同时,镶嵌在周围废墟墙壁上、地面上的所有铜镜碎片,无论大小,无论原本震颤的节奏如何,都在这一刻,同步地、剧烈地高频震颤起来!

“嗡嗡嗡嗡——!!!”

无数细碎尖锐的震颤声汇聚成令人牙酸的噪音浪潮!镜片表面的暗红光尘疯狂逸散,与游魂身上增强的光尘混合,使得整个镜坪外围的尘雾,瞬间变得如同沸腾的、色彩诡异的熔岩之海!

而在这一片沸腾的尘雾与尖锐的镜震声中,一种无形的、冰冷的、仿佛能穿透一切物理和精神防护的“视线”,从墟镜方向,从每一面震颤的碎镜之中,从每一个暗红纹路闪亮的游魂“眼”中,如同无数道探照灯的光柱,骤然聚焦,笼罩了光晕内的幸存者们!

“呃啊——!”

首当其冲的是精神相对最弱、之前已经出现幻觉的阿勇。他猛地抱住头颅,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蜷缩在地,身体剧烈抽搐,脸上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瞳孔放大,眼神空洞,仿佛正目睹着无法承受的恐怖景象。

“阿勇!”田老罴大惊,想要去拉他,但自己的脑袋也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眼前猛地一黑,无数混乱、血腥、充满水腥气和绝望哭喊的画面碎片,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那是他半生行船,在沅水之下见过的、或亲手打捞起的无数溺亡者的惨状!那些泡胀发白的脸,扭曲僵硬的肢体,死不瞑目的眼睛……原本被他用凶悍和酒精强行压入记忆深处的景象,此刻被粗暴地翻搅出来,无比清晰、无比鲜活地冲击着他的神经!

“不……不要过来!滚开!”田老罴独眼赤红,挥舞柴刀对着空气疯狂劈砍,状若疯魔。

林青玄闷哼一声,道心坚守,清辉护体,但那股冰冷的“窥视”之力无孔不入,强行撬动他意识深处的门户。他看到了年幼时被送入不语观,静虚师祖那看似慈和却深不可测的眼神;看到了自己日夜苦修却始终无法真正领悟“守静”真意的挫败;更看到了在伏龙峡、在待客滩、在傩镇,面对同伴遇险、阴谋揭露时,自己那份力不从心的痛苦和隐藏极深的一丝……对师门、对静虚师祖那不容置疑之权威的、细微的动摇与质疑。这些他平日里绝不敢细想的念头,此刻如同毒蛇般钻出,噬咬着他的道心。

大傩公的情况更糟。他本就是靠着一股传承的执念和傩巫的倔强支撑。此刻,那冰冷的“视线”直接刺入了他毕生信奉的傩戏神谱和镇魂仪轨深处。他看到了自己所学的傩法,在真正的“阴傩”、“血傩”和这镜墟诡异规则面前的苍白无力;看到了那堆破碎的铜铃,象征着他一生守护的传承的彻底断绝;更看到了早年间,因为自己一次驱邪失误,导致某个无辜村落遭殃的、被他用漫长岁月和更加偏执的傩戏修行强行掩盖的愧疚记忆。他浑身颤抖,老泪纵横,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仿佛信仰的支柱正在崩塌。

赶尸匠盘坐的身形猛地一晃!他脸上惯常的冰冷平静被打破,眉头紧锁,牙关紧咬。那“视线”似乎触碰到了他深藏的、与“裁断庭”相关的某些禁忌契约,或者是他赶尸生涯中某些无法言说的、游走于生死边缘的隐秘。他腰间那枚黑色“裁”字令牌自动泛起一层急促的乌光,似乎在抵抗着什么。

而“引无常”,作为律令的施展者和对抗墟镜规则的主力,承受的压力最为巨大。那股集中的“窥视”如同无数冰冷的针,试图刺穿白冥灯的防护,探寻他兜帽下的真容,解析他“裁断庭执灯使”身份背后所连接的、庞大而森严的律法体系奥秘。白冥灯的幽火剧烈摇曳,他整个人如同风暴中的礁石,微微震颤,却依旧挺立,只是那盏灯的光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而坚定地……黯淡下去。

律令的压制,正在被这集中爆发的“窥视”与“噬忆”之力,强行突破!

“稳住心神!抱元守一!所见皆妄,勿要被心魔所乘!”林青玄强忍着意识翻腾,嘶声提醒众人,同时勉力催动清辉,试图帮阿勇和田老罴稳住濒临崩溃的精神。

但效果微乎其微。墟镜的这股“噬忆”力量,并非简单的幻术或精神攻击,它更像是一种基于规则层面的、强制性的“信息抽取”和“记忆共鸣”!它直接作用于每个人意识深处最脆弱、最不愿面对的记忆节点,并将其无限放大、扭曲,让人身临其境,感同身受,如同将旧伤疤血淋淋地撕开,再撒上盐和锈蚀的毒粉!

这不仅仅是痛苦,更是对“自我”认知的残酷解构和公开凌迟!

“哈……哈哈……看到了吗?都看到了吗?”驼背老者坐在地上,看着众人痛苦挣扎的模样,发出断续而快意的怪笑,他脸上的锈纹随着他情绪的波动而明灭,“镜墟……在吃你们的‘故事’呢……吃完了‘故事’……就轮到吃‘你们’了……就像……吃他一样……”

他的目光,投向了祭坛上那面墟镜,投向了镜面中心那块搏动的暗红“污渍”。

那里,萧寒的存在,正在被“消化”,被“融合”,他的记忆,他的痛苦,他的“错误”,都成了这新规则体系的一部分“养料”和“组件”。

而此刻,墟镜正在对其他人做类似的事情,只是程度和方式不同。它像一个贪婪的、没有固定形态的饕餮,急于吞噬一切能补充自身、完善规则的外来“信息”和“存在”。

光晕内,惨状连连。光晕外,尘雾沸腾,游魂 silent,碎镜狂震。整个镜墟,仿佛一台巨大而怪异的消化机器,正在隆隆启动,要将这些“异物”彻底分解、吸收。

就在这危急关头,异变再生!

一直昏迷的疤脸,身体忽然毫无征兆地剧烈痉挛起来!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他脸上的锈色纹路,不再是吸收尘雾的缓慢蠕动,而是像烧红的电路板一样,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的暗红光芒!

“嗬……嗬……呃啊——!!!”

疤脸猛地睁开了眼睛!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半点属于人类的情绪,只剩下两团疯狂旋转、仿佛要将一切吸入湮灭的暗红漩涡!

他喉咙里发出的,也不再是人声,而是一种混合了金属扭曲、镜片碎裂、锈蚀蔓延和无数亡魂痛苦哀嚎的、无法形容的恐怖尖啸!

紧接着,他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拉扯,以一种极其僵硬又迅猛的姿态,猛地从地上弹起,不是扑向任何人,而是……一头撞向了旁边同样被“噬忆”之力影响、痛苦抱头的阿勇!

“小心!”田老罴距离最近,虽然自身痛苦不堪,但本能地挥刀去挡。

“砰!”

柴刀砍在疤脸身上,竟发出金铁交击般的闷响!疤脸身上那暗红光芒如同有实质的甲壳,硬生生挡住了田老罴的全力一刀!而疤脸的手,已经如同铁钳般,死死抓住了阿勇的肩膀!

“不——!放开他!”田老罴目眦欲裂。

但下一刻,更加诡异惊悚的一幕发生了!

疤脸抓住阿勇,并没有撕咬或攻击,而是将他猛地转向,面朝着光晕外尘雾最浓、碎镜最密集的区域!同时,疤脸身上爆发的暗红光芒,如同有生命的触手,迅速蔓延到阿勇身上!

阿勇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身上的暗红光芒刺激,发出更加凄厉的惨叫,他被迫睁大眼睛,看向那片沸腾的尘雾。

而随着他的注视,那片区域的尘雾,忽然如同被一只大手搅动,剧烈地旋转起来!雾气中闪烁的碎镜反光,开始疯狂地闪烁、汇聚,逐渐在阿勇面前的尘雾中,凝聚出一面……巨大的、不断波动扭曲的、由无数细小镜片光影构成的“镜面”!

这“镜面”并非实体,却比实体更加恐怖。它像一个巨大的、浑浊的屏幕,里面开始飞速闪现出各种模糊、跳跃、扭曲的画面——正是阿勇此刻被墟镜“噬忆”之力强行抽取、放大并投射出来的内心最恐惧的记忆片段!

画面里,有年幼时失足落水、被水草缠住几乎窒息的绝望;有偷偷看到寨子里老人神秘死亡、脸上长出诡异锈斑的恐惧;有在黑鳅号上,第一次见到水下诡异黑影时的惊骇;有在伏龙峡、待客滩、傩镇、直至这镜墟之中,一次次濒临死亡边缘的崩溃……这些记忆碎片被强行拼接、加速播放,充满了绝望、恐惧和无助,形成一股强大的、负面的精神洪流!

而这股由阿勇记忆投射出来的精神洪流,仿佛成了最好的“饵料”和“坐标”!

光晕外,那些 silent 的游魂,身上暗红纹路骤然大亮!它们齐齐发出无声的尖啸,不再保持队形,而是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群,疯狂地扑向那面由阿勇记忆凝聚的“镜面”!它们的身影撞击、融入那“镜面”,使得镜面中的画面更加混乱、扭曲,同时也将一股更加浓郁、更加污浊的、充满了亡魂痛苦和怨念的精神力量,反向灌注进去!

“镜面”剧烈膨胀、波动,散发出的精神污染和负面情绪,如同实质的冲击波,狠狠撞击着光晕,让林青玄等人的痛苦瞬间加倍!连“引无常”的白冥灯光芒都猛地一黯!

“它在利用疤脸和受‘噬忆’影响最深的人,作为‘放大器’和‘转换器’,吸引并融合游魂的怨念,形成更强大的精神攻击!”林青玄瞬间明白了这恐怖机制,心沉到了谷底。

疤脸此刻的状态,显然已经彻底被体内不稳定的锈蚀和墟镜新规则控制,成了这“噬忆”体系中的一个“主动组件”。而阿勇,成了第一个被“献祭”和“利用”的牺牲品!

照这样下去,当阿勇的精神被彻底榨干、崩溃,下一个就会轮到田老罴、大傩公……直到所有人!他们的记忆、痛苦、恐惧,都将成为壮大墟镜新规则、吸引并融合更多亡魂怨念的燃料!最终,他们要么精神湮灭,要么像疤脸一样,成为这恐怖体系中没有自我意识的“零件”!

绝望,如同最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每个人的心头。

连“引无常”都似乎到了极限,白冥灯的幽火摇曳得如同风中残烛。

石老佝偻的身影在祭坛阴影下,灰白的眼睛望着这惨烈的一幕,脸上那些碎镜片倒映着混乱的光芒,他干瘪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进行最后的计算或……抉择。

而驼背老者坐在地上,看着阿勇的惨状和众人绝望的表情,脸上的古怪笑容越来越盛,眼中暗红浑浊的光芒疯狂闪烁,仿佛在欣赏一场期待已久的、血腥而华丽的演出。

镜墟的“噬忆”盛宴,正进入高潮。

无人注意到,在祭坛下方,那片江眠最初“消失”的、空无一物的镜坪角落。那里,原本只有冰冷的碎镜反光和沉降的尘雾。

但此刻,一丝极其微弱、几乎无法被任何常规感知察觉的、奇异的“波动”,如同深水下的暗流,悄然泛起。

那“波动”并非实体,也非纯粹的精神,更像是一种……规则的“涟漪”。

它似乎源自镜墟最深的底层,源自那场无人知晓的、江眠与萧寒畸形“融合节点”的隐秘“共生”。

当墟镜全力发动“噬忆”,抽取、放大、投射众人记忆与痛苦时,这股源自“共生节点”的微弱“波动”,似乎也被动地“感应”到了。

它感应到了阿勇那充满恐惧与绝望的记忆洪流。

感应到了游魂疯狂融入带来的、更加污浊的怨念力量。

也感应到了……墟镜这套“噬忆”规则运作时,那冰冷、贪婪、却又因为“融合”未完成而必然存在的、细微的……“不协调”与“漏洞”。

江眠那点几乎与规则碎片同化的意识,在无尽的黑暗与“饱胀”中,捕捉到了这一丝“不协调”。

她那由冰冷恨意、不甘执念、对“镜”与“锈”的扭曲理解、以及对萧寒“融合节点”隐秘“偏斜”影响所构成的、近乎本能的“存在意志”,在这绝境的外部刺激下,再次做出了反应。

不是对抗。不是逃避。

而是……更加隐蔽、更加深层的……“同步”与……“渗透”。

她要顺着这“噬忆”的规则“漏洞”,将自己这点特殊的“存在印记”,反向……“写入”进去!就像病毒利用系统漏洞进行复制和潜伏!

目标,不是墟镜本身(那太庞大,太危险)。

而是……那面由阿勇记忆和游魂怨念临时凝聚而成的、不稳定的“镜面”!

以及,通过这面“镜面”,那正在疯狂运转的、“噬忆”规则体系的……数据传输“通道”!

她要做一个“木马”,一个“后门”。

将自己那混合了复杂规则信息、冰冷恨意、以及一丝对萧寒“节点”隐秘联系的“数据包”,伪装成一段“记忆碎片”或“规则噪波”,趁着墟镜贪婪“吞噬”和“消化”的混乱,悄悄地……“塞”进去!

这可能是她最后的机会,也是她最疯狂的一次赌博。

成功了,她的“存在”或许能以另一种形式,潜伏进墟镜的新规则体系深处,获得前所未有的“视角”和“接触面”,甚至可能在未来,找到真正撬动这囚笼的支点。

失败了,她这点本就脆弱的“存在”,将在墟镜规则的“消化”洪流中,被彻底碾碎、分解,连一丝痕迹都不会留下。

没有犹豫。在意识的最深处,江眠那点冰冷而疯狂的“意志”,发出了最后的指令。

镜墟底层,那片意识的毒沼与规则乱流中,那块伪装成特殊“规则碎片”、并与上方“融合节点”有着隐秘“共生连接”的“存在”,骤然向内坍缩、凝聚,将自己所有的“信息特征”和“存在印记”,压缩成一个极其微小、却异常“致密”和“复杂”的“点”。

然后,顺着那与“融合节点”之间越来越紧密的“连接”,顺着那“节点”与墟镜整体规则体系之间必然存在的“接口”,将这个“点”,如同发射一颗无形的子弹,精准地……射向了那正在疯狂运转的“噬忆”规则体系,射向了那面由阿勇记忆凝聚的、不稳定的“镜面”!

无声无息。

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景象。

只有那面由阿勇记忆和游魂怨念构成的、剧烈波动的“镜面”,在最混乱、最扭曲的某个瞬间,镜面深处,似乎极快地闪烁过一道极其复杂、难以名状的、混合了银白、暗红与污浊暗黄色的……奇异“纹路”。

那“纹路”一闪即逝,快得连墟镜自身的监测机制都未曾察觉。

紧接着,“镜面”如同承受不住内部过于庞杂混乱的力量,轰然爆散!化为无数四溅的光尘和溃散的灰雾!

阿勇惨叫一声,仰天喷出一口鲜血,软倒在地,彻底昏迷过去,气息微弱到了极点,但至少……精神似乎暂时摆脱了那无休止的“噬忆”抽取和折磨。

疤脸身上的暗红光芒也骤然黯淡,他松开了抓着阿勇的手,僵立原地,眼中疯狂的漩涡缓缓平息,重新变回空洞的暗红浑浊,然后,他也直挺挺地向后倒去,不再动弹。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墟镜的“噬忆”进程出现了短暂的卡顿和紊乱。笼罩众人的冰冷“窥视”感和精神冲击,也随之减弱了大半。

田老罴、林青玄等人压力骤减,得以喘息,惊疑不定地看着爆散的“镜面”和倒地的阿勇、疤脸。

“怎么回事?那镜子……自己炸了?”田老罴喘着粗气,心有余悸。

林青玄面色凝重,他隐约感觉到,刚才那“镜面”爆散前,似乎有某种极其异常、极其隐晦的“东西”一闪而过。但他无法确定那是什么。

“引无常”白冥灯的幽火稳住了不再继续黯淡,他兜帽微抬,似乎也在感知着什么。

石老灰白的眼睛,第一次露出了极其明显的、难以掩饰的惊疑。他死死盯着那“镜面”爆散后残留的、正在缓缓消散的扭曲光影,又猛地转头,看向墟镜,看向镜面中心那块暗红“污渍”,最后,目光再次落回江眠“消失”的那个角落,干瘪的嘴唇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变数……”

驼背老者坐在地上,脸上那快意的古怪笑容僵住了,眼中暗红光芒疯狂闪烁,充满了不解和一丝……惊怒?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似乎想说什么,却没能说出口。

墟镜的嗡鸣声依旧,但似乎多了几分难以察觉的……滞涩?镜面中心的暗红“污渍”搏动节奏也出现了一丝不易觉察的紊乱。

第四日的“蚀”,这场恐怖的“噬忆”盛宴,因为一个无人知晓的“变数”的介入,以一种意外的方式,被强行打断、搅乱了。

危机暂时缓解。

但没有人感到轻松。

阿勇奄奄一息。疤脸和驼背老者状态诡异。墟镜的“消化”并未停止,只是换了种方式,或者暂时受阻。而那个一闪即逝的“变数”究竟是什么?是福是祸?

更重要的是,经过刚才那番“噬忆”冲击,每个人的内心都留下了难以磨灭的阴影和创伤。他们被迫直面了自己最恐惧、最不堪的记忆,道心、信仰、意志都受到了严峻考验。

镜坪之上,劫后余生的疲惫与更深重的茫然交织。

石老缓缓收回目光,佝偻的身影仿佛又苍老了几分。他看向或坐或躺、神色各异的幸存者们,又看向那面沉默却依旧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墟镜。

第五日,即将到来。

而经过这场“噬忆”的洗礼,以及那个未知“变数”的扰动,接下来的“蚀”,又会以怎样更加诡异、更加不可预测的方式降临?

江眠那点意识“发射”出的“数据包”,是否真的成功潜伏?又会引发怎样连锁的、深远的异变?

镜墟的戏,在短暂的混乱后,走向更加扑朔迷离、更加凶险莫测的下一幕。而那潜伏于最深黑暗中的“共生”与“偏斜”,也终于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投下了第一颗可能撼动整个囚笼的……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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