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海,深又深,
淹死多少梦里人。
捞起一片是笑颜,
再捞一片是泪痕。
捞啊捞,捞到骨头白森森……
——噬忆谣
那片记忆海,在眼前铺开时,林青玄的第一反应是——安静。
不是无声的安静。水波荡漾有轻响,记忆碎片相互碰撞有脆音,甚至遥远的地方隐约传来不知谁的笑声哭声。但所有这些声音,都被一层厚厚的、粘稠的“膜”包裹着,传到他耳中时,已经失去了应有的温度与情绪,只剩下空洞的回响。
就像隔着玻璃看一场皮影戏。
水面是暗银色的,不是水的颜色,更像是无数细碎镜片磨成的粉末,均匀地铺在无垠的平面上。这些“镜粉”并非静止,而是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流动、旋转,形成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漩涡。每个漩涡中心,都悬浮着一片或大或小的、半透明的“记忆碎片”。
碎片形态各异。有的像破裂的琉璃片,边缘锋利,内里封存着某个定格的画面——一个孩童趴在窗台看雨,一个妇人对着铜镜梳头,一个老人躺在病榻上睁着浑浊的眼。有的则像一团雾气,朦朦胧胧,不断变幻着色彩与形状,那是更加模糊、更加情绪化的记忆——初恋时的心跳加速,亲人离世时的窒息感,深夜里没来由的恐慌。
更多碎片沉在水底,像沉船的残骸,隐约可见轮廓,却看不清细节。
江眠就站在最近的一个漩涡旁,赤足踩在镜粉水面上,脚踝没入水中。暗银色的“水”漫过她的脚背,映出她苍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下,青紫色的细小血管。
她没回头,只是望着眼前那片最大的记忆碎片——那是一面完整的、等人高的“镜子”,镜面却不是反射,而是像电影荧幕般,正播放着一段连续的画面。
画面里是个江南小镇,青石板路,白墙黑瓦,细雨蒙蒙。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穿着碎花布裙,扎着两个羊角辫,正蹲在屋檐下,用树枝拨弄水洼里的倒影。倒影里,她的脸是正常的孩童模样,圆眼睛,小鼻子,嘴巴咧开笑着。
但水洼旁的石墙上,挂着一面小小的铜镜——镜子里映出的小女孩,后颈处却趴着一个暗黄色的、半透明的人形影子。影子没有脸,只有一张不断开合、仿佛在无声尖叫的嘴。
“这是我六岁那年,在江家老宅。”江眠轻声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那天是我生日。爷爷说,要给我一份‘特别的礼物’。”
画面里,小女孩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头看向墙上铜镜。她看到了镜中自己后颈的影子,愣了一下,然后伸出小手,想去摸后颈。
手刚抬起,画面骤然扭曲!
铜镜中的暗黄影子猛地膨胀,几乎吞没了整个镜面!影子深处,伸出无数细密的、暗黄色的触须,穿透镜面,缠上小女孩的手臂!
小女孩吓得尖叫,想跑,可腿像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一个佝偻的身影从画面外走进来——是江溟,比驼背老者记忆中的模样年轻些,五十来岁,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手里拿着一把刻刀。刻刀刀刃上沾着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血迹。
江溟走到小女孩身后,枯瘦的手按住她的肩膀,声音温和得让人毛骨悚然:“眠眠别怕,爷爷在给你‘开镜’——开了镜,你就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就能……永远陪在爷爷身边了。”
刻刀落下,在后颈皮肤上划开一道口子。
没有血流出——伤口深处,露出暗黄色的、像陈旧脂肪般的东西。
江溟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打开,里面是一片指甲盖大小、边缘不规则的暗黄色镜片。他小心翼翼地将镜片塞进伤口,然后用手指按压,让镜片“融”进皮肉深处。
做完这一切,他松开手。
小女孩瘫倒在地,浑身抽搐,后颈伤口处,暗黄色的光芒忽明忽灭。光芒每亮一次,她的身体就透明一分,仿佛整个人正在被那镜片“消化”。
江溟蹲下身,抚摸她的头发,眼神里是近乎疯狂的温柔:“好孩子,忍一忍。等‘孽镜’在你体内生根发芽,你就是爷爷最完美的‘作品’了。到时候,咱们江家就能重现祖上的荣光……不,比祖上更荣光!我们要炼出真正的‘照尽天下孽’的宝镜,让所有人心底的肮脏念头都无所遁形!让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那些贪得无厌的权贵,那些背信弃义的小人……全都现出原形!”
他越说越激动,眼睛亮得吓人:“到时候,谁不服,就照谁!照出他们的孽,让他们身败名裂,家破人亡!咱们江家,就是这世间最大的审判者!而你,眠眠,你就是审判之镜的……镜心!”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那面“镜子”碎成无数片,落入水中,溅起暗银色的涟漪。
江眠转过身,看向林青玄。
她的眼睛,此刻已完全变成了镜面——左眼银白,右眼暗黄,瞳孔深处各有一个细小的漩涡在旋转。但她的表情,却平静得可怕。
“这就是我的‘生日礼物’。”她说,“从那一天起,我就不再是‘人’了。我是‘容器’,是‘镜胚’,是爷爷实现野心的工具。我体内那块碎片,每时每刻都在‘吃’——吃我的血肉,吃我的记忆,吃我的情绪。吃得越多,它长得越快,反噬也越强。”
她抬起右手,手指轻轻点在水面。
水面荡开一圈波纹,波纹所过之处,更多的记忆碎片浮出水面——
七岁,她第一次在镜子里看到“别人”——不是倒影,而是某个死去多年的江家先祖的记忆残影,那残影在镜中对她哭诉自己是如何被家族逼死。
九岁,她开始出现“记忆错位”——偶尔会突然说出一段完全不属于她的经历,用她从未听过的方言,描述她从未去过的地方。那是碎片在消化其他“养料”时,泄露出来的杂质。
十二岁,爷爷开始带她去“实战”——用她体内的碎片,去“照”那些得罪江家的人。她亲眼看到,一个因为生意竞争失败而怨恨江家的商人,在被碎片照过后,心底最阴暗的念头被无限放大,回家后亲手掐死了自己的妻子和两个孩子,然后上吊自杀。临死前,他在墙上用血写了一行字:“江家有镜,照孽显形。”
十五岁,碎片反噬加剧。她开始频繁地“丢失记忆”——不是遗忘,而是记忆被碎片“吃掉”了。她记不清母亲的样子,记不清自己养过的小猫叫什么名字,甚至有时一觉醒来,会忘记自己是谁。为了对抗这种“吞噬”,她开始疯狂地写日记,把每天发生的事、见过的人、说过的话,事无巨细地记下来。可第二天翻开日记,会发现有些段落被涂抹掉了,有些页被撕掉了——碎片连文字记录也不放过。
十六岁生日前夜,爷爷准备好了剖取碎片的仪式。她偷听到了爷爷和管家的对话——仪式成功率只有三成,若失败,她会被碎片彻底吞噬,魂飞魄散;若成功,碎片取出,她也活不过三天,因为碎片已经和她的魂魄长在一起,强行剥离等于抽魂。
那天晚上,她点燃了江家老宅的祠堂,趁乱逃了出来。
“后面的故事,你大概知道了。”江眠说,“我四处流浪,寻找能压制碎片反噬的方法。我钻过古墓,闯过禁地,偷过、抢过、骗过不少‘镜’类法器,但都只能缓解一时。直到三年前,我在江西龙虎山附近,遇到了调查局围剿‘孽镜残片’的行动。”
水面浮现新的画面——
深夜,荒山,古庙废墟。七八个穿着黑色作战服的人,正围着一口枯井布阵。井口不断冒出暗黄色的雾气,雾气中隐约有镜片反光。
白雨墨站在阵眼位置,手里托着一个罗盘状的法器,神情凝重。她对着通讯器说:“目标已锁定,能量反应强烈,建议启动‘净化协议’。”
通讯器里传来冰冷的女声:“批准。重复,批准启动净化协议。不惜一切代价,回收‘孽镜残片’。”
白雨墨眼神闪烁了一下,低声应道:“明白。”
她收起通讯器,对同伴们说:“按计划,我主攻,你们掩护。记住,残片有强烈的精神污染特性,一旦感觉不对劲,立刻后撤,服用镇静剂。”
众人点头。
白雨墨深吸一口气,手持法器,走向枯井。就在她踏入井口范围的一瞬间,她脚下忽然亮起一个极其复杂的、暗红色的法阵——那不是调查局的阵法,而是某种古老邪术的陷阱!
法阵触发,井口喷涌出滔天的暗黄雾气!雾气如活物般缠上最近的三个队员,那三人甚至来不及惨叫,身体就迅速“镜化”,皮肤表面浮现出暗黄色的结晶,整个人凝固成三尊诡异的镜面雕塑!
“有埋伏!撤退!”白雨墨大喊,自己却向后疾退,同时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咬破指尖,将血抹在符上——符纸燃烧,化作一道血光,射入井中!
血光没入井口的瞬间,井底传来一声凄厉的、非人的尖啸!紧接着,整口井轰然炸裂!碎石与暗黄碎片四溅,又有两个队员被碎片击中,倒地抽搐,身上迅速长出暗黄色的锈斑。
混乱中,白雨墨不退反进,冲向炸裂的井口,伸手从废墟中抓出一样东西——一片巴掌大的、暗黄色镜片,边缘还在滴着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
她将镜片塞进怀里,转身就跑。
身后,最后一个幸存的队员嘶声大喊:“白队!你干什么?!救人啊!”
白雨墨头也不回,只丢下一句:“任务优先!残片不能落入他人之手!”
她消失在夜色中。
废墟里,那个队员抱着两个正在镜化的同伴,绝望地哭嚎。而井底深处,暗黄雾气重新汇聚,缓缓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正是江眠!
那时的江眠,比现在更瘦,眼神更疯狂。她看着白雨墨消失的方向,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所以,你当时就在井底?”林青玄问。
“是。”江眠点头,“那片残片,是我故意放出去的‘饵’。我知道调查局在追查孽镜相关的东西,就布了这个局,想看看他们有什么手段。没想到,钓上来一条毒蛇。”
她眼神冰冷:“白雨墨为了抢功,故意触发了我布下的陷阱,害死了所有队友,还抢走了那片残片——那残片,其实是碎片主动‘分裂’出来的一小块‘诱饵’,里面寄生了我的一缕意识。所以这些年,她做了什么,去了哪里,我都知道。”
林青玄倒吸一口凉气:“所以你早就知道她会来傩镇?知道她想利用你和萧寒?”
“知道。”江眠坦然,“我甚至……是故意让她知道的。我需要一个‘外力’,来推动镜墟的加速成型。白雨墨的贪婪,正好合用。”
水面波纹再荡。
这次浮现的画面,是江眠和萧寒的第一次正式“合作”。
还是在那个昏暗的小巷,萧寒胸口的镜碎片反噬越来越严重,皮肤下已经能看到银白色的镜光在游走,像皮下埋着无数条发光的虫子。江眠蹲在他面前,右手按在他胸口伤口处,掌心暗黄色的光芒与银白色的镜光激烈碰撞。
“你的‘镜墟雏形’,和我体内的‘孽镜碎片’,是两种相斥的规则。”江眠额头冒汗,声音却冷静,“但它们有个共同点——都‘饿’。我们可以试着……让它们‘互相吃’。”
“什么意思?”萧寒脸色惨白,嘴唇发紫。
“我引动碎片的力量,催化你心中所有的负面情绪——憎恨、恐惧、不甘、怨毒——让这些情绪爆发,喂给你的镜墟雏形。镜墟‘吃’饱了,反噬就会暂时平息。”江眠说,“而我的碎片,在催化过程中,也能‘尝到’一点镜墟的规则特性,有助于平衡它的反噬。”
“风险呢?”
“风险就是,如果你的镜墟‘吃’上瘾了,可能会反过来吞噬你的理智,让你彻底变成镜墟的傀儡。”江眠看着他,“或者,我的碎片失控,把你当成‘养料’全部吃掉。”
萧寒沉默了很久。
巷子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梆梆梆,三更天了。
“干。”萧寒吐出这个字,眼神决绝,“反正横竖都是死,不如赌一把。”
江眠笑了,笑容里第一次有了点真实的温度:“好。”
她掌心暗黄光芒大盛,化作无数细丝,钻进萧寒胸口伤口。萧寒身体剧震,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嘶吼,眼眶、鼻孔、耳朵开始渗出暗红色的血——那不是普通的血,血里混杂着细碎的银白色光点,那是被催化出来的、具象化的负面情绪。
伤口深处的镜墟雏形,感应到“食物”,开始疯狂吞噬那些银白光点。每吞一点,萧寒的脸色就好转一分,但眼睛里的神采也黯淡一分。
整整一夜。
天亮时,萧寒胸口的伤口愈合了,皮肤下游走的镜光也平静下来。他靠着墙,喘着粗气,浑身被冷汗浸透,但至少……活下来了。
江眠也疲惫不堪,掌心的暗黄光芒黯淡了许多,但眼神明亮:“成功了。虽然只是暂时的……但我们找到了活下去的方法。”
萧寒看着她,忽然问:“你为什么帮我?”
江眠愣了下,然后别过脸:“我说了,是互相利用。”
“不只是利用。”萧寒说,“你看我的眼神……像在看同类。”
江眠肩膀一颤。
良久,她低声说:“因为我们是同一种‘怪物’。被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寄生,被当成工具,被世界抛弃……除了彼此,没人会理解。”
萧寒没说话,只是伸出还在颤抖的手,握住了她的手。
两只同样冰冷、同样带着非人特质的手,握在一起。
画面到此淡去。
林青玄看着江眠,心情复杂。
他忽然想起萧寒在“窥镜”劫里说的话——“一开始是互相利用,但后来……”
后来,这两个被命运折磨的“怪物”,在彼此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在绝望的深渊里,成了对方唯一的浮木。
“所以,镜墟的形成,确实是你们有意促成的?”林青玄问。
“是,也不是。”江眠说,“我们确实在不断‘喂养’镜墟,希望它能成长到足以压制我们体内碎片反噬的程度。但我们没想到,镜墟的‘胃口’会那么大,成长速度会那么快。半年前,它开始主动吞噬周围的亡魂执念和规则碎片,形成了独立的‘镜墟空间’——也就是你们看到的那个世界。”
她顿了顿:“更没想到的是,镜墟在吞噬了足够多的‘养料’后,开始产生……自我意识的雏形。”
水面剧烈波动!
一个巨大的漩涡在记忆海中心形成,漩涡深处,浮现出一面残缺的、布满裂纹的镜子——正是墟镜的投影!
镜面深处,那片暗红色的污渍中,缓缓睁开了一只眼睛。
不是萧寒的眼睛,也不是江眠的眼睛,而是一只完全陌生的、冰冷、空洞、充满吞噬欲望的眼睛!
“它‘醒’了。”江眠声音发颤,“它开始不再满足于被动吞噬,而是主动‘捕食’。它用萧寒的身体做‘诱饵’,吸引更多‘食物’进来——白雨墨、调查局、不语观、裁断庭……还有你们。”
“你和萧寒,控制不了它了?”林青玄问。
“控制?”江眠惨笑,“我们从来就没控制过它。我们只是……在饲养一头迟早会反噬主人的野兽。区别只在于,我们是主动喂,还是被动喂。”
她看向林青玄:“你知道镜墟为什么叫‘墟’吗?”
林青玄摇头。
“‘墟’,在古代有三重意思。”江眠说,“一是废墟,荒废之地;二是集市,交易之所;三是……坟墓。”
“镜墟,就是一面‘镜子’的坟墓——埋葬了无数被镜吞噬的亡魂,埋葬了我和萧寒作为‘人’的过去,也正在埋葬所有进入其中的人的未来。它是个巨大的、畸形的、正在不断扩张的……记忆坟场。”
她抬手,指向四周无垠的记忆海:“你看这些碎片,你以为它们只是‘记忆’吗?不,它们是‘存在’的残渣。每一个被镜墟吞噬的人或魂,他们的‘存在’——记忆、情感、认知、执念——都会被镜墟嚼碎、消化,有用的部分被吸收,没用的残渣,就被吐出来,沉在这片海里。”
“而我,”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掌正慢慢变得透明,“因为体内有孽镜碎片,和镜墟同源,所以成了这片海的‘看门人’——或者更准确说,成了镜墟消化系统的‘一部分’。我能看到所有被吞噬者的记忆残渣,能操控它们,甚至能……短暂地‘扮演’其中的某个角色。”
林青玄忽然明白了:“所以‘噬忆’这一劫……”
“就是让你亲身体验,被镜墟‘吞噬’‘消化’的过程。”江眠抬眼看他,镜面般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近乎悲悯的情绪,“你会进入某个亡者的记忆碎片,经历他们人生最后的时刻,感受他们的痛苦、恐惧、不甘。然后,这些情绪会成为你的‘养料’——或者更准确说,成为镜墟通过你‘吸收’的养料。”
她顿了顿:“每经历一个记忆碎片,你自身的‘存在’就会被镜墟同化一分。经历得越多,你越分不清自己是谁,最终……会彻底迷失在这片记忆海里,成为新的残渣。”
林青玄背脊发冷:“那……怎么才算渡过这一劫?”
“找到‘锚点’。”江眠说,“每个记忆碎片里,都有一个‘锚点’——可能是某个关键的物品,某句重要的话,某个决定性的选择。找到它,看透它,你就能从那个记忆碎片里挣脱出来,回到这里。经历满七个碎片,或者……在迷失前自己醒来,就算渡过。”
“七个碎片?为什么是七?”
“因为‘七’是轮回之数。”江眠说,“也是镜墟消化一个完整‘存在’所需的‘咀嚼次数’。”
她抬手,指尖在水面一点。
七个大小不一的记忆碎片,从海中升起,悬浮在林青玄面前。
每一个碎片里,都映着一张脸——
第一张,是个穿着民国学生装的少女,十七八岁,梳着两条麻花辫,眼神清澈,嘴角带笑。
第二张,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中山装,戴眼镜,眉头紧锁,手里拿着一本账本。
第三张,是个老妪,满脸皱纹,眼睛浑浊,手里捏着一串佛珠。
第四张,是个年轻士兵,二十出头,脸上有伤疤,眼神凶狠。
第五张,是个穿红嫁衣的新娘,盖头掀开一半,露出半张惨白的脸。
第六张,是个孩童,七八岁,抱着一个破旧的布娃娃,眼神空洞。
第七张……
林青玄看到第七张脸时,浑身一震。
那是他自己。
或者更准确说,是另一个可能性的他——穿着不语观长老的道袍,鬓角斑白,眼神冰冷,嘴角带着与静虚师祖如出一辙的、悲悯却虚伪的笑。
“这……”
“这是‘未来’的可能性之一。”江眠轻声说,“如果你最终被镜墟同化,被不语观‘回收’,成为下一个静虚……这就是你的结局。”
林青玄喉咙发干:“我必须经历这七个?”
“选一个。”江眠说,“每个碎片代表一种‘死亡’——肉体的死,精神的死,信仰的死,希望的死……选一个你最能理解的,进去。记住,不要沉溺,不要共情,找到‘锚点’,然后……逃出来。”
她顿了顿,补充道:“还有,小心‘镜子’。每个记忆碎片里,都有镜子——铜镜、水镜、玻璃镜,甚至别人的眼睛。那些镜子,是镜墟‘窥探’和‘消化’的通道。不要看镜子里的倒影太久,否则……你会被它‘标记’。”
林青玄看着那七个碎片,沉默良久。
最后,他伸出手,指尖碰向了第一张脸——那个民国少女。
指尖触及碎片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吸力传来!
天旋地转。
再睁开眼时,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小巷里。
时间是黄昏,夕阳将巷子染成暗红色。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桂花香,混合着炊烟的味道。
他身上穿着粗布短褂,手里拎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棵青菜——他“变成”了这个记忆的主人,一个普通的市井青年。
巷子尽头,一座小院的门开着,里面传来女孩清脆的读书声: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是那个民国少女的声音。
林青玄——或者说,这个记忆里的“他”——不由自主地走向小院。
他知道,这就是“噬忆”的开始。
他必须进去,经历这段记忆,找到“锚点”,然后……
逃出去。
他深吸一口气,踏进了院门。
院中,那少女正坐在石凳上,手里捧着一本线装书,读到忘情处,眉眼弯弯,笑容干净得让人心颤。
她抬起头,看到“他”,脸微微一红,轻声唤道:
“阿生哥,你回来啦。”
林青玄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倒映着夕阳,也倒映着“他”的脸。
而在那瞳孔深处,他隐约看到了一点暗黄色的、针尖大小的光。
那是镜墟的标记。
它已经在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