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绿吃铜,铁锈吃铁,
人心里的锈吃什么?
吃爹娘,吃儿郎,
吃到骨头里,
长出镜子来……
——锈童谣
民国十四年秋,桂花香得发腻。
林青玄——或者说,此刻占据着“阿生”躯壳的那个意识——站在小院石阶上,看着黄昏光晕里捧着线装书的少女。她叫苏晚晴,是镇上教书先生苏明堂的独女,年十七,读过新式学堂也背得古文,笑起来时右颊有个浅浅的梨涡。
“阿生哥,你愣着做什么?”苏晚晴合上书站起身,布鞋踩在青石板上悄无声息。她走近了,林青玄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儿,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墨香。
这具身体本能地开口,声音是陌生的憨厚:“晚晴妹子,你爹在家么?前几日托我捎的《申报》,今日到了。”
说话间,林青玄感到一种奇异的拉扯感——像是两个意识共用一套感官。他能通过“阿生”的眼睛看、耳朵听,能感受到竹篮提手勒进掌心的粗糙触感,甚至能尝到嘴里晚饭吃的咸菜疙瘩残留的咸涩。但同时,属于“林青玄”的意识又悬浮在这些感受之上,冷静地观察、分析、记忆。
这就是“噬忆”的体验:你不是看客,你是戏中人,却还保留着看客的清醒。
“爹去省城开会了,要后天才回。”苏晚晴接过报纸,指尖不经意触到“阿生”的手背。这具身体明显僵了一下,耳根发烫——少年情愫,纯粹得扎人。
林青玄却盯着少女的眼睛。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夕阳的余晖像碎金子般荡漾,而在瞳孔最深处,那点暗黄色的光斑还在,针尖大小,却比刚才更清晰了些。它像活物般微微搏动,每一次搏动,苏晚晴眼里的光就暗一分。
“晚晴妹子……”这具身体忽然压低声音,“你最近……是不是睡不好?眼窝子有点青。”
苏晚晴怔了怔,手下意识抚上眼眶:“是么?许是夜里看书看久了……”
话没说完,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三个人,穿着深蓝色中山装,戴圆框眼镜,手里都拎着黑色公文包。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瘦高男人,面皮白净,嘴角有颗黑痣,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
“苏小姐在家?”男人开口,语调斯文,却带着股不容拒绝的官腔。
苏晚晴脸色微变,将“阿生”往身后挡了挡:“陈秘书,我爹不在。”
“我们知道苏先生不在。”陈秘书笑了笑,目光扫过小院,最后定格在正屋窗台上——那里摆着一面巴掌大的西洋镜,椭圆形,镶铜边,镜面擦得锃亮。“我们是奉省教育厅之命,来清点苏先生藏书,看看有没有……违禁刊物。”
“我爹的藏书都是经史子集,哪有什么违禁的!”苏晚晴声音发颤。
“有没有,查过才知道。”陈秘书朝身后两人使了个眼色。那两人一左一右就要往屋里闯。
“阿生”的身体动了——不是林青玄控制的,是这具身体的本能反应。他跨前一步,挡住屋门,竹篮子往地上一墩:“苏先生不在,你们不能进!”
陈秘书脸上的笑容淡了。他上下打量“阿生”,从粗布短褂看到磨破的布鞋,眼神里闪过一丝轻蔑:“你是苏家什么人?”
“我……”
“他是我们家的帮工。”苏晚晴抢过话头,声音却虚。
“帮工?”陈秘书嗤笑,“一个帮工,也敢拦政府的人?”他忽然伸手,一把推开“阿生”。
这一推力道极大。“阿生”身体踉跄后退,后背撞在门框上,竹篮里的青菜撒了一地。林青玄共享着这具身体的痛感,闷哼一声,同时感到一股灼热从后背伤口处传来——不是撞伤的痛,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被触动了。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背——确切说,是“阿生”的手背——皮肤下,一丝极细的银白色纹路正悄然浮现,像镜面的裂痕。
这是……属于林青玄的“镜痕”,竟然跟着意识渗透进了记忆碎片?!
“你们不能进去!”苏晚晴张开双臂挡在门口,声音带着哭腔,“我爹是省议员,你们这样私闯民宅……”
“省议员?”陈秘书冷笑,“苏小姐,你还不知道吧?你爹在省城开会时,涉嫌私藏禁书、煽动学生,已经被暂时停职审查了。我们现在来,是依法办事。”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纸文书,在苏晚晴眼前晃了晃。纸上盖着鲜红的公章,刺眼得像血。
苏晚晴脸色煞白,整个人晃了晃,几乎站不稳。
趁这空当,那两个随从已经推开她,闯进了正屋。屋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瓷器落地碎裂,书籍被粗暴地扔在地上。
“晚晴妹子!”这具身体想冲过去扶她,却被陈秘书一把抓住胳膊。
“小伙子,我劝你别掺和。”陈秘书凑近了,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苏明堂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这次谁也保不住他。你一个穷帮工,逞什么能?小心把自己搭进去。”
他说这话时,眼睛死死盯着“阿生”。林青玄从他的瞳孔里,看到了一点东西——不是暗黄光斑,而是一片浑浊的、灰黑色的雾气,雾气深处,隐约有无数细小人影在挣扎、哀嚎。
这不是普通的官吏。
陈秘书松开手,转身走进正屋。院子里只剩下苏晚晴和“阿生”。
少女蹲在地上,抱着膝盖,肩膀微微颤抖。夕阳彻底沉下去了,暮色四合,小院里一片死寂,只有屋里翻找的声音还在继续,像野兽在啃食骨头。
“阿生哥……”苏晚晴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我爹他……不会有事吧?”
这具身体笨拙地蹲下,想安慰,却不知说什么好。林青玄借着“阿生”的眼睛,看到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恐惧、迷茫、无助,还有眼底深处,那点暗黄光斑正随着她情绪的波动而膨胀、收缩,像一颗寄生在瞳孔里的畸形心脏。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一声惊呼。
是陈秘书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这……这是什么?!”
“阿生”和苏晚晴同时冲进屋。
正屋里一片狼藉。书架倒了,书籍散落一地,花瓶碎了,水渍漫开浸湿了线装书的扉页。那两个随从站在墙角,脸色发白,指着书桌的方向,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书桌被挪开了,露出后面墙壁上一块松动的砖。砖已经被取下,墙洞里,放着一面铜镜。
不是西洋镜,是老式的青铜镜,巴掌大小,边缘铸着蟠螭纹,镜面布满暗绿色的铜锈,锈迹斑驳,像干涸的血迹。
陈秘书站在墙洞前,手里拿着那面铜镜,浑身颤抖。镜面正对着他的脸,而他脸上的表情——那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复杂的、近乎贪婪的狂热。
“陈秘书?”一个随从小声唤道。
陈秘书猛地回过神,将铜镜紧紧抱在怀里,转身厉声道:“找到了!这就是苏明堂私藏的反动证据!一面……一面前朝余孽用来搞封建迷信的妖镜!”
他说得义正辞严,可林青玄看得清楚——陈秘书抱镜的双手在颤抖,不是害怕的颤抖,是兴奋的颤抖。而他怀里的那面铜镜,镜面上的铜锈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增厚,暗绿色的锈迹甚至爬上了他的手指,像活物般缠绕、收紧。
“带走!”陈秘书一挥手,抱着铜镜就要往外走。
“那是我娘的遗物!”苏晚晴尖叫着扑上去,“还给我!”
陈秘书侧身避开,眼神阴冷:“苏小姐,这镜子现在是要案证物。你若再阻拦,就是妨碍公务,我可以当场拘捕你!”
苏晚晴僵在原地,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陈秘书怀里的铜镜,忽然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类似金属断裂的“咔”声。
镜面上的铜锈,骤然炸开!
不是碎落,而是像喷发的火山灰,无数暗绿色的锈粉从镜面喷涌而出,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锈粉沾到皮肤上,立刻引起一阵灼痛,更可怕的是,那些锈粉像有生命般往毛孔里钻!
“啊——!”两个随从最先惨叫,拼命拍打身上,可越拍锈粉沾得越多。他们的手、脸、脖子迅速被暗绿色的锈迹覆盖,皮肤开始干枯、皲裂,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血肉——那血肉也在迅速“生锈”,变成一种诡异的、金属般的暗绿色。
陈秘书离得最近,整个人已经被锈粉吞没。他抱着铜镜,站在原地,身体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几秒钟后,他不动了。
锈粉散去。
陈秘书还站着,但已经不成人形——他整个人变成了一尊“铜锈雕塑”。皮肤、肌肉、衣物,全部被暗绿色的锈迹覆盖、凝固,脸上还保留着最后一刻狂喜与恐惧交织的表情,眼睛的位置是两个空洞,里面塞满了锈粉。
而他怀里的那面铜镜,镜面光洁如新,所有铜锈都消失了,镜子里映出的,不再是房间景象,而是一片翻涌的、暗绿色的雾海。
“怪……怪物……”一个随从嘶声尖叫,连滚爬爬往外跑。另一个已经瘫在地上,身体一半人一半锈,正在迅速转化。
苏晚晴呆立原地,看着那面镜子,又看看变成锈像的陈秘书,脸上血色尽褪。
“阿生”的身体本能地拉住她:“晚晴妹子,快走!”
两人冲出屋子,跑出小院,一头扎进夜色渐浓的巷子。
身后,传来最后一声凄厉的惨叫,然后一切归于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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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幽深,青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两人一路狂奔,直到肺叶烧痛,才在一处废弃的祠堂后墙根停下。
苏晚晴靠着墙,大口喘气,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淌:“那镜子……那镜子到底是什么……”
这具身体摇头,同样惊魂未定。林青玄却借着喘息的机会,仔细打量苏晚晴——她眼里的暗黄光斑,此刻已经膨胀到半个瞳孔大小,像一朵丑陋的锈花,在眼底缓缓旋转。而她的皮肤,在月光下隐约能看到极淡的、暗绿色的脉络,像叶脉,又像……锈蚀的纹路。
“晚晴妹子,你……”这具身体开口,声音发涩,“你娘留给你的那镜子,究竟什么来历?”
苏晚晴沉默良久,才低声道:“我娘……不是普通人。她是湘西苗疆‘镜巫’一脉的最后传人。”
镜巫?
林青玄心中一动。不语观藏书阁里,有一卷残破的《南疆异术考》,提过“镜巫”一脉:相传古苗疆有部落擅制“活镜”,以人魂为镜灵,可照吉凶、通阴阳。但因炼制过程需活人祭镜,被视为邪术,早在明朝就绝迹了。
“我娘说,那面铜镜是祖传的‘护心镜’。”苏晚晴声音飘忽,“镜子里封着一缕先祖的魂,可护持血脉后人,不受邪祟侵害。但镜子不能见官气、煞气,否则会‘醒’……”
“醒?”
“镜灵苏醒,需食锈。”苏晚晴苦笑,“铜镜吃铜锈,铁镜吃铁锈,人镜……吃人心里的‘锈’。”
她抬起手,月光下,她的指尖也开始浮现暗绿色的纹路:“我娘临终前告诉我,我们苏家女子,生来体内就带着‘镜种’。平时沉睡无害,可一旦接触到其他‘镜’类器物,或者……情绪剧烈波动,‘镜种’就会苏醒,开始‘吃锈’。”
她看向“阿生”,眼神绝望:“我心里的‘锈’,是对我爹安危的恐惧,是对那些官吏的憎恨,是……是对这世道不公的怨毒。这些‘锈’,正在喂饱我体内的‘镜种’。刚才看到那面铜镜‘醒’过来吃人,我体内的‘镜种’也被唤醒了。它在长,阿生哥,我能感觉到,它在我心里长……”
她捂住胸口,身体微微发抖。
这具身体下意识想抱她,却在中途僵住——因为林青玄透过“阿生”的眼睛看到,苏晚晴捂胸的手背上,皮肤已经半透明,底下不是血肉骨骼,而是一面小小的、暗绿色的铜镜虚影,镜面正对着心脏的位置,缓慢旋转。
她在变成镜子。
或者说,她心里的“镜种”,正在把她整个人当成养料,长成一枚新的“人镜”。
“有……有办法吗?”这具身体颤声问。
苏晚晴摇头:“我娘说,镜种一旦苏醒,只有两个结局——要么被它吃空,变成一面空镜子;要么……找到一面更强大的‘母镜’,将镜种献祭给母镜,或许能保住一命。”
她顿了顿,眼神忽然变得奇异:“阿生哥,你记得镇东头那座荒废的‘镜祠’吗?”
镜祠?林青玄搜索“阿生”的记忆——有。镇东三里外有座破庙,本地人叫它“镜祠”,据说百年前香火鼎盛,供奉着一面能“照见前世今生”的神镜。后来战乱,庙毁了,镜子也不知所踪,成了孩子们口中的鬼故事。
“我娘说,镜祠底下,埋着一面‘墟镜’的碎片。”苏晚晴声音压得极低,“墟镜,是万镜之母,可容纳天下一切‘镜种’。如果我能找到那块碎片,把体内的镜种献祭给它……也许还能活。”
林青玄心中巨震。
墟镜碎片?这个民国时代的江南小镇,竟然埋着墟镜的碎片?而苏晚晴体内的“镜种”,和江眠体内的“孽镜碎片”,难道是同源之物?
“阿生”的身体显然不理解这些,只是焦急道:“那我们现在就去!”
“不行。”苏晚晴摇头,“镜祠有守祠人,是个疯婆子,夜里会出来游荡。而且……我需要一件东西,才能打开埋镜的地窖。”
“什么东西?”
苏晚晴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枚小小的、暗黄色的铜钱,钱孔是方的,边缘磨损严重,上面铸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但在月光下,林青玄看清了钱币背面的图案:一个圆圈,里面一个点。
和他在“窥镜”劫里看到的、不语观的“镜”字符文一模一样!
“这是‘镜钥’,我娘留给我的。”苏晚晴将铜钱塞进“阿生”手里,“阿生哥,你帮我保管。如果我……如果我控制不住镜种,变得不像人了,你就用这枚铜钱,去镜祠,打开地窖,把墟镜碎片取出来。然后……”
她顿了顿,眼神里闪过决绝:“然后,用那碎片,照我。”
“照你?”
“对。”苏晚晴笑了,笑容凄美,“照出我心底所有的‘锈’,让墟镜把它们都吃掉。这样,我或许就能变回一个普通人了。”
这具身体握紧铜钱,重重点头。
就在这时,巷子口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杂乱的脚步声中,夹杂着金属碰撞声和压低的呼喝。
“搜!仔细搜!苏家那丫头肯定跑不远!”
“陈秘书他们死得蹊跷,八成是那妖女搞的鬼!”
“抓到人,死活不论!”
是县衙的巡警队,还夹杂着几个穿黑衣的、看起来不像官府中人的身影。那些人手里拿着的东西,在月光下反射出暗沉的光——是枪。
“走!”这具身体拉起苏晚晴,往祠堂深处跑。
祠堂早已荒废,院子里杂草丛生,正殿的匾额斜挂,露出后面黑黢黢的门洞。两人刚钻进正殿,外面的人已经追到了祠堂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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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有人!围起来!”
火光晃动,脚步声四面包抄。
正殿里空荡荡,只有一尊泥塑神像倒在供桌旁,碎成几截。供桌后是一面巨大的屏风,屏风上绘着褪色的“八仙过海”图,但仔细看,那些神仙的眼睛位置,都被挖空了,露出后面墙壁上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那里!”苏晚晴眼尖。
两人掀开屏风,钻进洞口。里面是一条向下的石阶,潮湿阴冷,霉味扑鼻。这具身体摸索着往下走,苏晚晴紧随其后。
石阶不长,很快到了底。底下是一个不大的地窖,四壁是青砖垒成,中央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油早已干涸。
地窖没有其他出口。
头顶上,传来巡警们闯入祠堂的喧哗。
“完了……”这具身体绝望道。
苏晚晴却异常平静。她走到地窖角落,那里堆着一堆破布烂絮。她扒开杂物,露出底下——又是一面镜子。
不是铜镜,是水银镜,有脸盆大小,镶在木框里。镜面已经斑驳,大片水银脱落,露出底下暗黄色的底板。但在那些完好的镜面区域,依然能模糊地映出人影。
苏晚晴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中的她,脸上已经爬满了暗绿色的锈纹,像一张破碎的蜘蛛网。眼睛里的暗黄光斑几乎占据了整个瞳孔,只剩一圈极细的黑边。她的身体在微微发光,那种暗绿色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光。
“它要出来了。”苏晚晴轻声说,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她转身,看向“阿生”,眼神温柔:“阿生哥,你走吧。从原路回去,混进巡警里,他们不会注意一个帮工的。”
“我不走!”这具身体吼道。
“你必须走。”苏晚晴伸手,抚上“阿生”的脸。她的手冰冷,触感不像皮肤,更像打磨光滑的金属。“帮我完成那件事,去镜祠,找到墟镜碎片,然后……照我。”
她顿了顿,忽然凑近,在“阿生”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不是用嘴说的。
是直接响在脑海里的声音。
用的是另一种语言——古老、扭曲、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林青玄听不懂词句,却莫名理解了意思:
“告诉一百年后的那个人……‘镜墟的钥匙,在锈心里’。”
说完这句话,苏晚晴猛地将“阿生”推向石阶。
同时,她整个人往后倒,跌入那面水银镜中。
不是撞上镜面,而是镜面像水面般荡开涟漪,将她整个“吞”了进去!
“晚晴——!”这具身体嘶声大喊。
地窖剧烈震动!头顶砖石簌簌落下,灰尘弥漫。那面水银镜疯狂震颤,镜面像沸腾般翻滚,苏晚晴的身影在镜中挣扎、扭曲,最后彻底融化,化作一团暗绿色的、由无数细小镜片构成的光雾。
光雾冲出镜面,充斥整个地窖。
“阿生”的身体被光雾吞没。
林青玄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属于这具身体的感官在迅速剥离,疼痛、恐惧、悲伤……所有情绪像退潮般远去。最后剩下的,是掌心那枚暗黄色铜钱的触感,以及苏晚晴那句回荡在脑海中的话:
“镜墟的钥匙,在锈心里。”
眼前彻底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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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睁开眼时,林青玄跪在记忆海的水面上,浑身湿透,剧烈喘息。
他回来了。
手里还握着那枚暗黄色铜钱。铜钱冰冷,边缘的磨损处,隐约能看到内里暗红色的、像凝固血迹般的东西。
江眠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他。
“经历完了?”她问。
林青玄点头,声音沙哑:“苏晚晴她……”
“死了。”江眠平静道,“或者说,她的‘存在’被镜墟吞噬了。你看到的,是她最后残存的记忆碎片——关于她如何被体内的‘镜种’吞噬,如何变成镜墟一部分的过程。”
她走近,低头看向林青玄手中的铜钱,眼神微动:“你竟然把这东西带出来了……有趣。”
“这是‘镜钥’?”林青玄问。
“是,也不是。”江眠接过铜钱,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这是‘锈心钱’,是用被镜种吞噬者的心头血,混合镜锈铸造的。每一枚锈心钱,都对应一个‘镜种宿主’。拥有它,就能在一定程度上感应、甚至控制对应的镜种。”
她顿了顿:“苏晚晴把这枚锈心钱交给你,不是让你去救她,而是……”
“而是什么?”
江眠抬头,镜面般的眼睛里,倒映着林青玄苍白的脸:“而是让你成为她的‘继承者’。”
林青玄瞳孔骤缩。
“镜种就像种子,需要宿主才能生长。”江眠缓缓道,“一个宿主被吞噬后,镜种不会消失,它会寻找下一个合适的‘土壤’。苏晚晴在彻底被吞噬前,把这枚锈心钱交给你,就等于把‘镜种’的‘所有权’转移给了你。现在,你已经是那枚镜种的……新宿主了。”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林青玄感到掌心一烫。
那枚锈心钱,竟然开始“融化”——不是变成液体,而是化作无数细密的、暗绿色的光丝,顺着掌心的皮肤钻了进去!光丝所过之处,皮肤下浮现出与苏晚晴一模一样的、暗绿色的锈蚀纹路!
“呃啊——!”林青玄闷哼一声,感到心脏位置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像是有无数根冰冷的针,正扎进心脏,将某种东西“种”进去。
“忍住。”江眠按住他的肩膀,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急迫,“别抗拒!镜种入心时,越是抗拒,它长得越快!放空心神,想象自己是一面镜子,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留!”
林青玄咬牙,强迫自己运转《守静经》心法。清辉在体内流转,试图抵抗那些入侵的锈蚀光丝。可清辉触及光丝时,非但没有将其驱散,反而像火上浇油般,让光丝更加活跃!
“不对!你的真气……和镜种是同源的!”江眠脸色一变,“你体内有不语观的‘镜痕’,那是观心镜碎片的烙印!镜种会把那当成‘同类’,加速融合!”
林青玄眼前阵阵发黑。他能感觉到,那些暗绿色的光丝已经缠上了心脏,正在心脏表面“刻”下密密麻麻的、镜面般的纹路。每刻一道,心跳就慢一分,血液流动时,都带着金属摩擦的涩响。
“江眠……”他嘶声道,“帮……帮我……”
江眠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按在他胸口。
她的掌心,暗黄色的光芒亮起——那是孽镜碎片的力量。
两股力量在林青玄体内碰撞:暗绿色的镜种要侵蚀心脏,暗黄色的孽镜碎片要将其逼出。而林青玄本身的不语观镜痕,则在两者间摇摆,时而助长镜种,时而呼应孽镜。
三股力量在他体内混战,像三头野兽在撕咬同一具身体。
林青玄痛得几乎昏厥。他感到自己的“存在”正在被这三股力量拉扯、分割,像一块被三方争抢的破布,随时会彻底撕裂。
就在意识即将消散时,他忽然想起苏晚晴最后那句话。
“镜墟的钥匙,在锈心里……”
锈心……锈心……
难道……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闪电般劈进他混沌的脑海。
他不再抵抗。
不但不抵抗,他甚至主动引导——引导那股暗绿色的镜种力量,往心脏最深处钻;引导暗黄色的孽镜力量,紧随其后;最后,引导自己体内的不语观镜痕,作为“粘合剂”,将两股力量强行“焊”在一起!
他在心脏里,给自己“种”一面镜子!
一面由“镜种”为胚、“孽镜碎片”为催化、“不语观镜痕”为框架的……
三合镜!
“你疯了!”江眠感受到他体内的变化,脸色煞白,“三种不同源的镜力强行融合,你会爆体而亡!”
“不会……”林青玄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因为……它们都需要……一个‘容器’……”
“而我的‘锈心’……就是最好的……容器!”
话音落,三股力量在他心脏位置轰然撞在一起!
没有爆炸。
只有一声清脆的、类似镜面凝结的“叮”声。
林青玄低下头,看见自己胸口衣襟下,透出一团暗绿色的、夹杂着银白与暗黄纹路的光芒。光芒缓缓内敛,最后消失在皮肤下。
而心脏位置的绞痛,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冰冷的平静。
像一面镜子,映照万物,却什么都不留下。
他抬手,掌心那道银白色的镜痕,此刻已经变成了暗绿色,边缘缠绕着细密的暗黄色纹路。
“你……”江眠盯着他,镜面般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难以置信的情绪,“你竟然……把镜种‘驯服’了?”
林青玄缓缓站起身。
记忆海的水面,在他脚下荡开一圈圈暗绿色的涟漪。
“不是驯服。”他轻声说,“是‘共生’。”
他看向江眠,眼神平静得可怕:“现在,我能理解你了,江眠。理解被镜子寄生的感觉,理解那种‘既是人又是镜’的撕裂感,也理解……你为什么那么恨,那么疯。”
江眠沉默了。
良久,她忽然笑了。
笑容里,有疯狂,有悲凉,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那么,欢迎来到‘怪物’的世界,林道长。”
她转身,指向记忆海深处。
那里,第二枚记忆碎片,正缓缓浮出水面。
碎片里,映着那个中年账房先生的脸。
“还继续吗?”江眠问,“第二劫‘噬忆’,你才经历了一个碎片。还有六个,一个比一个凶险。”
林青玄握紧拳头,掌心的暗绿镜痕微微发烫。
“继续。”
他说。
“我要看看,这镜墟到底吞了多少人,埋了多少秘密。”
“也要看看……”
他顿了顿,看向自己胸口。
“我这颗‘锈心’,到底能装下多少面镜子。”
水面之下,无数记忆碎片,无声翻涌。
像一片埋葬了无数亡魂的、巨大的镜冢。
而林青玄知道,自己正在成为这镜冢的一部分。
一步一步,走向非人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