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镜照新人,
新人成旧魂。
欲问轮回事,
且看镜中痕。
——市井杂谣
林青玄离开影县地界时,已是三天后的黄昏。
他搭了一辆运山货的旧卡车,司机是个满脸风霜、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只在他上车时瞥了一眼他破烂的衣衫和苍白的脸色,没多问,递过来一个军用水壶和半块干硬的烙饼。林青玄道了谢,靠在散发着柴油和土腥味的车厢里,就着冷水慢慢啃着饼。车子颠簸在崎岖的盘山公路上,一侧是陡峭山壁,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幽谷,暮色如血,涂抹在连绵的黛青色山峦上。
他怀里贴身藏着那面从焦土中挖出的古镜。镜子冰凉,触感奇异,非金非石,贴着皮肤,竟隐隐能安抚他魂魄深处那持续不断的、空虚的绞痛和细微的撕裂感。自那场湮灭般的爆发后,他的身体仿佛被掏空又粗暴地缝合,三合镜的传承力量几乎感受不到,只余下一点微弱到极致的“根”,还在丹田深处沉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空”和“轻”,仿佛一部分属于“林青玄”这个存在的“重量”,被永久地留在了那片焦土,或者……被那面镜子“吸走”了。
他偶尔会拿出镜子来看。镜面始终澄澈,清晰地映出他的面容——疲惫、消瘦、眼底带着挥之不去的惊悸与茫然。看久了,他偶尔会生出那镜中倒影的眼神与自己并不完全同步的错觉,但那感觉飘忽即逝,难以捕捉。镜背那道天然的裂痕,摸上去光滑,并无割手感,对着光看,裂痕深处偶尔似乎有极细微的流光一闪而过,但定睛看去,又只是普通的阴影。
走影人、沈槐、井中的“江眠”、那恐怖的阴瞳意志……所有的一切,真的都在那场爆发中彻底湮灭了吗?林青玄无法确信。他记得最后“看”到的那些碎片信息:阴瞳核心深处那古老悲伤的银白印记、萧寒裂痕心深处那点清明的执念、以及更底层那冰冷宏大的“镜隙”规则意志……这些东西,真的会如此轻易地随着物质层面的毁灭而消失吗?
尤其是江眠和萧寒。他们一个是以镜傀之身谋划百年、近乎偏执疯狂的“棋手”,一个是以心为牢、追求永恒不惜撕裂时间的“囚徒”。他们的“存在”,早已超越了寻常的生死概念。就算那畸形的融合体被摧毁,他们的核心意识、执念烙印,会不会以某种方式……残留下来?甚至,那场爆发本身,是否就是他们某个更深层计划的一部分?
这个念头让林青玄不寒而栗。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的古镜,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卡车在一个三岔路口停下,司机指了指右边那条相对平坦、通向山外的土路:“我只能到这儿了。顺着这条路走半天,能到国道,有车去城里。”
林青玄再次道谢,下了车。司机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摇下车窗,抽了口旱烟,浑浊的眼睛看着林青玄,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后生,看你样子,是从山里头那些不干净的地方出来的吧?”
林青玄心中微凛,点点头。
“身上沾了‘影’,洗不掉的。”司机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暮色中缓缓散开,“往南走,别回头。越大的地方,人越多,阳气越重,能压一压。找个寺庙或者道观,捐点香油,住几天,听听经。别信那些乡下神婆,越信越缠身。”说完,不等林青玄回应,便摇上车窗,发动卡车,沿着原路轰隆隆地开走了,扬起一路尘土。
沾了“影”?林青玄咀嚼着这个词。是指被镜墟、阴瞳这些力量污染了吗?这司机,似乎知道些什么,但不愿深谈。
他按照司机的指点,沿着土路向南走去。夜色渐浓,山风呼啸,路两旁黑黢黢的林子像蛰伏的巨兽。他不敢停留,加快脚步。怀中的古镜在夜色中似乎微微发凉,那种安抚魂魄的感觉更明显了些。
天亮时分,他看到了国道的标志。又等了两个多小时,搭上了一辆去往省城的长途客车。
客车里挤满了人,各种气味混杂,吵吵嚷嚷,充满了鲜活的、属于正常世界的烟火气。林青玄缩在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农田、村庄、城镇……阳光明媚,行人如织,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常,那么遥远。仿佛傩镇的废墟、影县的古井、那些诡异恐怖的经历,都只是一场过于漫长的噩梦。
但他知道不是。怀中的古镜,体内空虚的痛楚,以及记忆深处那些清晰的、带着血腥和疯狂味道的画面,都在提醒他,噩梦并未结束,它只是换了一种形式,潜伏在现实的表象之下,或者……就潜伏在他自己身上。
省城比他想象中更大,更嘈杂。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广告牌闪烁着刺眼的光芒。他像个幽灵一样游荡在喧嚣的街道上,与周围衣着光鲜、行色匆匆的人群格格不入。他身无分文,衣衫褴褛,很快引起了注意。有警惕的眼神,有不耐的驱赶,也有偶尔投来的、带着怜悯的零星硬币。
他需要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弄清楚身体的状况,也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不语观是回不去了,镜墟事件后,不语观恐怕也已卷入其中,吉凶难料。他在这个世界,几乎举目无亲。
最终,他在城市边缘一片待拆迁的老城区里,找到了一处废弃的、半塌的城隍庙。庙很小,神像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一个空荡荡的石头供台和满地的灰尘蛛网。但屋顶还算完整,能遮风挡雨。附近没什么人烟,只有野猫偶尔出没。
他用捡来的破木板和塑料布稍微收拾了一下,算是有了个暂时的栖身之所。白天,他去附近的建筑工地打点零工,搬砖、和水泥,挣点微薄的饭钱。晚上,就回到破庙里,打坐调息,试图感应体内那点三合镜的“根”,同时研究那面古镜。
打坐效果甚微。那点“根”如同死寂的灰烬,无论他如何尝试,都难以引动分毫。反倒是那面古镜,每当他心神疲惫、魂魄绞痛时,贴身放着,总能带来一丝清凉的慰藉,甚至能让他进入一种比睡眠更深沉、更无梦的休憩状态。镜子本身并无其他特异之处,照人清晰,不扭曲,不显异象。
但他渐渐发现一个问题。
他的记忆,似乎出现了一些极其细微的“偏差”。
比如,他记得不语观藏书阁里某本典籍的位置,但仔细回想那本书封面的颜色时,却会同时浮现出淡蓝和暗黄两种印象,模糊不定。比如,他记得师父静虚的容貌,但师父左眉梢是否有一颗小痣,他却怎么也记不清了,有时觉得有,有时觉得没有。再比如,关于镜墟中某些经历的细节顺序,也变得有些混乱。
起初他以为是魂魄受损的后遗症,或是过度惊吓疲劳所致。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在破庙里住了约莫半个月),这种“偏差”并没有好转,反而在某些方面更加明显。他开始对一些原本很熟悉的东西感到“陌生”,比如工地上某种工具的名称,他会突然卡壳;路过某条街道,他会产生一种“似曾相识却又完全不同”的怪异感。
更让他不安的是,他发现自己对“镜子”的感知,变得异常敏锐。
不是视觉上的敏锐,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存在感”。只要附近有镜子——无论是建筑玻璃的反光、商店的橱窗、路边的车窗,甚至是一小片积水——他都能清晰地“感觉”到它们的存在,仿佛那些镜面上附着着一层极淡的、只有他能感知的“场”。当他无意中看向这些镜面时,有时会觉得自己的倒影动作似乎慢了半拍,或者眼神有一瞬间的游离,但定睛看去,又一切正常。
他开始刻意避免照镜子。但在这座充满玻璃幕墙和反光物体的城市里,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一天傍晚,他收工回来,路过老城区一条狭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有一家小小的、招牌歪斜的古董店,橱窗里堆满了落满灰尘的旧物件。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橱窗玻璃。
玻璃映出他疲惫的身影。
但就在那一刹那,他清清楚楚地看到,玻璃中的那个“他”,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转瞬即逝的、冰冷而诡异的笑容。
林青玄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猛地停下脚步,死死盯住橱窗。
玻璃中的倒影也停下,面无表情,眼神疲惫,与他一模一样。方才那诡异的笑容,仿佛只是光线晃动产生的错觉。
他心脏狂跳,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不是错觉!他敢肯定!
他几乎想立刻冲进那家古董店,砸碎那面橱窗。但残存的理智阻止了他。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条巷子。
回到破庙,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喘着粗气,怀中的古镜贴着他狂跳的心脏,传来一阵阵凉意,勉强压住那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恐慌。
镜子……倒影……笑容……
是那场爆发的后遗症?是魂魄受损产生的幻觉?还是……有什么东西,借着那场爆发,以某种方式,附着到了自己身上?或者……自己身上,真的少了什么,又被“塞”进了什么?
他想起了走影人提到的“影脐”,想起了井底那些被剥离了“本影”的空洞人脸。难道……自己的“本影”也在那场混乱中被损伤、甚至被部分“替换”了?
这个想法让他毛骨悚然。他拿出那面古镜,犹豫再三,还是举到面前。
镜中的脸,熟悉又陌生。眼神深处,除了疲惫和惊悸,似乎真的多了一点什么东西……一点极其隐晦的、不属于他原本心性的……冷漠?或者说,是一种置身事外的“观察感”?
“你是谁?”林青玄对着镜子,低声问。
镜中人嘴唇未动,眼神依旧。
就在他准备放下镜子时,镜面忽然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如同石子投入静水。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荡开,镜中景象瞬间变得模糊、扭曲,仿佛隔着一层晃动的毛玻璃。
仅仅持续了不到一秒,镜面恢复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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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林青玄看得分明——就在那模糊扭曲的一瞬间,镜中他的倒影,似乎不再是独自一人!在他肩膀后方,极其贴近的位置,隐约浮现出另外两张脸的轮廓虚影!一张苍白精致,眼眸银白冰冷(江眠!),一张模糊扭曲,眼底暗红风暴(萧寒!)!两张虚影一闪而逝,快得如同幻觉!
哐当!
林青玄手一抖,古镜脱手掉在满是灰尘的地上。他踉跄后退,撞在供台上,浑身冰凉,如堕冰窟!
不是幻觉!绝对不是!
江眠和萧寒……他们的意识烙印,没有消失!他们……竟然以某种方式,附着在了这面镜子上!或者说,通过这面镜子,与他的魂魄产生了某种诡异的连接!
这镜子到底是什么东西?是那场爆发的产物?是某个古老存在的遗留?还是……他们计划中早就准备好的“容器”或“通道”?
他颤抖着,不敢去捡那面镜子。它就静静地躺在灰尘里,镜面朝上,映出破庙屋顶梁木的阴影,看起来平平无奇。
良久,林青玄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恐惧解决不了问题。如果江眠和萧寒的烙印真的以这种方式存在,那么逃避是没有用的。必须弄清楚他们的意图,这镜子的来历,以及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深吸几口气,缓缓走过去,捡起古镜,仔细擦拭灰尘。镜面依旧冰凉,那道天然裂痕也依旧沉默。
他决定,明天就去那家古董店看看。那橱窗玻璃的异样,或许不是偶然。
第二天下午,他提早收工,再次来到那条狭窄的巷子。古董店依旧门庭冷落,招牌在风中微微晃动。
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了进去。
店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灰尘、霉味和一种淡淡的、类似檀香又似草药的气味。货架拥挤,摆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旧物:缺角的瓷瓶、锈蚀的铜锁、褪色的绣片、字迹模糊的线装书……一个戴着老花镜、穿着灰色对襟褂子的干瘦老头,正坐在柜台后面,就着一盏台灯,用一把小刷子小心翼翼地清理着一尊木雕。
听到有人进来,老头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打量了林青玄一眼,目光在他破烂的工装和苍白的脸上停顿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生意人惯有的、带着些疏离的笑:“随便看,小伙子。都是老物件,价格好商量。”
林青玄点点头,装作随意地看着货架上的东西,目光却不时瞥向店内的镜子。店里镜子不少,有镶嵌在梳妆台上的模糊铜镜,有挂在墙上的裂了缝的玻璃镜,还有几个巴掌大的、带柄的旧式手镜。他细细感知,这些镜子都散发着那种极淡的“场”,但与橱窗玻璃那种瞬间的异样感不同,这些镜子给他的感觉更加“惰性”,更加“正常”。
他慢慢踱到柜台附近,状似无意地问道:“老板,您这店开多久了?”
“有些年头咯。”老头放下刷子,拿起一旁的紫砂壶喝了口茶,“打我爷爷那辈就在这儿了。这老城区,快拆光喽,没几个人对老物件感兴趣了。”
“我看您橱窗里东西挺多,怎么不收拾亮堂点?灰扑扑的,路过都看不清。”林青玄试探道。
老头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放下茶壶,看向林青玄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小伙子,你……不是单纯来看东西的吧?”
林青玄心中一紧,面上却保持平静:“就是好奇。昨晚路过,觉得您这店挺特别。”
老头沉默了一下,缓缓站起身,走到门口,朝巷子两头看了看,然后关上了店门,插上了老旧的门闩。店里光线更暗了,只有台灯晕黄的光圈。
“特别?”老头转过身,昏黄灯光下,他的脸显得沟壑纵横,眼神却异常锐利,“是觉得橱窗玻璃‘特别’吧?”
林青玄知道瞒不过,干脆点头:“是。昨晚我在玻璃里,看到了点……不该看到的东西。”
老头走回柜台后,重新坐下,指了指旁边一张积灰的方凳:“坐吧。”他叹了口气,“我就知道,沾了‘那东西’的人,迟早会找上门。”
“那东西?”林青玄坐下,心脏微微提起。
“镜魅。或者按老话叫,‘照影邪’。”老头压低声音,“这世上的镜子,用久了,照人多了,特别是照过枉死、横死、或者心事极重的人,就容易沾上‘影气’,年头再久点,机缘巧合,就可能生出点不干净的东西。不算厉鬼,没什么大本事,但就喜欢在人照镜子的时候,模仿人的动作,偶尔做些小动作吓唬人,吸点人身上的阳气或晦气。我这家店,老物件多,有些镜子来历不明,难免沾上些。平时用符纸镇着,一般没事。但前阵子,镇着橱窗玻璃的符纸不知怎么被雨水打湿失效了,还没来得及换,就被你撞上了。”
老头解释得合情合理,符合民间志怪传说。但林青玄直觉,事情没这么简单。那瞬间出现的、属于江眠和萧寒的虚影,绝不是普通“镜魅”能模仿的!
“老板懂这些?会画符?”林青玄问。
“祖上传下来的一点皮毛,混口饭吃。”老头摆摆手,“真正的能人,谁窝在这破地方。我也就能看看、镇镇这些小玩意儿。”
“那您看我,”林青玄盯着老头的眼睛,“我身上,沾了‘影’吗?”
老头闻言,仔细看了看林青玄的脸色,尤其是他的眼睛,又凑近了些,嗅了嗅,眉头越皱越紧。“你身上的‘影’……不一般。不是外沾的,倒像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很沉,很杂,有很老的怨,也有很新的狂……小伙子,你最近是不是去了什么不该去的地方,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或者……”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青玄始终紧握的左手(里面握着古镜),“你手里,是不是拿着什么……从那种地方带出来的物件?”
林青玄心中一凛。这老头,确实有些门道。他犹豫了一下,缓缓摊开左手,露出那面古朴的圆镜。
老头看到镜子,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从柜台后站起,老花镜后的眼睛瞪得溜圆,脸上血色瞬间褪去,手指颤抖地指着镜子:“这……这东西……你从哪儿得来的?!”
“一个……废墟里捡的。”林青玄谨慎地说。
“捡的?”老头声音发尖,带着难以置信的恐惧,“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这是‘摄魂镜’!而且是年代极其古远的‘摄魂镜’!看这纹路,这气韵……至少是唐宋以前,方士用来摄取生魂、沟通幽冥的邪器!这东西沾了不知道多少枉死魂,怨气冲天!你竟然贴身放着?!不要命了?!”
摄魂镜?沟通幽冥?林青玄看着手中这面看似普通的镜子,心中疑窦更深。若真是如此邪物,为何会带给他安抚之感?又为何会显现江眠和萧寒的虚影?
“老板,您确定?这镜子……我感觉并不邪恶,反而能让我心神安宁。”林青玄缓缓道。
“安宁?”老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但恐惧压倒了他的情绪,他急促地说道,“那是它还没‘醒’!或者……它在‘养’着你!这种古镜,有灵的!它会慢慢吸食你的精气神,同化你的魂魄,让你对它产生依赖,最后……把你整个吞进去,变成它的一部分!你看到橱窗里的怪笑?那可能就是它影响下,你自身魂魄不稳产生的幻觉,或者……是镜子里其他被吞掉的‘影’在作祟!”
老头说得煞有介事,但林青玄总觉得,他恐惧的背后,似乎还隐藏着什么,他对这镜子的了解,可能比他说出来的更多。
“那该怎么办?”林青玄顺着他的话问。
“怎么办?赶紧扔了!扔得越远越好!最好找条大河,沉到最深的地方!或者找个香火旺的大寺庙,请高僧做法事化了它!”老头语速极快,“千万别再碰了!你身上的‘影’,多半也是它引来的!再这么下去,你迟早会被它彻底吃掉!”
扔掉?林青玄看着镜子。且不说这镜子可能与江眠、萧寒的下落有关,单是它能缓解自己魂魄痛楚这一点,他就难以割舍。而且,这老头的话,真假难辨。
“多谢老板指点。”林青玄收起镜子,站起身,“这镜子,我会处理的。”
老头见他似乎听进去了,松了口气,但眼神里的惊惧仍未散去,他摆摆手:“快走吧,以后别来这条巷子了。我也得重新贴符了。”说着,开始从柜台下翻找黄纸朱砂。
林青玄离开古董店,走在黄昏的街道上,心中纷乱。老头的话不能全信,但这镜子确实诡异。江眠和萧寒的虚影……他们是想通过这镜子传递信息?还是说,他们的意识真的被困在了镜中?
他需要更多信息,需要真正懂行的人。
接下来的几天,林青玄一边打工,一边开始有意无意地在这座城市的角落探听关于镜子、关于古老邪术、关于“影”的传闻。他去过香火鼎盛的寺庙,见过慈眉善目却只会说些泛泛之谈的和尚;也找过街头巷尾摆摊算命的“半仙”,多半是察言观色、故弄玄虚之辈。
直到有一天,他在一个旧书市场的地摊上,看到一本破烂不堪、没有封皮的线装手抄本。书页泛黄脆裂,字迹潦草,夹杂着许多古怪的符号和简图。他随手翻看,其中一页的图示,赫然画着一面圆镜,镜背有一道天然裂痕,旁边用朱砂小字标注:“古摄魂镜,又称‘阴阳桥’、‘影枢’。可摄魂,亦可载魂;可通幽,亦可筑巢。裂痕非损,乃‘接口’,连通‘镜墟’之隙。慎之!慎之!”
镜墟之隙!
林青玄心脏猛跳!他立刻问摊主这书的来历。摊主是个戴眼镜的瘦弱青年,说这书是前几天从一个收废品的老头那儿按斤称来的,夹杂在一堆旧报刊里,看着有点年头,就当民俗资料摆着,没指望卖出去。
林青玄花了几块钱买下了这本破书。回到破庙,就着昏暗的天光,仔细研读起来。
书的内容极其杂乱,像是多个人的笔记和见闻拼凑而成,涉及各种地方性的诡异传说、禁忌法术、风水异闻。关于“古摄魂镜”的记录只有那一处,但书中其他地方,零零散散提到了“镜墟”(称之为“万镜之冢”、“现实倒影”)、“画皮术”、“影脐”、“走影人”、“阴瞳”等词汇,虽然语焉不详,但确确实实与他之前的经历有关联!
这绝非巧合!这本看似破烂的笔记,很可能记载了与镜墟力量相关的、流传于民间的隐秘知识!
他如饥似渴地阅读,试图从中拼凑出更多信息。笔记中提到,“镜墟”并非唯一,世间存在多个类似的“规则异常点”,彼此或有联系,皆与“镜”、“影”、“复制”、“替代”的古老规则有关。而一些古老的家族或隐秘传承(如沈家),可能掌握着利用甚至部分控制这些规则点力量的方法。“摄魂镜”这类法器,就是沟通、利用这些力量的媒介之一。
书中还提到一个令林青玄脊背发寒的说法:有些修行邪术或魂魄特殊者,在肉身将毁或意识濒临消散时,会设法将自身核心意识或记忆烙印,寄托于特定的“镜媒”之中,以求某种意义上的“不朽”或“转生”。这种状态极其脆弱且危险,意识会逐渐被镜媒同化、稀释,也可能被其他更强大的“镜中物”吞噬。但若镜媒特殊(如连通“镜墟之隙”),或寄托者执念足够强大,也可能产生不可预知的变化,甚至……反向影响现实。
这简直就是在描述江眠和萧寒可能的状态!
他们将自己的核心烙印,寄托在了这面连通“镜墟之隙”的古摄魂镜中?那场大爆发,并非毁灭,而是一种……“转移”和“寄存”的仪式?
而自己,阴差阳错,成为了这面镜子的持有者,也成为了他们与现实的“连接点”?所以才会记忆出现偏差,对镜子异常敏感,甚至在镜中看到他们的虚影?
那么,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是等待时机,借助自己这个“连接点”重返现实?还是有着更深远、更疯狂的图谋?
林青玄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力。他仿佛成了两个恐怖存在寄生的“宿主”,而他对此几乎无能为力。
就在他心乱如麻之际,破庙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有节奏的敲门声。
笃、笃、笃。
声音不大,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
林青玄悚然一惊,立刻收起古镜和破书,屏息凝神。这破庙位置偏僻,他住进来半个多月,从未有人夜间来访。
“谁?”他沉声问道。
门外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有些耳熟、却想不起在哪里听过的、略带沙哑的年轻男声响起:
“送信的。”
送信?林青玄更加警惕。他慢慢挪到门边,透过门板的缝隙向外看去。
月光下,门口站着一个身影。穿着普通的深色夹克和牛仔裤,身材高瘦,背着一个帆布包,看起来像个寻常的都市青年。但林青玄的视线落在他脸上时,心脏猛地一跳!
那张脸……他见过!不是在现实,而是在……那本破笔记中夹着的一张模糊褪色的老照片复印件上!照片里的人是侧面,穿着旧式长衫,但眉眼的轮廓,与门外这人,竟有六七分相似!笔记中提到,那是几十年前,一位活跃在西南地区、专门处理“镜影”类诡异事件的民间异人,绰号“画师”!
可那应该是几十年前的人了!就算活着,也该是垂暮老者!门外这人,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岁!
“林青玄先生,对吗?”门外的青年似乎知道他就在门后,语气平静,“我没有恶意。受人之托,给你带点东西,顺便……告诉你一些你可能想知道的事情。关于镜子,关于影墟,也关于……你手里那本笔记的来历。”
他知道笔记!林青玄心中一紧。这人来历不明,但显然知道很多内情。
犹豫片刻,林青玄缓缓拉开了破庙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月光如水,倾泻在门口青年的身上。他面容清俊,眼神平静深邃,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让人看不透的弧度。他的目光扫过林青玄的脸,最后落在他下意识按住怀中(藏着古镜)的手上,轻轻点了点头:
“看来,‘它’已经在你身上了。比预计的……快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