薪火燃,照枯瞳,
瞳中薪,烬里空。
莫问新神旧鬼事,
且看人间尽樊笼。
——走影谣
那一声重叠的、充满杂音的“给我”,像一把生锈的锉刀,反复刮擦着林青玄的耳膜和神经。井沿上,“江眠”——或者说,那个从万面朝宗与傩镇反噬中诞生的畸形存在——微微歪着头,异色的双瞳死死锁定着他手中的走影灯,以及灯盏内那点微弱的银白残烬。她周身混乱的气息如同暴风眼,搅动着老宅废墟里阴湿的空气,那些尚未完全消散的幽绿雾气和暗红血光在她身边盘旋,映得那张完美却诡异的脸庞半明半暗。
林青玄能感到怀中的残烬在疯狂悸动,不是之前那种有明确指向的渴望,而是一种近乎崩溃的震颤,仿佛烛火将熄前最后、最剧烈的挣扎。它似乎在恐惧,又在渴望;想逃离,又想回归。
他握着走影灯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灯盏表面的裂纹在蔓延,灯内那幽深的“暗光”与残烬银白光芒的交界处,发出细微的、仿佛琉璃将碎的“咔嚓”声。方才意识沉入“影路”时看到的景象还在脑海中翻腾:傩镇井下那颗暴走的裂痕之心,影县井中这畸形的破茧之身,以及连接两者、深处那隐晦的第三方力量
沈槐瘫在残垣下,气息奄奄,脸上混杂着绝望、怨毒和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死死盯着井沿上的“江眠”,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血沫不断涌出。
走影人依旧站在不远处,铜铃已不再摇动,只是静静垂在手中。他斗笠下的目光,却异常锐利地扫视着“江眠”,尤其是她那双异色的眼睛,以及周身混乱力量交织的节点。他的表情依旧平静,但林青玄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极深的凝重。
“给我” “江眠”又重复了一遍,声音里的杂音更重了,银白眼眸中的火焰与暗红眼眸中的风暴似乎都炽烈了一分。她向前踏出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异变陡生!
她脚下那由无数细微光点编织而成的“月白霓裳”,边缘处忽然一阵剧烈的扭曲、剥落!几缕银白中夹杂着幽绿的光丝,如同活物般从霓裳上剥离、断裂,飘散在空中,迅速黯淡、消失。而她左腿膝盖以下的部分,竟也随之变得有些模糊、透明,仿佛信号不良的影像!
“嗬” “江眠”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踉跄了一下,不得不停下脚步。她低头看向自己变得不稳定的腿部,完美无瑕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属于“人”的情绪——一丝极淡的、却深入骨髓的困惑与暴怒!
“不完整冲突排斥”她断断续续地自语,声音忽而清冷如江眠,忽而暴戾如萧寒,忽而又变成一种非男非女、空洞嘶哑的杂音。“需要核心稳定”
她的目光,再次炽热地投向林青玄手中的灯与残烬。那点残烬,似乎是她混乱本源中,属于“江眠”那一部分最纯粹、最初始的“锚点”!
林青玄心念电转。他之前猜测,江眠的计划可能是让傩镇那边的“容器”与影县这边的“身躯”最终融合。但现在看来,傩镇那边萧寒之心的暴走反噬提前到来,强行侵入了影县这边尚未完全稳固的“茧”,导致融合未成,反而造就了眼前这个内部激烈冲突、极不稳定的畸形存在。她现在就像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而自己手中的残烬,可能是唯一能让她暂时“稳定”下来的东西,也可能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给她?助她稳定,然后面对一个意识混乱但力量可能更强的怪物?不给她?看着她可能因内部冲突自毁,但自毁的爆炸会波及多大?这老宅,影县,甚至更远?
“她的‘身’与‘魂’未谐,‘镜隙’之力与‘镜墟’之力相冲,更被沈家秘法暗中窃取根基多年,强行破茧已是根基大损。”走影人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林青玄耳中,“此刻她如同沙聚之塔,水凝之冰,看似有形,实则脆弱。你那点残烬,若给她,或许能短暂抚平她属于‘江眠’部分的意识躁动,让她获得片刻的‘稳定’和清醒,但也可能让萧寒部分的暴走意识趁机反扑,或者唤醒她更深层的东西。”
“更深层的东西?”林青玄敏锐地抓住这个词。
走影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沈槐:“沈家小子,你祖上窃取‘阴瞳’之力,行‘画影’之术,究竟所图为何?真的只是为了家族秘术传承,在乱世中自保么?你们沈家祠堂那面‘祖影镜’,照出的‘本影’,又到底是什么?”
沈槐身体一震,涣散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挣扎,他张了张嘴,咳出更多的血沫,嘶声道:“你你知道什么走影的不该插手”
“我本不该插手。”走影人语气淡漠,“但‘她’于我有恩,托我护这‘灯芯’,看顾此事一程。如今局面已非她当初所能料,影路将崩,枯瞳将灭,有些旧账,也该清一清了。”他转向林青玄,“小子,你手中灯盏,名为‘走影灯’,本是我这一脉传承的法器,能照‘影路’,通‘幽隙’。但‘她’当年托付时,在其中留下了一点东西。你方才意识沉入所见,并非全部。真正连接两处、甚至支撑这畸形存在的,除了那些表面的‘影线’,还有一条‘脐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脐带?
“以‘画皮’之术,剥取至亲至爱或命格特殊之人的‘本影’(即魂魄最深处、最真实的印记),混合‘阴瞳’本源与特殊材料,炼制而成的‘影脐’。”走影人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讽刺,“此物无形无质,却如真正的脐带,能跨越距离,持续为炼制者输送‘养分’——被剥取者的生命精气、情感记忆、甚至命运轨迹。而被剥取者,则会逐渐失去自我,变得空洞、麻木,最终成为‘无面者’的一员,其‘面魄’沉入井底,成为‘万面朝宗’的基石。这才是沈家‘画影’秘术最核心、最黑暗的部分,也是他们能世代窃取‘阴瞳’力量而不被反噬的关键——因为他们将大部分反噬和代价,通过‘影脐’,转嫁给了那些被选中的‘影供’!”
林青玄如遭雷击!他猛地想起在傩镇枯井下,那些被锁链穿刺、哀嚎的镜灵;想起影县井底,那无数沉浮的、表情痛苦麻木的模糊人脸;想起豆子爷爷记录中,那些月晦之夜失踪、只留下鞋袜的镇民;想起顾家嫂子看到的、窗外自己面孔的幻觉
原来那些都是被剥离了“本影”的受害者!他们的“面魄”沉于井底,成为养料,而他们残存的躯壳或魂魄,则变成浑浑噩噩、记忆被篡改、甚至产生诡异幻觉的“空壳”!
沈家!影县的守护家族,竟然是这一切的暗中操纵者和最大受益者!他们所谓的镇封“阴瞳”,实则是一边窃取其力量,一边以全镇乃至更远地方的无辜者为“祭品”,来维持这种危险的平衡和自身的隐秘传承!
“那江眠她”林青玄看向井沿上那痛苦挣扎的存在。
“她?”走影人顿了顿,“她是个异数。她本身是‘镜傀’,魂魄与镜力深度融合,对‘影脐’之术有着天然的亲和与抗性。或许,她早在两百年前,就察觉了沈家的勾当,甚至可能她自己,也曾是某个‘影脐’的受害者,或者炼制者?她留下的这‘灯芯’残烬,我怀疑,不仅仅是她自身的魂魄核心,也可能包含了某条关键‘影脐’的‘断口’或‘印记’。所以它能照亮‘影路’,所以它对这畸形存在有如此强烈的吸引和干扰。”
沈槐听到这里,猛地瞪大了眼睛,仿佛想起了什么极端恐怖的事情,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手指颤抖着指向走影人,又无力垂下。
而井沿上的“江眠”,似乎也听到了这番话。她异色的双瞳中,同时爆发出激烈的光芒!银白眼眸中是恍然、悲愤与更深的疯狂;暗红眼眸中则是被触及逆鳞般的暴怒与毁灭冲动!
“沈家窃贼蛆虫”“她”的声音再次重叠响起,充满了刻骨的恨意,“我的影子还给我!”
轰!
“江眠”周身混乱的气息猛然爆发!银白、幽绿、暗红三色光芒如同失控的潮水,以她为中心向四周狂涌!地面震动,荒草摧折,残垣上的碎砖簌簌落下!她那双变得不稳定的腿,在光芒爆发中似乎又凝实了一些,但代价是她脸上完美无瑕的皮肤下,开始浮现出细密的、如同瓷器开裂般的暗红色纹路!
她在强行抽取、燃烧自身本就不稳的本源,来暂时稳定形态,获取行动力!而她的目标,赫然是瘫倒在地的沈槐!
“拦拦住她!”沈槐惊恐万状,用尽最后力气嘶喊,眼中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
林青玄下意识地想要动作,但走影人却抬手拦了他一下,轻轻摇头,低声道:“看她。”
只见“江眠”刚迈出两步,身体又是一阵剧烈的摇晃,那些刚刚浮现的暗红裂纹迅速蔓延,甚至有一些细碎的光点从裂纹中逸散出来。她发出痛苦的嘶鸣,动作再次受阻。她体内的力量冲突太剧烈了,强行催动,只会加速崩溃。
但她的恨意与执念显然已经压过了对自身稳定性的顾虑。她死死盯着沈槐,异色双瞳中的光芒越来越盛,竟隐隐有再次强行催动的迹象。
就在这时,异变再起!
不是来自“江眠”,也不是来自沈槐或走影人,而是来自那口古井深处!
井中,那粘稠的、失去了“茧”之后似乎平静了些许的暗沉液面,忽然毫无征兆地剧烈翻腾起来!咕嘟咕嘟的气泡密集涌出,仿佛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剧烈挣扎、上浮!
紧接着,井口石板上,沈槐之前贴上的那些染血黄符,无火自燃,瞬间化为灰烬!那几面嵌入井沿的“辅镜”,也接连发出“咔嚓”的碎裂声,镜面彻底黯淡、龟裂!
一股比之前“江眠”破茧时更加阴冷、纯粹、古老,且充满无尽饥饿与怨毒的意志,如同苏醒的洪荒巨兽,从井底缓缓升起!
这股意志并不宏大张扬,却沉重粘稠得如同实质,所过之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光线被扭曲吸收,连声音似乎都被吞噬。它首先笼罩了井沿上的“江眠”。
“江眠”身体猛地一僵,强行催动的力量瞬间溃散!她脸上的裂纹骤然加深,逸散的光点更多!她霍然转头,异色双瞳惊疑不定地看向井口,银白眼眸中首次流露出一丝恐惧?而暗红眼眸中,则是更加狂暴的怒意与挑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阴瞳本源”“她”的声音变得极其艰涩。
井底液面翻涌的中心,缓缓凸起一个巨大的、由粘稠液体凝聚而成的“凸起”。那“凸起”的表面,无数张之前沉浮的模糊人脸,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蠕动、挤压,仿佛想要冲破液体的束缚钻出来!这些人脸的表情,不再是麻木,而是统一的、极致的痛苦、怨毒与贪婪!
它们在渴望!渴望井沿上那个由它们部分“面魄”力量参与塑造的“畸形产物”,渴望那其中蕴含的“镜傀”本源、“镜墟”反噬,以及那点银白的残烬!
“它要收回‘投资’了。”走影人冷冷道,“‘阴瞳’的本能。给予力量,参与塑造,若塑造物失败或不稳,便将其连同一切关联物,重新吞噬、分解,回归本源,等待下一次‘机会’。沈家窃取力量,江眠利用后门,萧寒之心反噬所有这些,在它眼中,或许都只是‘养分’的波动。现在,它觉得这‘波动’不受控,且可能损害自身,所以要‘清理’了。”
“清理”林青玄看着井中那恐怖景象,又看看前方气息再次跌落、陷入被前后夹击困境的“江眠”。无论她曾经有何等疯狂的谋划,此刻的她,就像风暴中的破船,随时可能被井下的古老存在撕碎、吞没。
而一旦她被吞噬,她体内的力量,尤其是萧寒那颗裂痕心脏暴走带来的混乱镜墟之力,是否会被“阴瞳”吸收、融合?会产生什么更可怕的变化?
还有沈槐这个“窃贼”后裔,恐怕也在“阴瞳”的清理名单上。
至于自己怀揣着可能与“影脐”断口相关的残烬,恐怕也难以幸免。
绝境。
真正的绝境。
林青玄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三合镜之力耗尽,身体带伤,面对井中苏醒的古老恶意和前方不稳定的畸形怪物,还有隐藏更深的沈家秘密和走影人的莫测目的他能做什么?
或许只有那残烬?
他低头,看向手中裂纹蔓延的走影灯。灯盏内,银白残烬的光芒,在井底升腾的恐怖意志压迫下,显得如此微弱,却依旧顽强地闪烁着,与“江眠”身上的银白部分,以及与井底某种更深层的东西,隐隐共鸣。
走影人说,这残烬可能是“影脐”的断口或印记如果“影脐”是沈家窃取力量、转嫁反害的关键,那么这“断口”,是否也意味着某种连接的“伤口”?可以切入、破坏甚至反向利用的“漏洞”?
一个极其冒险、近乎自杀的念头,如同黑暗中迸出的火星,在他脑海中闪现。
既然“阴瞳”要清理,“江眠”要稳定,沈家要自保,各方力量在此纠缠、冲突那么,何不将计就计,利用这残烬作为“引信”,将所有的冲突和混乱,导向一个点?一个或许能暂时打破僵局,甚至窥见更多真相的点?
他想起了不语观静虚师祖曾隐晦提及的某种凶险法门——在绝境中,以自身为“桥”,引导混乱力量互相冲撞、湮灭,于死地中寻一线生机,谓之“劫渡”。此法十死无生,但若有一线“变数”为引,或可争得刹那“间隙”。
眼下,这残烬,这“影脐”断口,是否就是那一线“变数”?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痛苦挣扎的“江眠”,惊恐绝望的沈槐,深不可测的走影人,最后落回那翻腾着无数怨毒人脸的井口。
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混杂着血腥、腐甜和浓烈的怨念,刺痛肺腑。他不再犹豫。
“走影前辈,”林青玄开口,声音因为紧张和决绝而有些沙哑,“你说这‘灯芯’,能照亮‘影路’,也能作为不稳定的变量投入。若我以自身为媒介,主动引导这残烬之力,同时接引井下的‘阴瞳’恶意、‘江眠’身上的混乱力量、甚至沈家可能残留的‘影脐’联系,让它们在此刻、此地,强行碰撞、爆发会怎样?”
走影人闻言,斗笠下的目光骤然锐利如针,深深看了林青玄一眼:“你会死。魂魄会在第一时间被撕碎、湮灭,成为混乱力量冲撞的牺牲品和催化剂。即使侥幸残留意识,也会被永困于力量乱流之中,比魂飞魄散更痛苦。”
“我知道。”林青玄声音平静下来,“但若什么都不做,我们可能都会死,影县可能沦陷,甚至更糟。至少这样做,有可能在爆发的混乱中,炸开一条缝隙,或者让某些隐藏的东西,浮出水面。”他顿了顿,“而且,我体内还有一丝三合镜的残力。不语观传承,虽不以力胜,却讲究‘镜鉴本心’,‘守中如一’。或许能护住一点灵台不灭,争得那‘一隙’。”
走影人沉默了,似乎在飞快地权衡。井下的意志越来越强,液面凸起越来越高,那些蠕动的人脸几乎要突破液体表面。“江眠”的气息更加不稳,裂纹密布,仿佛随时会碎裂开来。沈槐已经彻底昏死过去。
时间不多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确定要这么做?”走影人最后问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确定。”林青玄握紧了走影灯,另一只手按在怀中残烬的位置。他能感到残烬那最后的、微弱的温暖,仿佛在回应他的决心。
“好。”走影人不再劝阻,他将手中的铜铃轻轻放在地上,然后,从怀中又取出一件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的、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白色瓷瓶,瓶口用红布塞着。
“这里面,是我这一脉最后的‘定魂砂’。”走影人将瓷瓶递给林青玄,“含在舌下,可保你魂魄在巨大冲击下不会立刻散逸,延长‘一隙’的时间。但只有一次,且时间极短。如何运用,看你自己。”他又指了指林青玄手中的走影灯,“将残烬之力,完全导入灯中,然后,将灯掷向井口与‘她’之间的中心点。我会以最后的力量,摇动‘引魂铃’,暂时激化‘阴瞳’的吞噬欲望和你手中‘灯芯’的吸引力,为你的‘引导’创造瞬间的爆发点。记住,机会只有一瞬。”
林青玄接过瓷瓶,入手冰凉。他拔开红布塞,里面是少许灰白色、仿佛骨灰般的细砂,散发着淡淡的、奇异的檀香混合着某种草药的味道。他没有犹豫,将定魂砂倒在掌心,全部含入口中,压在舌下。一股清凉苦涩之意瞬间弥漫开来,直冲脑际,让他因紧张和伤势而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
然后,他双手捧住走影灯,闭上眼睛,将全部心神沉入与怀中残烬那最后的联系中。
没有保留,没有引导,而是彻底地、敞开地接纳,并主动将自己的意识、体内残存的三合镜之力,作为桥梁,连接向残烬。
残烬似乎感应到了他的决绝,银白光芒不再狂躁,反而变得异常柔和、顺从,如同归巢的乳燕,源源不断地通过他的身体,流入走影灯中。
灯盏内的“暗光”与银白光芒彻底交融,不再分彼此。灯盏表面的裂纹瞬间扩散到极致,却没有破碎,反而散发出一种混沌的、仿佛包容一切又湮灭一切的光芒。
就是现在!
林青玄猛地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决然的光芒。他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那盏光芒混沌、仿佛重若千钧的走影灯,朝着井口与“江眠”之间的半空中,奋力掷出!
“铃——!”
几乎在同一瞬间,走影人弯腰,捡起地上的铜铃,用尽全身力气,以一种奇特的、仿佛能震荡魂魄的频率,猛地摇响!
“引魂铃!摄!”
铃声并不刺耳,却带着一种直抵灵魂深处的穿透力!铃声所及,井中那翻腾的液面凸起骤然一滞,无数蠕动的人脸齐齐转向空中飞出的走影灯,发出无声却尖锐到极致的贪婪嘶鸣!那股阴冷古老的意志,如同被激怒又或被诱惑的凶兽,猛地从井中腾起,化作一道粘稠的、由无数人脸组成的灰黑色洪流,扑向走影灯!
而井沿上的“江眠”,在铃声响起、走影灯脱手的刹那,异色双瞳也同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银白部分是对那残烬本能的、无法抗拒的吸引与渴望;暗红部分则是被铃声激起的、属于萧寒的暴怒与毁灭冲动,以及对一切试图“控制”或“夺取”之物的敌意!她身上的裂纹迸射出光芒,混乱的三色力量不受控制地离体而出,同样化作一道扭曲的光流,卷向空中的灯!
林青玄在掷出灯的瞬间,已经感到一股无法形容的虚弱和抽离感。残烬力量离体,仿佛带走了他一部分生命。但他强撑着,按照不语观法门,将含在舌下的“定魂砂”药力化开,护住灵台一点清明,同时,将自身那微薄的三合镜之力,以及全部的意识,如同最纤细却最坚韧的丝线,连接向空中那盏已成为漩涡中心的走影灯!
他要做的,不是控制,而是引导和放大!
引导“阴瞳”的吞噬恶意,引导“江眠”身上的混乱力量,让它们以那盏蕴含残烬的灯为焦点,进行最猛烈、最直接的碰撞!
甚至,他还试图去感应、牵引那可能存在的、沈家留下的“影脐”联系——通过沈槐,通过这老宅,通过这片土地!
“来吧!”林青玄在心中无声嘶吼,嘴角溢出鲜血,七窍都开始渗出血丝,但他眼神亮得吓人。
走影灯在空中划过的轨迹,仿佛成了时间本身。
灰黑色的人脸洪流,扭曲的三色混乱光流,几乎同时,在灯盏所在的位置,轰然对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只有一种仿佛世界被撕裂、又仿佛万物归墟的、无法形容的“湮灭”之声。
光与暗,秩序与混乱,吞噬与抗拒,古老与新生的怨毒与疯狂所有的一切,在那一点上,彻底爆发、交融、湮灭!
一个微小却无比深邃的“黑点”,出现在碰撞的中心。那不是黑暗,是纯粹的“无”,是力量极致冲突后产生的短暂“虚无”!
强大的吸力从中爆发!周围的空气、光线、破碎的砖石、荒草,甚至远处沈槐的身体,都被无形之力拉扯着,向那“黑点”投去!首当其冲的,便是那两道对撞的力量洪流,以及其中的走影灯碎片和残烬光芒!
!“江眠”发出一声凄厉无比的尖啸,整个身体被吸得向前扑去,身上裂纹疯狂蔓延,几乎要彻底破碎!井中冲出的灰黑洪流也剧烈扭曲,无数人脸在吸力中变形、哀嚎!
而林青玄,作为“引导者”和力量连接点,承受的吸力和冲击更是难以想象!他感觉自己的魂魄仿佛被无数只手撕扯,要被拉出躯体,投入那毁灭的漩涡!定魂砂的清凉药力在飞速消耗,护住灵台的那点清明如同狂风中的烛火,随时会熄灭。
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刹那,他借着那“黑点”爆发的、湮灭一切的光影,终于“看”清了某些东西!
在“阴瞳”那股古老意志的最深处,在无数怨毒人脸簇拥的核心,他“看”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却异常熟悉的银白光芒——与江眠残烬同源,却更加古老、更加沧桑、更加悲伤!
那不是江眠!是更早的、属于某个女性存在的“印记”!被囚禁、被利用、作为“阴瞳”一部分运转了不知多少年的“核心”!
而在“江眠”身上混乱力量交织的源头,在那颗暗红眼眸链接的深处,他“看”到傩镇井下,那颗裂痕心脏的搏动,并非完全失控的暴走。在那疯狂的表象下,在那裂痕最深处,竟然也有一点极其隐晦的、清明的“银白”——属于萧寒最初始、最本真的那一点“执念”与“不甘”,并未完全被疯狂吞噬!它如同被封在琥珀里的虫子,在挣扎,在等待!
更让他震撼的是,在连接两处、以及渗透在此地每一寸空间的“影路”根基处,在那所谓的“影脐”网络的核心,他“感知”到了一股更加隐晦、更加宏大、更加冰冷的意志!那意志并非来自沈家,而是来自这片土地更古老的记忆,来自“镜隙”本身蕴含的、关于“复制”、“替代”、“遗忘”的终极规则!沈家的“画影”秘术,只是无意中触碰并利用了这规则的一角!而江眠、萧寒,甚至井下的“阴瞳”,都像是在这古老规则棋盘上,被动或主动跳动的棋子!
这规则仿佛有自己的“倾向”,它在推动着什么,筛选着什么,最终想要达成什么?
这些信息如同洪流,冲入林青玄濒临溃散的意识。他来不及消化,只感到无边的寒意和更深的迷雾。
而此刻,那湮灭的“黑点”在吸收了大量冲突能量后,开始不稳定地膨胀、收缩,仿佛随时会彻底爆发,将周围一切彻底化为齑粉!
走影人不知何时已退到了更远处,他放下铜铃,双手结印,一层淡淡的灰光笼罩自身,抵抗着吸力。他看着那膨胀收缩的“黑点”,又看看身体已经开始透明、消散的“江眠”,以及井中那开始退缩、却依旧不甘的灰黑洪流,最后,目光落在七窍流血、魂魄摇曳的林青玄身上,低声叹道:“劫渡一线看你的造化了,小子。”
林青玄的视线已经模糊,意识如同风中残烛。但他还记得自己的目的——争得那“一隙”!
他用尽最后一点意念,不是去对抗吸力,而是顺着吸力,将自己那点连接着残烬和三合镜之力的、即将溃散的意识,主动投向那不稳定“黑点”的中心!
不是被吞噬,而是融入那湮灭与爆发的临界点!
在意识接触“黑点”的瞬间,无穷无尽的光、暗、混乱、秩序、记忆碎片、规则丝线将他彻底淹没。
但在那绝对的毁灭与混乱中,在那因剧烈冲突而短暂出现的“规则真空”里,他灵台那点被定魂砂和三合镜传承勉强护住的清明,却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不虚的“缝隙”!
那不是空间的缝隙,也不是时间的缝隙。
那是“存在”与“虚无”、“真实”与“镜影”、“记忆”与“遗忘”之间,因极端冲突而被短暂撕裂的“概念”的缝隙!
透过这缝隙,他仿佛看到了一个光怪陆离、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世界”的惊鸿一瞥。那里的一切都在不断复制、覆盖、替代、遗忘像一个永远无法完成的拼图,一场永无止境的镜中戏剧。
然后,缝隙瞬间消失。
“黑点”膨胀到了极限,轰然爆发!
不是爆炸,而是一次无声的、却席卷一切的“重置”!
刺目的白光吞噬了一切。
林青玄最后的感觉,是自己的意识如同被抛入了一片温暖的、混沌的液体中,不断下沉,下沉耳边似乎传来遥远的、仿佛来自井底的女子叹息,又仿佛有一声解脱般的、属于萧寒的轻笑,还有无数面孔消散前的呜咽,以及那古老冰冷规则的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千年。
林青玄感到脸颊触碰到了冰冷湿润的泥土。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模糊,逐渐清晰。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片焦黑、翻卷的泥土上。周围是东倒西歪的残破篱笆和烧焦的树干。天色昏沉,像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糊味、泥土腥味,以及一种空荡荡的、仿佛一切都被“洗刷”过的异常洁净感。
他挣扎着坐起,浑身无处不痛,魂魄深处传来阵阵空虚和撕裂感,但奇迹般地,他还“存在”。舌下定魂砂的药力已尽,灵台那点清明也黯淡欲灭,但终究没有熄灭。
他看向四周。
沈家老宅消失了。不是倒塌,而是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彻底抹去,只剩下一片焦黑平整的空地。那口古井,也不见了踪影,原地只有一个深不见底、边缘光滑、仿佛被高温熔铸过的巨大坑洞,坑洞底部是漆黑的、结晶化的泥土,没有任何液体或人脸的痕迹。
井沿上的“江眠”不见了。沈槐也不见了。甚至连一点点衣物碎片、血迹都没有留下,仿佛从未存在过。
走影人同样不知所踪,只有地上那个小小的铜铃,静静地躺在焦土中,铃身布满了细密的裂纹,黯淡无光。
一切都结束了?以这种彻底的、湮灭般的方式?
林青玄感到一阵虚脱般的茫然。他活下来了,但江眠、萧寒、沈槐、走影人、古井、阴瞳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在那场恐怖的爆发中,灰飞烟灭。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心空空,走影灯和残烬,自然也已不存。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焦黑坑洞边缘,靠近自己脚边不远处的泥土里,似乎露出了一点异样的颜色。
他强撑着挪过去,用手扒开浮土。
下面埋着的,不是走影灯碎片,也不是残烬。
而是一面镜子。
一面很小的、只有巴掌大、边缘圆润光滑的镜子。镜面澄澈无比,映出他此刻狼狈不堪、满脸血污却又带着茫然的脸。
镜背是古朴的青铜,没有任何花纹装饰,只有一道浅浅的、天然的裂痕,横贯整个镜背。
林青玄小心翼翼地将镜子捡起。入手冰凉,材质非铜非玉,重量却很轻。
他将镜子翻转过来,看向镜面。
镜中,他的倒影清晰。但看着看着,他忽然觉得,镜中自己的眼神,似乎有些陌生?
不是外貌的变化,而是那种眼神深处的东西,仿佛多了一丝极淡的、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沧桑?以及一丝银白的微光?
他猛地闭眼,再睁开。
镜中的自己,依旧是自己,眼神恢复如常,只有疲惫和茫然。
是错觉吗?
林青玄不敢确定。他将镜子紧紧握在手中,冰凉的感觉透过皮肤传来,竟让他魂魄深处的空虚和撕裂感,稍稍缓解了一丝。
他站起身,环顾这片彻底改变的空地,又望向远处影县镇子的方向。镇子似乎还笼罩在晨雾中,寂静无声,仿佛昨晚的一切惊天动地,都未曾惊扰到那里的居民。
但林青玄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他收起那面来历不明的古镜,最后看了一眼那深不见底的焦黑坑洞,转身,踉跄着,朝着远离影县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阳光,终于刺破了地平线上的浓云,将第一缕微光,投在这片死寂的焦土上。
也照亮了林青玄手中那面古镜的镜背。
那道天然的裂痕深处,似乎有一缕极其微弱的、银白与暗红交织的光丝,一闪而逝。
如同沉眠的火种,又如同悄然建立的,新的连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