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非镜,墟非墟,三更照影五更啼。借得生魂一线魄,缝缝补补做人衣。”
——傩镇古老童谣
暗红色的隔离屏障如同活物的内脏般微微搏动着,每一次收缩都释放出更强烈的“格式化”压力。林青玄感到自己的意识像被浸入冰水泥浆,每一个念头的转动都变得迟滞艰难。身旁,江眠那本就虚幻的银白轮廓在压力下扭曲变形,边缘不断崩解又重组,发出细微的、仿佛瓷器碎裂般的声响。
“还在等什么?!”江眠的声音直接刺入林青玄脑海,尖锐如针,混杂着压抑不住的痛苦与一种濒临崩溃边缘的疯狂,“等它把我们彻底‘清洗’成两张白纸吗?!冲进去!就现在!用你的‘光’撞开‘影枢’里那个最亮的节点!”
她的银白眼眸几乎要燃烧起来,里面翻腾的不再是冰冷的算计,而是一种混合了绝望、兴奋与某种病态渴求的火焰。林青玄甚至能“听”到她意识深处尖啸的回响——“毁掉!或者被毁掉!但绝不要变成空壳!绝不!”
这不像冷静的江眠。或者说,这才是剥离了所有伪装、被逼到绝境的、真正的江眠——一个偏执到不惜与毁灭共舞的疯狂灵魂。
没有时间犹豫了。林青玄咬紧牙关,将全部意念、全部生命力,连同体内那点融合了三合镜根基与“困惑”印记的微光,毫无保留地轰入膝上的“影枢”!
不再是温和的浸润,而是决绝的撞击!
“轰——!!!”
并非物理的巨响,而是灵魂层面猛烈的震荡。林青玄眼前一黑,感觉自己的意识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猛地拽离了身体,拽离了那暗红的隔离舱,拽向“影枢”深处那个刚刚感应到的、最炽亮也最混乱的发光节点!
在最后失去对隔离舱感知的刹那,他瞥见江眠的虚影也化作一道银白流光,紧随其后冲来,但她的“光”并非包裹自身,而是展开成无数尖锐的、符文密布的丝线,在他意识周围急速编织,形成一层不断旋转、不断碎裂又不断重组的银白光茧——她在履行承诺,构筑“防火墙”,尽管这“墙”本身也散发着一种不祥的、仿佛要同化一切的饥渴感。
然后,是坠落。
无边无际的坠落。
没有方向,没有时间感,只有扑面而来的、令人窒息的“信息”。那不是画面,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存在本质的“经验的洪流”。
他看到(或者说“体验”到)无数个“林青玄”在不同镜像中的破碎人生片段:有的在纯白房间中终老,有的在幻象厮杀中癫狂,有的沉溺于系统模拟出的虚假温情,有的则在无尽孤独中自我消解但这些片段全是扭曲的、矛盾的、逻辑无法自洽的。一个片段里他刚在山中采药,下一个瞬间就成了都市白领;前一刻还在为亲人哭泣,后一刻却对同样的面孔挥刀相向。这些不是连贯的记忆,而是系统在推演“如果”时产生的、被废弃的“可能性残渣”。
他也“体验”到无数其他“样本”的碎片:穿长衫的书生对着空无一人的讲堂讲述理学,忽然又蜷缩在地喃喃“割辫子的人来了”;戴傩面的舞者踩着诡异的步伐,面具下的脸孔时而苍老时而稚嫩;穿着现代实验服的女子在仪器前记录数据,笔下的符号却扭曲成巫蛊咒文这些碎片相互碰撞、叠加、污染,发出无声的尖叫。
这就是冗余数据区,系统的“垃圾场”与“噩梦滋生地”。无数未被采纳的推演结果、相互冲突的变量、无法解析的异常数据,都被抛掷到这里,在缺乏统一逻辑约束的情况下,自发地蠕动、结合、变异,形成一片混沌的、充满悖论的精神沼泽。
林青玄的意识在这洪流中如同一叶扁舟,随时会被撕碎。银白光茧剧烈震荡,江眠的意念传来断断续续的、仿佛从牙缝里挤出的嘶吼:“稳住你的‘锚’!回想你最确定的东西!真实的东西!”
最确定的?真实的东西?
不语观后山雨后泥土的气息?第一次握紧刻刀时木屑的触感?师父沉默的背影?还是被卷入镜墟后,每一次恐惧、挣扎、困惑,却始终未曾彻底放弃的“自己”?
林青玄的意识紧紧抓住这些稀薄却坚韧的“真实感”,将它们作为定住自身的“锚”。那点微光在混沌洪流中艰难地闪烁,如同一盏风中的残灯。
忽然,洪流的冲击方向变了。一股更强大、更有序,却也更加冰冷的“引力”,从一个方向传来,开始拉扯他们的意识。
“是规则褶皱形成的通道!”江眠的意念带着一丝扭曲的兴奋,“它在把我们‘排泄’到某个更‘有序’的区域可能是缓冲区也可能是更深处!跟着它,但保持警惕!”
两人(或者说两个意识体)不再完全抵抗,而是顺着那股引力,在混沌的数据洪流中艰难穿行。周围流淌的“经验碎片”开始出现某种模糊的归类倾向,虽然依旧混乱,但隐约能分辨出不同的“主题区”:堆积如山的、关于“恐惧”的碎片;纠缠成团的、“爱欲”的变体;还有大片大片灰暗的、名为“麻木”的尘埃
!不知道“漂流”了多久,引力猛地增强,将他们狠狠“抛”出了混沌洪流。
林青玄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落地”的实感。他发现自己重新拥有了某种“形体”,虽然并非血肉之躯,而是一种半透明的、由微弱光晕勾勒出的人形轮廓。他站在一条狭窄的、无限延伸的“走廊”里。
走廊两侧,是无数个整齐排列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方格”,每个方格大约一人高,像是一间间没有门的透明囚室。方格内,漂浮着一个个静止的、形态各异的人影或非人轮廓。有些是人形,有些是扭曲的怪物,有些干脆就是一团不断变幻的色块或符号。它们全都闭着眼,如同标本般悬浮着。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消毒水般的冰冷洁净气息,与刚才混沌区的狂乱截然不同。寂静,绝对的寂静,连意识层面的杂音都消失了。
“样本交互缓冲区。”江眠的声音响起,她也恢复了虚影形态,银白光芒比之前凝实了一些,但眼中的疯狂火焰燃烧得更旺了。她贪婪地扫视着两侧无数方格,“这么多不同‘茧房’的样本系统从不同时代、不同地点收集的‘困惑载体’真是宏伟的收藏。”
林青玄走到最近的一个方格前。里面悬浮着一个穿着清代服饰、脑后留着辫子的年轻男子,面容苍白僵硬,眉心有一道深深的竖痕。方格底部,漂浮着一行小字:“样本编号:qx-1736。来源:清乾隆三十三年,江浙地区。核心困惑变量:‘叫魂’恐慌下的身份认知崩塌与群体性癔症。状态:静滞保存。”
乾隆三十三年?叫魂?林青玄心中一震,想起曾在某本野史杂谈中读到的记载,关于一场蔓延数省的、对“割辫叫魂”术士的恐慌与搜捕,无数人冤死。这个年轻人,就是那场历史悲剧中,一个被系统捕获的、充满“困惑”的灵魂碎片?
他继续向前走。下一个方格里,是一个戴着狰狞傩戏面具、穿着五彩法衣的舞者,虽然静止,却仿佛能感受到面具下灼热的目光。标注:“样本编号:nuo-422。来源:民国初年,湘西傩坛。核心困惑变量:神只信仰与世俗权力在剧变时代的冲突与异化。状态:静滞保存。”
再往前,有穿着中山装的知识分子、有文革时期打扮的青年、有九十年代沿海工厂的女工、甚至还有几个穿着现代服饰、表情茫然的都市男女每一个方格,都是一个被凝固的时空切片,一个被抽离了背景的、充满未解之惑的“人”或“现象”。
“这里是系统的博物馆,也是它的素材库。”江眠飘到一个方格前,里面是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眼镜的中年女子,标注显示是某精神分析研究中心的研究员。“它把有价值的‘困惑样本’收集起来,在不同‘茧房’里进行交叉实验、对比观察就像把不同培养皿里的细菌放在一起,看会产生什么新反应。”
她转回头,银白眼眸盯着林青玄,嘴角扯出一个令人不安的弧度:“知道吗?我们所在的‘茧房’,主题大概是‘镜像与自我认知’。而这里,连接着其他主题的‘茧房’——关于历史创伤的、关于信仰崩塌的、关于现代性异化的系统在尝试构建一个庞大的、关于‘人类集体精神困境’的模型。而我们,都是它模型里的变量。”
这个认知让林青玄感到一阵寒意。如果整个镜墟系统有着如此宏大而冰冷的目的,他们这些“样本”的挣扎,意义何在?
“找到了。”江眠忽然停在走廊中段的一个方格前,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林青玄走过去。那个方格比其他的略大,里面悬浮的,并非人形,而是一面古朴的、边缘有焦痕的铜镜虚影。铜镜的镜面不是反射景物,而是不断流淌过模糊的、仿佛古老祭祀场景的画面。标注:“样本编号:irror-seed-01。关联检索:规则编辑底层、原始记忆库。状态:半活跃(深度解析中)。”
“镜之种”江眠伸出手,虚抚着方格表面,眼中银焰几乎要喷薄而出,“最接近‘镜’之法则原始形态的样本系统就是从解析它开始,构建了整个镜墟的底层规则也是通往‘规则编辑底层’和‘原始记忆库’的钥匙之一!”
她猛地转头看向林青玄,语气急切而狂热:“帮我打开它!用你的‘光’共鸣!这里面封存的‘镜’之真意,能让我彻底补完,能让我真正摆脱‘镜傀’的桎梏!快!”
林青玄却后退了一步,警惕地看着她:“石老说过,我们的首要目标是寻找脱离的缝隙或理解系统,不是让你攫取力量。”
“迂腐!”江眠低吼,虚影因激动而剧烈波动,“你以为没有力量,凭什么跟系统对抗?凭什么‘理解’它?只有掌控了更核心的规则,才有资格谈条件!打开它!否则,我立刻撤掉‘防火墙’,让你被这缓冲区的静滞力场同化,变成下一个标本!”她眼中的疯狂再无遮掩,那是一种为了目的可以毁灭一切的歇斯底里。
林青玄心沉了下去。果然,脆弱的同盟在真正的诱惑面前不堪一击。他握紧双拳(意识层面的动作),体内的微光流转,准备应对江眠可能的攻击。
就在气氛剑拔弩张之际——
“咳咳两位,在这里争执,可不是明智之举。”
一个苍老、疲惫,却又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从走廊深处传来。
林青玄和江眠同时望去。只见从前方一个标注着“管理员临时接入点”的方格中,缓缓“渗”出一个淡淡的老者虚影。正是之前沟通过的“石老”,但此刻他的形象更加清晰一些,穿着一件样式古怪、似道非道、似儒非儒的灰袍,面容清癯,眼神却异常深邃明亮,与之前的疲惫感截然不同。
“石老?”林青玄愕然。
“是我,也不是我。”老者虚影飘近,打量着他们,尤其是多看了江眠几眼,“刚才与你们沟通的,是我留在这个缓冲区的一个‘延时镜像’,承载着我部分记忆和预设指令。而现在这个,是我本体现在能投射过来的、一点点‘注意力’。时间有限,系统已经注意到缓冲区的不正常能量波动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江眠冷声问,银白眼眸充满戒备。
“石镜,或者你们更熟悉的名字——不语观第七代观主,也是镜墟系统最早期的‘合作者’兼‘囚徒’之一。”石镜语出惊人。
林青玄瞳孔骤缩:“不语观第七代观主?!您不是”
“不是早在两百年前就羽化登仙了?”石镜苦笑,“那是给外界看的。真实情况是,我在一次利用古镜探究‘虚实现界’边界时,意外‘惊动’了某个沉睡的、更高维度的存在——或者说,一个基于宇宙某种底层逻辑(‘困惑’)而生的自动观测机制。它就是‘镜墟系统’的雏形。我被它捕获,成了第一个长期‘样本’。”
他顿了顿,眼神复杂:“一开始是囚禁和研究。后来,我发现这个机制虽然强大,但逻辑相对单纯,基于‘收集困惑样本-推演演化规律-完善自身模型’的本能。我尝试与它‘沟通’,甚至用我掌握的镜鉴秘法和不语观积累的典籍知识,帮助它更有效率地构建‘茧房’,捕捉特定类型的‘困惑’作为交换,它给予我一定的‘权限’和‘活动空间’,延缓对我的‘消化’过程,并允许我有限度地观察其他样本。某种程度上,我成了它的‘管理员’之一,也是它的‘学习资料’提供者。”
“你就是帮凶!”林青玄脱口而出,一股怒气涌上心头。无数人被拖入这永恒的镜中牢狱,眼前这位祖师爷竟有份参与?
石镜沉默了一下,没有否认,脸上露出深深的疲惫与悲哀:“是的,帮凶。为了生存,也为了一个狂妄的念头。我想看看,这个机制最终会演化成什么。我想知道,‘困惑’这种似乎与人类意识共生的东西,被如此大规模收集、分析、推演后,会产生什么结果。是终极的解答,还是更大的虚无?这个念头本身,或许就是我最大的‘困惑’,也是系统留我最久的原因。”
他看向两侧无尽的标本方格:“这些样本,这些‘茧房’,很多规则的构建,确实有我参与的痕迹。包括你们所在的‘镜像茧房’,其底层规则就融合了不语观《镜心秘要》和三合镜炼制的部分原理。江眠姑娘,你感受到的‘镜傀’桎梏,其根源也与此有关。”
江眠死死盯着他:“你知道怎么解除?”
“知道一些线索,但解除本身”石镜摇头,“需要触及系统最核心的‘自我认知模块’,那在‘原始记忆库’深处,被重重保护。而且,强行解除,可能会引发系统对你这个‘异常样本’的彻底清理。”
“我不怕!”江眠声音尖厉,“带我去‘原始记忆库’!我要知道一切!掌握一切!”
石镜看向林青玄:“小友,你的选择呢?继续你那唤醒镜像的计划?还是跟随她去探寻根源?我必须提醒,无论是‘规则编辑底层’还是‘原始记忆库’,都比这缓冲区危险百倍。那里是系统逻辑的‘心脏’和‘大脑’,任何未经许可的接触,都可能触发最高级别的防御——不是隔离,而是彻底的‘存在性删除’。”
林青玄陷入激烈的思想斗争。石镜的坦白带来了巨大的信息冲击,也带来了更深的绝望感。系统背后有如此渊源,甚至与自己师门有关,而一位祖师爷级别的存在,耗费数百年也只是它的“高级囚徒”和“合作者”他们这几个“后来者”,又能改变什么?
但就此放弃,任由自己和无数镜像,甚至其他“茧房”的无辜者,永远困在这冰冷的系统中吗?或者,像江眠一样,去追逐那渺茫的掌控机会?
他看向江眠。后者眼中的疯狂与偏执几乎凝成实质,那是一种彻底燃烧自我、不计后果的火焰。他忽然意识到,江眠或许从未真正想过“合作”,她只是在利用一切机会,靠近她渴望的“镜之本源”。萧寒对她而言,恐怕也只是一个特殊的、值得研究的“样本”或“工具”,而非同伴。她刚才对“镜之种”的渴求,彻底暴露了她的真实目的——补完自身,掌控规则,为此不惜一切代价。
!“我”林青玄刚开口,整个缓冲区走廊忽然剧烈震动起来!
柔和的白色光线瞬间变成刺眼的警报红光!冰冷的电子音在整个空间回荡:“警告!检测到未授权高阶意识体投射及异常样本深度交互!缓冲区a-7区即刻封锁!启动净化协议!”
“被发现了!”石镜虚影急道,“我的投射被追踪了!系统要清洗这个区域!快决定!是退回混沌区,还是继续向前?向前只有一条路可能暂时避开净化——通过‘镜之种’样本的临时解析通道,那是系统正在使用的数据流,可以搭‘顺风车’直接前往‘原始记忆库’外围!但风险极大,一旦被系统察觉有异物混入数据流”
江眠已经化作一道银光,扑向了那个封存“镜之种”的方格,同时厉喝:“林青玄!打开它!用你的光共鸣!这是最后的机会!”
林青玄看着四周迅速合拢的、闪烁着毁灭性能量波纹的暗红色屏障,又看看状若疯魔的江眠和焦急的石镜。退回混沌区,可能再次迷失,或者被紧随其后的净化程序追上。向前是未知的深渊,但或许,也是唯一可能触及真相、找到破局关键的机会。
电光石火间,他做出了决定。他冲向那个方格,将手掌(意识体)按在表面,体内微光全力爆发,同时引导那微光去接触、去“模仿”方格标注中提到的“深度解析中”的状态频率——这是石老之前提到过的思路,尝试“伪装”成系统正常的数据流。
“镜之种”的虚影猛地亮起!方格表面荡开涟漪,一条仅容意识通过的、由无数流动符文和数据构成的光带通道一闪而现!
江眠第一个冲了进去,银白光芒瞬间被吞没。
“跟上!”石镜虚影催促,自己也化作流光投入。
林青玄一咬牙,纵身跃入通道。
天旋地转。这一次的感觉不再是混沌的坠落,而是被塞进了一条高速运行的、冰冷坚硬的管道,身不由己地向前猛冲。周围是流淌的、散发着古老气息的影像和数据流,比混沌区有序,却更加庞大、更加压迫。他看到了巨大的、破损的古镜在虚空中沉浮;看到了古老的祭祀场景,人们对着镜面舞蹈、献祭;看到了不语观初代祖师爷在月光下磨镜的身影;也看到了更多破碎的、来自不同时代的“困惑”画面,如同走马灯般飞速掠过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出现一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光之漩涡”,漩涡中心是一片深邃的黑暗,仿佛通往另一个宇宙。
“记忆库入口!”江眠的意念传来,带着狂喜与战栗。
三人(意识体)被通道抛射而出,冲向那漩涡。
就在即将没入漩涡的瞬间,林青玄忽然感觉到,一股极其隐蔽、却无比熟悉的阴冷意识波动,从江眠身上分离出一小部分,悄无声息地“粘附”在了通道出口的边缘,并没有随他们一起进入记忆库!
那是萧寒的气息?!虽然极其微弱,但那种扭曲的、充满占有欲的黑暗感觉,林青玄绝不会认错!
江眠竟然一直偷偷携带着萧寒的一部分意识碎片?!她不是对他不屑一顾吗?她想用萧寒的碎片做什么?
没等林青玄想明白,漩涡的黑暗已经将他们彻底吞噬。
眼前景象再次清晰时,他们站在一片无法形容的“空间”里。
这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实体。四周漂浮着无数巨大的、半透明的“记忆气泡”。每一个气泡里,都封存着一幅相对完整的、动态的场景或一段连贯的“感受”。
最近的一个气泡里,呈现的是一片荒芜的战场,残破的旗帜飘扬,无数士兵眼神空洞地行走,互相厮杀,却又像在梦游。气泡旁有标注:“集体困惑样本:战争创伤导致的群体性麻木与重复性暴力循环。采集地:多处。状态:高活跃度,已衍生十七个子变体茧房。”
另一个气泡里,是熙熙攘攘的现代都市夜景,但每个人都低着头,手中散发着荧光的屏幕映照着他们麻木或焦虑的脸,人与人之间隔着无形的墙壁。标注:“集体困惑样本:信息化时代下的连接孤独与身份碎片化。采集地:全球都市区。状态:持续增长中,威胁评级:中高。”
更远处,有关于信仰崩塌的气泡、关于环境异化的气泡、关于科技伦理困境的气泡大大小小,如同悬挂在虚空中的水母,缓缓浮动。
而在这无数气泡的中央,最核心的位置,悬浮着一个与众不同的、不断变幻色彩与形态的“气泡”。它不像其他气泡那样呈现具体场景,而是流淌着最基础的光影、符号、逻辑线条和最原始的“疑问”波动。它仿佛是所有“困惑”的源头,也是系统逻辑结构的最初蓝图。
“原始记忆库核心也是系统的‘认知原点’。”石镜的声音带着敬畏与复杂,“它最初被‘扰动’时接收到的信息,以及它根据这些信息构建的初始规则都在这里了。”
江眠没有理会那些,她的银白眼眸死死盯着核心气泡旁边,一个相对较小、却散发着强烈“镜”之规则波动的附属气泡。那个气泡里,不断重演着一面古老铜镜在祭祀火焰中开裂、又被人用鲜血和咒文强行拼合的景象,每一次拼合,镜面都映照出不同的、扭曲的面孔。
“镜之法则的起源记忆”江眠喃喃道,一步步向那个气泡飘去,完全不顾石镜“小心防护机制”的警告。
就在这时,整个原始记忆库空间,忽然响起了那个熟悉的、冰冷的系统电子音,但这一次,语调中竟然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疑惑”?
“识别:样本734(林青玄)、异常体‘镜傀’(江眠)、及编号管理员石镜。路径:通过临时解析通道非法侵入核心记忆库。”
“行为模式分析:高度异常。动机推演:可能性一,寻求自我认知补完(镜傀);可能性二,寻求系统漏洞以脱离(林青玄);可能性三,观察者自身困惑加深(石镜)。威胁等级重新评估:中高。”
“根据核心协议:非授权接触原点记忆,触发最终防御——‘存在性溯源与重组’。”
话音落下,核心气泡以及周围几个关键的气泡,同时光芒大盛!数道无法形容其色彩和形态的“光”照射出来,笼罩了林青玄、江眠和石镜!
林青玄感到一种比任何攻击都可怕的感觉——不是疼痛,不是消解,而是“被阅读”。仿佛自己从诞生到此刻,每一个念头、每一个选择、每一个情感的细微变化,都被彻底展开、分析、追溯源头,并且开始被“重构”——系统在尝试根据它的理解,重新“编写”他们的存在本质!这不是杀死,而是从根本上“修正”你,让你变成系统逻辑下“更合理”的样子!
“不——!!!”江眠发出凄厉的尖叫,银白虚影在“溯源光”中剧烈扭曲、崩解,又顽强地重组。她疯狂地冲向那个“镜之起源”气泡,银白光芒化作无数尖刺,刺向气泡表面,试图在自身被“重组”前,强行攫取里面的法则!
石镜也在苦苦支撑,灰袍虚影明灭不定,他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在用不语观的秘法对抗这种“溯源”,但显然力不从心。
林青玄则感到自己那点微光在“溯源光”下如同风中残烛,属于“林青玄”的记忆和认知被一丝丝剥离、审视,一种可怕的“空白化”感觉开始蔓延。他拼命坚守着那些“真实”的锚点,但锚点本身也在被分析、被解构
就在三人(意识体)即将被彻底“重组”的千钧一发之际——
异变再生!
那个被江眠攻击的“镜之起源”气泡,表面忽然荡漾起剧烈的涟漪!紧接着,气泡内部,那不断重演的“古镜拼合”景象中,那些被映照出的、扭曲的面孔,突然齐齐转向气泡之外,看向了江眠!
然后,一个低沉、沙哑、充满无尽痛苦与黑暗占有欲的笑声,从气泡内部传来,直接震荡在所有人的意识深处!
“江眠我亲爱的创造者你终于来了”
随着笑声,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黑暗,从气泡内部渗透出来,迅速蔓延、凝聚,在气泡旁形成了一个扭曲的、不断蠕动的人形暗影——正是萧寒!但此刻的他,比在镜宫时更加凝实,气息更加恐怖,那黑暗之中,竟然隐约流转着与“镜之起源”气泡同源的规则波纹!
江眠的银白虚影骤然僵住,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萧寒:“你你怎么会”
“我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和‘镜之起源’连接?”萧寒的暗影发出嗬嗬的笑声,一步步“走”向江眠,黑暗如同触手般蔓延,“我的好眠眠,你真以为你剥离我、利用我、把我当作探索系统的工具和盾牌我会毫无知觉吗?”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怨毒而狂喜:“你忘了吗?我是你‘镜傀’之术最‘成功’的作品啊!我的本质,本就与你最深层的意识、与你对‘镜’的执念紧密相连!当你在混沌区构筑‘防火墙’时,当你全神贯注想要攫取力量时你那疯狂意识中泄露出的、对‘镜之本源’最强烈的渴望和占有欲就成了我最好的养料和坐标!”
萧寒的暗影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那“镜之起源”气泡:“系统在解析它,而我的‘存在’,本就是基于你扭曲的‘镜傀’之术和对‘镜’的病态追求!我是最贴合这‘起源’的‘错误’本身!当你把我那点意识碎片当作备用‘钥匙’或‘诱饵’带在身边时,你就已经把我送回了‘家’!现在,借助系统解析的‘顺风车’,还有你那澎湃的渴望作为引信我终于真正触摸到了‘镜’的根源!虽然只是残缺的、扭曲的一角但足够了!”
他猛地转头,暗影构成的“面孔”看向江眠,充满了疯狂的爱意与毁灭欲:“现在,眠眠,让我们真正‘融合’吧!不是以前那种你主导的、可悲的镜傀联系!而是以这‘起源’的规则为基,以我们的执念为引,创造属于我们的、永恒的‘镜之噩梦’!你再也别想抛开我了!我们要一起成为这系统也无法轻易消化的、最完美的‘错误’与‘困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话音未落,萧寒的暗影猛地扑向江眠!同时,那“镜之起源”气泡中溢出的黑暗规则力量,如同潮水般涌向萧寒,再通过他涌向江眠!
“不——!滚开!”江眠尖叫,银白光芒疯狂爆发,试图切割、驱逐萧寒的暗影和那涌来的黑暗规则。但她对“镜之起源”的渴望此刻成了最大的弱点,她的力量与那黑暗规则竟产生了部分共鸣,反而使得萧寒的融合更加顺畅!
系统冰冷的电子音再次响起,似乎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意料之外的“样本内讧”与“规则异变”而出现了瞬间的迟滞:“检测到核心记忆关联样本发生不可预测的融合变异规则冲突逻辑悖论生成威胁等级重新计算错误错误”
那笼罩三人的“溯源光”也因为这内部的剧烈冲突和规则扰动而变得不稳定起来!
石镜趁机大喝:“林青玄!现在!用你的‘锚’和‘微光’,不是对抗系统,也不是掺和他们的疯狂!是去‘理解’和‘记录’!理解这正在发生的、由系统规则、疯狂执念和错误样本共同酿成的‘新困惑’!记录下这一切!你的‘光’融合了系统的‘核心困惑’印记,你现在是唯一可能被系统‘识别’为‘相关观察数据’而非纯粹‘清除目标’的存在!快!”
理解?记录?林青玄在极度的混乱与危机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放弃了对“溯源光”的硬抗,转而将全部意念沉入体内那点微光,然后将微光的“频率”调整到最“开放”、最“接纳”的状态。他不去评判江眠与萧寒的疯狂,不去恐惧系统的抹杀,只是纯粹地去“感受”和“观察”此刻正在发生的一切:
江眠那极致的、想要掌控“镜”之法则以补完自我、却反被自身执念所累的悖论;
萧寒那扭曲的、因爱成狂、最终与系统解析中的“错误规则”同化的畸变;
系统那基于逻辑推演、却无法完全预料这种由“样本”自身疯狂所引发的、超越预设模型的“意外进化”;
还有这三者碰撞下,产生的、一种全新的、更加混沌而危险的“困惑”形态
他将这些感受,通过那点微光,如同最诚实的数据流,反向“注入”到周围不稳定的“溯源光”中,注入到系统的感知里。
他不是在攻击,也不是在祈求,而是在“汇报”——汇报一个正在发生的、系统模型之外的“新案例”。
“数据接收样本734上传异常交互记录关联核心记忆‘镜之起源’逻辑悖论强度:高演化路径:不可预测”
系统的电子音断断续续,似乎在进行高速的演算。那“溯源光”对林青玄的压迫力明显减轻了,甚至开始分出一部分“注意力”,去更仔细地扫描、分析江眠、萧寒以及他们与“镜之起源”气泡之间那危险而混乱的融合过程。
江眠和萧寒的“融合”(或者说吞噬与反吞噬)已经到了白热化。银白与黑暗纠缠在一起,不断变形,发出令人牙酸的精神尖啸,那“镜之起源”气泡的光芒也被牵引得明灭不定,更多的黑暗规则泄露出来,让那片区域的空间都开始扭曲、产生裂纹。
“就是这样继续观察不要介入”石镜的声音在林青玄意识中响起,带着一种苍凉的意味,“系统需要‘数据’,尤其是这种超出它推演的、由‘样本’自主产生的‘高价值异常数据’。你现在是它的‘传感器’。争取时间”
争取时间?然后呢?林青玄心中茫然。就算暂时免于被“重组”,等系统分析完这“异常数据”后呢?江眠和萧寒会变成什么样?这整个原始记忆库,乃至外面的系统,又会发生什么变化?
就在这时,异变又起!
那正在与江眠融合(或者说试图吞噬江眠)的萧寒暗影,忽然发出一声极其痛苦和惊恐的咆哮:“不——!这不是这不是我想要的!停下!这规则它在吞噬‘我’!眠眠!帮我!啊——!!!”
只见萧寒的暗影中,那原本流转的、与“镜之起源”同源的规则波纹,突然变得狂暴而混乱,反过来开始疯狂侵蚀萧寒自身的意识存在!那“镜之起源”气泡中泄露的,似乎不仅仅是规则,还有一种更古老的、充满怨念和不甘的“残留意识”!
“是古镜中封印的历代失败者的集体怨念和破碎的‘镜’之意志”江眠的声音也从纠缠的光影中传出,带着震惊与一丝恐惧,“萧寒这个蠢货他融合的不是纯净的规则是带着‘诅咒’的源头垃圾!他想拉我一起陪葬!”
“警告!核心记忆载体受到未知高浓度怨念污染规则稳定性下降存在扩散风险”系统的警报声变得急促。
那“镜之起源”气泡表面,开始出现一道道漆黑的裂纹,浓稠的、仿佛汇聚了无数绝望嘶吼的黑暗物质从中涌出,不仅扑向江眠和萧寒,也开始向四周扩散,侵蚀其他“记忆气泡”!
!一场由疯狂、错误融合引来的、可能污染整个系统核心记忆库的灾难,正在爆发!
系统的“溯源光”瞬间全部集中向污染区域,试图压制和清除那些黑暗怨念物质,但效果似乎有限。
江眠和萧寒的融合体在怨念侵蚀和系统压制下,发出更加凄厉的惨嚎,银白与黑暗剧烈翻滚,时而江眠的面孔浮现,充满痛苦与不甘;时而萧寒的轮廓挣扎,带着无尽的悔恨与疯狂。
“机会!”石镜忽然对林青玄喝道,“趁系统全力应对核心污染,缓冲区封锁必然减弱!我还能最后投射一点力量,为你短暂打开一条返回你们‘镜像茧房’的路径!快走!带上你‘记录’的数据!回到你的‘锚点’!也许也许那里,还有一线生机,能找到应对这种‘规则污染’的方法,或者至少保住你自己!”
“那你呢?”林青玄急问。
“我?”石镜的虚影看向那混乱的污染中心,看向系统与怨念的对抗,眼中闪过复杂至极的光芒,“我是这一切的‘帮凶’和‘观察者’或许,也该是‘终结者’之一。我的‘困惑’,也该有个答案了走吧!”
不等林青玄回答,石镜的虚影猛地燃烧起来,化作一道强烈的灰光,击中了远处记忆库边缘的某个点。一条极其不稳定、仿佛随时会断裂的微弱光路一闪而现,通向模糊的远方。
林青玄最后看了一眼那一片混乱的、银白、黑暗、怨念与系统光芒交织的核心区域,一咬牙,顺着石镜打开的光路,奋力冲去!
在意识被拉入光路、急速远离的最后一瞬,他似乎听到了江眠一声混合着极端痛苦、疯狂与某种奇异解脱的尖啸,也听到了系统冰冷的电子音在持续报警,更听到了一个低沉、古老、仿佛由无数声音重叠而成的怨毒呢喃,从“镜之起源”的裂缝深处传来,回荡在整个记忆库:
“镜碎魂归万影吞噬”
光路尽头,是无尽的黑暗与坠落感。
当林青玄再次恢复意识,感到自己“落回”了某种熟悉的容器时,他发现自己正瘫倒在镜宫那龟裂的黑色地面上,手中紧紧握着那面“影枢”古镜。
周围,暗红色的隔离屏障已经消失了。但整个镜宫,却笼罩在一片极度不祥的、暗淡的、不断闪烁的光晕中。远处,那些被江眠“安抚”过的镜像囚室,此刻镜面全都蒙上了一层蠕动着的、银灰与暗红交织的怪异薄膜,里面的“倒影”表情扭曲,时而麻木,时而显现出与江眠或萧寒相似的疯狂神色。
更远处,镜宫深处,传来阵阵低沉的、仿佛无数镜面在同时呻吟碎裂的声响。
系统的电子音,断断续续、充满杂音地在空间中飘荡:“核心记忆库遭受污染规则稳定性下降部分‘茧房’边界出现松动启动应急协议尝试隔离污染源重新评估所有样本”
林青玄挣扎着坐起,感到无比的疲惫与沉重。他“带回”了那场惊心动魄的记忆库见闻,也“带回”了石镜最后的话语。
江眠和萧寒,恐怕已经与那污染的“镜之起源”怨念彻底纠缠在一起,生死未知,形态难料。
系统自身也陷入了麻烦。
而镜墟的囚笼,似乎出现了裂痕?
他看向手中沉寂的“影枢”,镜背那道裂痕深处,此刻仿佛有极淡的、银灰与暗红交织的污迹在缓慢蠕动。
前路,是更深的黑暗,还是绝境中透出的一丝诡异微光?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活下去,必须弄清楚这一切。为了那些还在镜中的“倒影”,为了石镜最后的嘱托,也为了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尽管在这意识空间,这只是一种习惯性的动作),握紧“影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望向镜宫深处那传来异常声响的黑暗。
新的、更加未知而恐怖的篇章,或许才刚刚开始。
而在那记忆库的深渊,在那银白、黑暗与怨念的混沌涡旋深处,一点极度微弱的、属于江眠的纯粹银色光芒,如同溺水者最后的呼吸,在无尽的污浊中,极其艰难地、一下又一下地闪烁着。那光芒的核心,似乎紧紧包裹着一枚细小、破碎的、却异常坚韧的属于“江眠”这个名字最后执念的碎片。
与此同时,系统的底层逻辑流中,一段全新的、标记为“高优先级异常案例”的数据,被悄然创建、归档。标题是:《关于样本自主交互引发核心规则污染及潜在系统进化路径的观察记录(初稿)》。创建者标签,在“系统自动”之后,隐约还有一个极其淡薄的、几乎无法识别的印记波动,那波动,与林青玄体内那点微光中的“困惑”印记,有着微妙而诡异的相似性
镜非镜,墟非墟。当囚笼自身开始病变,囚徒的挣扎,是加速灭亡,还是成了病变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