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次大明说是问罪,其实就是来立威的。
如果他打输了,那不必说,不仅这涂山港守不住,他陈渴真的一世英名也将毁于一旦,甚至会被那个阴险的黎季犁推出去当替罪羊,用来平息大明的怒火,顺便清理陈朝的残余势力。
可如果他打赢了呢?
陈渴真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恐惧。
如果他真的运气好,或者大明军队水土不服,让他侥幸击退了这五千先锋军那后果恐怕比输了还要可怕!
大明皇帝朱雄英,那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主儿。若是先锋军受挫,天朝颜面扫地,那位年轻气盛的皇帝一定会震怒!到时候,来的就不是五千人,而是五万、五十万大军!
那时候,小小的安南,拿什么去挡大明的倾国之力?
“赢也不是,输也不是这仗,该怎么打?”
陈渴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他最好的设想,就是在这里和大明军队形成“僵持”。
既要展现出安南军队的抵抗决心,让大明知道安南不是软柿子;又不能把大明打得太惨,给对方留点面子。等到双方都师老兵疲,再通过谈判,给个台阶下,赔点钱粮,送点贡品,把这尊大佛送走。
这是唯一的生路。
可是,要把战争的分寸拿捏得这么精准,谈何容易?
“将军。”
就在陈渴真陷入沉思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他回过头,只见几名副将正从台阶下走上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材矮胖、一脸横肉的将领,名叫范世矜。
这人是黎季犁安插在军中的亲信,平日里仗着太师的势,对陈渴真这个主帅多有不敬,两人一直不对付。
“范将军,有何贵干?”陈渴真收敛心神,淡淡地问道。
范世矜也没行礼,只是随意地拱了拱手,看了一眼下面正如火如荼修建的工事,阴阳怪气地说道:
“大将军,末将有个疑问,憋在心里好几天了,不吐不快。”
“讲。”
“您带着咱们几万弟兄,没日没夜地在这涂山港挖坑、削竹子、筑泥墙,把弟兄们累得跟狗一样。”
范世矜指了指大海,语气中带着几分质疑和挑衅,“可是,这大海茫茫,大明的船队想去哪就去哪。万一他们不走涂山港,而是从别的什么地方登陆,或者直接顺着红河开到升龙府去了,那咱们这十几天的苦工,岂不是全都白费了?”
说到这里,范世矜冷笑一声,目光在其他几位将领脸上扫过,显然是在煽动大家的情绪:
“到时候,大明军队到了升龙城下,咱们还在涂山港玩泥巴。这贻误军机的罪名,大将军您担得起,我们这些小鱼小虾可担不起啊!”
其他几位将领闻言,虽然没敢说话,但眼神中也流露出了同样的焦虑和怀疑。
是啊,海岸线那么长,凭什么笃定明军一定打这里?
陈渴真看着范世矜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心中一阵厌恶。但他知道,现在的军心本来就不稳,如果不能说服众人,这仗还没打就先输了一半。
“范将军,你的担心,不无道理。”
陈渴真并没有发火,而是转过身,指着远处海天交接的地方,声音沉稳有力:
“但是,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忘了在朝堂议事的时候,黎太师是怎么说的。”
陈渴真特意搬出了这尊大佛。果然,听到这三个字,范世矜那嚣张的气焰瞬间矮了半截。
“黎太师说过什么?”范世矜有些结巴。
“太师说过,大明此次出征,乘坐的是五千料的巨型宝船!”
陈渴真加重了语气,“那种宝船,吃水极深,非深水良港不能停泊!放眼整个安南海岸,除了这涂山港,还有哪里能容得下那样庞大的舰队?”
“而且,大明是来问罪的,讲究的是兵贵神速,直捣黄龙。”
陈渴真走到一旁的简易地图前,手指在上面划出一道线:
“从涂山港登陆,沿着官道,只需两日便可直抵升龙府。这是最近、最快、也是最适合大军展开的路线。”
“如果他们绕道红河口,那里河道淤积,宝船根本进不去,只能换小船,那样会大大延缓他们的进军速度,还会失去舰炮的掩护。”
“大明的主帅只要脑子没坏,就一定会选涂山港!”
说到这里,陈渴真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死死地盯着范世矜:
“这可是黎太师和朝中诸位大人反复推演过的结果。范将军,你现在质疑我的部署,难道是在质疑黎太师的判断吗?难道你有异议?”
“我”
范世矜被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顿时噎得说不出话来,脸涨成了猪肝色。
质疑黎太师?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啊!
“末将末将不敢!”
范世矜连忙低下头,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末将只是只是担心军情有变,随口一问,随口一问罢了。”
,!
陈渴真见震慑住了这个刺头,便不再理会他,而是将目光转向了身后的其他将领。
这些将领中,有他的亲信,也有墙头草,但此刻,他们的脸上都写满了对未知的恐惧。
陈渴真知道,这时候必须给他们打一针强心剂。
“诸位将军!”
陈渴真大声说道,“我知道你们在怕什么。大明很强,这点毋庸置疑。但我们也不是泥捏的!”
“我们有五万精兵,有熟悉的地形,还有这耗费心血修建的防御工事。我们是以逸待劳!”
“黎太师说的没有错,只要我们守住涂山港,拖住他们,让他们登不上岸,我们就赢了一半!”
陈渴真走到众人中间,语气变得异常严肃,甚至带着几分恳求和警告:
“所以,我希望大家把心都放到肚子里,把那些小心思都收起来!”
“接下来的几天,是生是死,就看我们这工事修得扎不扎实,看我们的防线守不守得住!”
“大家一定要万事小心,严防死守!不要因为自己的失误,让大明军队钻了空子,造成安南的损失!”
说到这里,陈渴真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那是身为王室将领最后的尊严:
“若是谁敢临阵脱逃,或者因为疏忽大意丢了阵地”
“到时候,别说我不讲情面,就是朝廷,就是黎太师,乃至安南上下的百姓,都不会放过你们的!你们的家族,也会因为你们的耻辱而蒙羞!”
“末将遵命!”
“请大将军放心,我等一定死死钉在防区内,绝不后退半步!”
众将领齐声应诺,虽然声音中还是带着几分底气不足,但至少表面上已经统一了思想。
范世矜也跟着喊了两嗓子,只是眼神依旧闪烁,不知道在打什么鬼主意。
“好!都去忙吧!一定要赶在大明舰队到来之前,把最后一道防线修好!”
陈渴真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看着将领们离去的背影,高台上只剩下了陈渴真一人。
他重新转过身,面向大海。
海风吹乱了他的发丝,也吹乱了他的心。
“以逸待劳僵持”
陈渴真苦笑着摇了摇头。
说得容易,做起来何其难啊。
他看着远处那翻滚的波涛,心中那种不安的感觉不仅没有消散,反而越来越强烈。
他总觉得,自己似乎漏算了什么。
如果大明不按常理出牌呢?
如果他们的武器,真的像传闻中那样,是如同雷霆一般不可阻挡的神器呢?
“希望老天爷能保佑安南吧。”
陈渴真闭上眼睛,在心中默默祈祷。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距离涂山港几百里外的海面上,三艘如同海上巨兽般的宝船,正满载着来自蒸汽机时代的降维打击,劈波斩浪,呼啸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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